獨家民調

通往窄門的路 — 學校教育

台灣跨歩國際的雄心不曾一日稍減, 但往前邁進的動源——教育,却仍原地踏歩。 千年科擧取才,依舊無形支配台灣社會, 擠進大學窄門,成為學子的唯一目標。 台灣社會為此已經付出什麼樣重大代價? 面對未來二十一世紀挑戰,台灣學校教育的新方向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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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是甜蜜的負擔。

今日的台灣,國民所得超過七千美元,平均一位婦女生育一.七個子女;對比三十年前,國民所得才二百美元,家裡卻有五、六個孩子的時代,父母對子女所能給予的物質條件和心力,不知超過多少。

現代的父母,有的為了子女要上幼稚園,把工作辭了,自己辦幼稚園。有的父母一個月交二萬五千元學費,讓子女唸「森林小學」。

另有一些父母,每天趕著接送子女在英語班、美術班、音樂班……間。

也有父母為了子女參加聯考,天天清晨四點半起床,叫醒孩子讀書。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自古已然,再加上今日的富裕,台灣已慢慢培養出全新的下一代。

新一代人不再需要克制欲望。「像我這一代,從小家裡就有很多人,分享非常稀少的資源,必須約束自己,吃菜都要小口吃,」台大校長孫康説,我們卻鼓勵下一代大口吃、多吃。

新一代人也擁有無數的受教機會。台塑總經理王永在回憶日據時代,父母沒有教育觀念,「都是老師一次、二次、三次來家裡拜訪,講到父母都感動了才讓孩子去讀書。」

在琳瑯滿目的玩具、兒童讀物、才藝班中成長,「從小要什麼有什麼」的新一代,現在大多數在學校裡接受教育。從幼稚園到大學,就學人數超過台灣總人口的四分之一,達五百二十多萬人。這群人在台灣邁向二十一世紀的旅途上將陸續加入社會,扛起社會發展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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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生力軍有能力面對台灣二十一世纪的挑戰嗎?

如何迎接二十一世紀,正是目前全球共同的課題。而培養符合二十一世纪生存、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國民,正是世界各國的共識。教育改革(特指學校教育)遂成為最重要而且迫切的國家作業。

失根的教育

在德國,為一九九二大歐洲準備,從小就不再教育小孩「日耳曼是世界上最優秀民族」,而強調與其他民族和平共處。

在日本,五年前就開始思考改革,明確標示出培養創造力、思考力;邁向國際化、資訊化……為新的教育目標。

美國則在經濟力走下坡後,從政府到企業也開始思考如何從教育下手,使人民更勤勞,改善許多高中畢業生不能寫、不能讀、不能演算的弊端。

而台灣除了富裕,不少父母各自奔忙為子女準備最好的環境外,政府、學校、甚至整個社會是否已想清楚新的教育目標?是否已釐定出新的教育概念?台灣是否準備好面對「人力即國力」的二十一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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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的,我們的教育「連根本在那裡都搞不清楚,」小學老師、國中校長、大學教授異口同聲的説。

「教育是個環環相扣的節,德、智、體、群、美無法正常教學,根本原因在升學,」教育部長毛高文指出。

只有量,沒有質

從教育資源的分配開始,台灣的教育就已經「失根」,最該受重視的國民義務教育只有量,沒有質。而當全世界都在放眼未來,一般台灣人民卻仍丟不開幾千年來科舉制度下注軍文憑的觀念,這些都是台灣教育問題的癥結點。

為培養國民基本素質,全世界先進國家莫不投注最多心力在義務教育上。「問法國人、德國人,他們的教育最好在那一個階段,答案一定是『小學』,」藝術學院戲劇系副教授汪其楣提出她的親身經歷。

但在台灣卻是倒著過來。在政府教育經費的分配中,中、小學義務教育分到的經費,只有高等教育的十三分之一(見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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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超過九九.六%的全國小學適齡人口都已人學,顯示這段教育的重要性,但「政府和社會都把小學壓得最低,」任教職近四十年,板橋莒光國小校長鄭端容難掩心中憂慮。據她指出,學校系統中,小學老師的階级也是最低的:「國小主任與國中組長同級;國小校長與國中主任同級。」

下課改作業

鄭端容校長甫自日本研究日本小學「生活與倫理」課程如何教學,因而帶回了一些日本經驗,與台灣的現況對照後,她更是憂心。

例如,日本小學生毎天下午三點半放學,老師則五點才下班。這一個半小時,老師留下來批改作業、研究教具、教法。但在台灣,老師從早上七點半上班,一直到下午四點半指導學生打掃校園、排隊回家,中間幾乎沒有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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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老師工作負擔繁重,常必須利用下課時間改作業,更遑論思考、研究和改進教學了。前任教育廳長、現任中正大學校長林清江即指出,在他廳長任內,曾推動許多事,唯有一件事做不成——要小學老師改變教學方法,「因為他們都説太累、太忙,老方法已用很久不可能改了。」

所謂改變教學方法,據現任教育廳長陳倬民指出,包括美育、智育、體育……的評量方式都應該改變,「現在上音樂課就唱歌、美術課就畫畫,其實這些課不是要培義音樂家、畫家,而是培養欣賞家。」

但是要習慣一上課就彈弄風琴、叫學生哼唱起來的音樂老師改教音樂欣賞課程,恐怕還要一番進修功夫。

考題毫無意義

至於智育,因為老師習慣「重複出參考書上的東西,題目越出越難,難到不合邏輯,反而抹煞學生思考力。」陳廳長的兒子正唸小學,有一次拿物理練習題問他:「黑盒子裡有一塊紅玻璃,鑽一小孔讓綠色光透人,穿過紅玻璃,請問後來光變成什麼顏色?」答案竟然是:無法辨認,令陳廳長啼笑皆非,百思不解,「這問題到底有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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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老師無力改進,也與政府、社會給予的資源太少有關。由於中小學由縣市政府主辦,地方財政原本窘迫,許多縣市,如台北縣,即使從總預算中撥出五七%為教科文經費,但光是教師薪水就佔掉其中的八〇%,餘可用為學校軟硬體投資的就太少了。

而雲林縣更是窮得請不起新老師,也付不出退休金讓年老教師退休。縣內樟湖國小除了兩位主任外,其他都是代課老師,連校長也是代理的。而臨海的口湖國小分校,全年飽受海水倒灌之苦,根本長不出一棵樹來,學生就在毫無修飾、灰灰土土的一排水泥教室內活動。

世界最大的小學

經費太少,造成教學品質低落。在日本、西德、法國、美國每班二十多人的小學,在台灣卻平均每班四十至五十人(見表二),個別差異因而不易受重視。

每班人多,使得台灣超大型學校林立,環境教育完全無法進行。日本人一所學校規定不能超過一千人,但在台北縣,教育經費少、缺校地,而人口卻一直以每年八萬的速度增加中,學生越來越多,學校只好無限制增班,導致全世界最大的小學——一萬多人的秀朗國小竟出現在台灣。

一萬多人的學校擁有的二百公尺操場,與其他鄉下幾百人的學校一樣大。一堂體育課,近七、八百名學生擠在操場四周;一下課正處於最需要活蹦亂跳年齡的小孩,將整個校園吵翻天,「學校沒有一塊地方是安靜的,不會有思想家出來了,」藝術學院講師辛意雲指出這個哲學性問題竟沒有人在意。

至於在治安不好的地區,如台北縣永和市,有些小學甚至用有限的錢將校園四問,甚至教室、樓梯口都搭上鐵窗、鐵門,把學生「關」在裡面上課。

敗家子

沒有錢,學校設備也是因陋就簡。

鄭端容校長指出,日本小學生上自然課,毎一個學生可以有一台顯微鏡,而台灣平均一班三、四台就已經不錯了。同時,日本很重視每個教室裡都有電視、錄放影機、銀幕、幻燈機,但台灣學校只有專用教室才有這些教學設備。

教室裡沒有設備,「老師上課之前,還要先到教具室領器材,教完再歸還,太麻煩了,很多老師乾脆不借,不用了,」鄭端容校長自己的學校就有這種現象,而這多少影響了教學效果。

然而小學裡還有一項嚴重問題——生活教育無法落實、德育無法進行。這個問題來自家庭,還將延伸到國中、甚至高中、大學。

師大教育心理系教授張春興説,生活教育失敗已經使許多孩子變成敗家子:「對人不感激,對物不珍惜,對事不盡力,對己不克制。」

自小父母盡力滿足孩子欲望,許多小學裡已經發現學生掉了東西,校方再三提醒,學生也不領回的事情,「反正父母還會買,」學生説。

把孩子「供」起來

秀朗國小校長張培芳也有同樣的感觸。據他指出,秀朗高年級學生會被分配掃廁所,結果有不少家長反映:「我雇人來掃,不要叫小孩掃,好不好?」張校長一聽,就説:「你把小孩在家裡『供』起來,我管不著。但你不告訴我,我還只叫他掃二個月,你告訴我了,我還要叫他掃半年,因為你的小孩在家裡連地都不掃。」

間張培芳校長,學生家長最期待學校做的是什麼呢?「天天國語、算術,如果再加上英文最好了,」張校長感慨的説,一個孩子不光是讀書就可以了。

問題是現行升學體制和社會普遍重視文憑情況下,學生一上國中,不是被編入前段升學班,「讀書變成了專業,」東海大學美術系副教授蔣動如此形容;就是被編入後段放牛班,「馬上不再被視為一個人,不再擁有一個人的自尊,」一位即將邁人國中的小學畢業生寫信給小學師長時,表達了這種苦悶。

如果將國民義務教育的目標標示出來:德、智、體、群、美,那國中教育可説是一樣目標也沒有達到。

死背作者出生年、月、日

首先看看升學班的學生如何生存:台北一位剛上國中二個多月的國一學生,一早起床會利用出門前幾分鐘看書,晚上回家要按時間表讀書。「父親要我用功一點,上建中或師大附中,不然前途會很慘,」一張稚氣的臉,小男生説起話來四肢不安定的前擺後搖,但語氣卻是老成的。

升學壓力是沒有城鄉之分的。彰化北斗鎮一位國三女生,在班上成績很好,每天下午五點多放學回家後,會趕在七點以前完成吃飯、冼澡、看電視,然後關起門來讀書。「媽媽説我讀書就好,其他不用管,」似乎因為功課不錯,她看起來並不苦悶,只表示偶爾會覺得無聊、乏味。

由於聯考只考學科,許多學校到了國三為了拚升學率,體育、音樂、美術都不上了。而聯考大多數採用電腦閱卷,嚴謹的是非、選擇題,讓學生成天抱著教科書、參考書死背,思想僵化,活力也沒了。

台北一位剛上國一的學生面臨第一次月考,考國文前夕在家裡努力記憶課文作者的出生年、月、日。台大教授張清溪也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國文課本裡有二個形容詞「淚潸潸」、「汗涔涔」,課本解釋分別為「淚流不止的樣子」、「汗流很多的樣子」。有位學生回答成:「淚流很多」、「汗流不止」,結果都得零分。

從那裡去思考

文科死背,連自然科也不例外。由於課程太多,又有聯考壓力,老師就直接教定理,要學生記好、做練習題。「不這樣如何把教材教完,又考得好,」一位國中物理老師也知道自然課應該先做實驗,思考、討論後,再與已有的定理對照,但他也無力改變什麼。

結果,國中教育出來被認定最優秀的學生,根本不會思考。建中國文老師郭麗華説,國中一個題目、一個答案,太清楚了,學生根本不用思考,「還有學生問我,從那裡去思考。」

高中聯考後繼續升學的國中畢業生中,約有二八%進人高中。這批人進了高中為了考大學,又是同樣的死背。據教育部統計,台灣每年約有三十五萬~四十萬小學生入學,到了大學,剩下三至四萬,這十分之一的機會在文憑主義掛帥的社會裡,成為唯一認同的標準(見表三)。

聯考競爭激烈,竟連考藝術科系的學生都可以用死背爭取高分。東海副教授蔣勳指出,為顧及考試公平,素描以畫石膏像的相像程度為評分原則。結果考場裡,有學生明明站在石膏像左邊,竟畫出右邊角度的素描,因為學生已背熟了右邊角度明暗、尺寸,「又快、又準」。

大學生都是「四眼田雞」

像這樣的學生,「已經失去創造力,凡事用背的,他的眼睛根本無法真正去看、去觀察,」蔣勳指出。

對於經由考試制度進入大學窄門的學生,許多大學老師也都各有評語。台大校長孫震在談到台大學生的特質時指出:「自我中心,很難説服,儘管很熱心,要管國家的事,要出去打抱不平,幫助工運、環保,但面對自己的問題時,常常不能處理。」

在聯考下,學生個個因為長期近距離K書,而戴上眼鏡,高達九〇%的大學生都成了「四眼田雞」(見表四)。又由於無暇關心聯考以外的事,學生無法發展興趣,很多人已失去了對美好事物、對生命的感覺。

蔣勳從法國留學回國任教已十四年,每年他都會對學生做問卷,問他們最喜歡什麼書、音樂、戲劇,結果學生根本答不出來,因為從來沒有接觸過。為了彌補這段人文修養的空白,蔣勳帶著學生到樹下、水旁感覺自然,也帶他們聽音樂、看電影,希望年輕的生命能受到感動。

升學制度下終於熬出頭的十分之一尚且如此,其它十分之九呢?每年看著二千多位小學生畢業的秀朗國小張培芳校長説,「這些活潑可愛的孩子,一進了國中,就壞了一千(放牛班)。三年補習班後,又壞了八百。剩下二百進高中,三年後考大學,又壞了一百。」

升學主義讓現在的國中出現了一大批「客人」,得不到肯定。「客人」一詞是現任教育部國教司長林來發發明的,意思是指「跟著別人去上學,但根本聽不懂。」

教育不能給學生什麼

這批學生有義務接受國中教育,教育卻不能給他什麼。中和積穗國中訓導主任江一吉指出,他學區內有一位家長不想讓孩子讀國中,因為孩子沒興趣唸書,去上學,反而鬼混、學壞,不如帶在身邊學些「黑手」技術。「我想想他的話覺得有道理,但是不行,因為國民有義務接受教育,」江一吉説。

制度無法考慮到的其他十分之九的學生,有的就將精力發洩到逸樂追逐,導致青少年犯罪問題日益惡化(見表五)。「在學校他們不安份上課,先是擾亂校園秩序,再來就危害社會治安,」師大校長梁尚勇指出。

而即使不為非作歹,選擇進職業學校的學生也是滿懷挫折,可能終其一生念念不忘大學之夢。一位三十多歲、高職畢業的民營企業男性主管就指出,每次別人問他那裡畢業的,他都會有「根深柢固的自卑,説不出口,如果是XX大學畢業的,不是很好聽嘛!」他平常嬉皮笑臉,此時竟顯得落寞。

單一的價值觀支配了整個教育界。教育原本是啓發生命、讓人樂觀、進取的,反而在台灣製造了一大批不快樂的人。

而不能思考、不能欣賞美、沒有主見……的教育「成品」,今日又統統反映在台灣盲目、生活品質租糙、一窩蜂追逐金錢遊戲……的社會現象。

面對未來二十一世紀全球挑戰,台灣似乎還在傳統科舉中掙扎。「現在不是談觀念的時候,而是做的時候了,」藝術學院舞蹈系副教授林懷民指出,教育必須改革,而且必須每人從每一件小事做起。

一位接受天下問卷調查的一千大企業負責人,在回答「誰應該負起教育改革的責任」問題時,不厭其煩的在調查表上寫下「全體國民、有志一同」

儘管總統、行政院長、教育部長……等,握有主導國家教育發展政策的力量,但教育的確是每個人都會碰觸的課題。父母在教育子女的觀念上稍微改變一下,學校在分班政策上能免除升學、放牛班之分……,都將可以改變教育面貌。

爬一階,算一階

「教育目標高懸在那裡,即使有一千個階梯,也要天天努力爬,爬一階,算一階,」鄭端容校長將一生貢獻教育,仍不放棄努力。

終究教育是甜蜜的負擔。今日播得種,十年、二十年後將收成。「還有什麼創造比創造人更偉大?」蔣勳難掩為師者的喜悅。

而現在也正是台灣重新思考如何創造下一代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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