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下,若眼前有一道10階的階梯,愈高階代表離理想人生愈接近,你認為你現在站在第幾階呢?
對中山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古錦松而言,這個數字是9.5,「我很enjoy現在的生活,」他今年58歲,劍眉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說自己是「斜槓老人」,他幼時家貧,國中畢業就去做電焊工,靠晚上苦學成為教授。
「與其算每天贏多少人,不如想每天幫助多少人,」古錦松說,如今他身兼美濃博士學人協會秘書長、新住民發展基金會委員等多項工作。
古錦松認為,跨領域發展的好處是,即使單一領域不如意,也可以暫時轉換領域,迅速調適心情。
已是2個孫子的阿公,他說,人要幸福,根基由下至上,分別是健康、自由、家庭、夢想。如今古錦松正在實現夢想的階段,在家鄉美濃辦課輔班、作文比賽,好不快活。
但對台灣人來說,當被問到對生活狀況打幾分,平均數字是6.5。
在OECD國家,錢買不到快樂?
台大政治學系教授張佑宗分析,受考試制度影響,台灣人遇到10分制的測驗,常以6分為及格標準。可見,台灣人覺得自己的幸福,只比及格再多一點點。
從「天下幸福生活指數」排行榜來看,台灣在41個國家中,主觀幸福感排名第20名,得到的分數也與OECD平均相同,可說是「幸福中段班」。
而觀察詳細排名,可發現2個特色:亞洲幸福度較低,以及錢買不到幸福。
幸福排名中,前4名均由北歐地區包辦,北歐5國平均得分高達7.5,包辦幸福排行榜前4名,而亞洲(日本、韓國)的平均卻只有5.9。

在OECD國家中,除了南非4.7分外,所有國家的分數都高於5分,可見5分算是先進國家的基本盤。
但GDP較高的國家,不見得與人民幸福度成正比。如年均收入2萬美元的捷克得分為6.7,但年均收入高達4萬美元的日本得分卻只有5.9。
為何會有這樣的差異?
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廖培珊指出,事實上,收入雖對主觀幸福感有影響,但影響幅度沒那麼大,真正影響主觀幸福感的2大要素,除了自評健康狀況外,便是「自我控制度」,「自我控制度就是自主性,像是念什麼學校、找什麼工作,」廖培珊表示,相較於東亞國家易受到家庭社會約束,北歐國家較尊重個人意願,可能就是主觀幸福感較高的原因。
台灣人習慣追求「別人期待」的幸福
同樣處於東亞文化圈,能不能決定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向是台灣人的一大挑戰。
34歲的登山家詹喬愉,大學時便認定爬山是心中所愛,畢業後,她猶豫是否要像同學一樣,進入一般職場。但詹喬愉理性思考,一般工作難以兼顧登山,若要等到退休再爬,「也都七老八十,爬不動了,」決心將登山作為全職,如今已在登山界締造多項紀錄。
但不少人,沒有詹喬愉的勇氣。
相較歐美,台灣社會較講求集體性,日本作家岸見一郎著作《被討厭的勇氣》在台賣破40萬冊,反過來說,或也意味著台灣人特別渴求「被認同的幸福」。
「很多台灣人從小到大都在完成任務,你以為你想要的,其實是外界認為好的,」長期從事職涯輔導的諮商心理師盧美妏分析,台灣人很容易將外界的標準內化,把父母師長的期待當成自己的期待,久而久之喪失自主性,因此很難感受到幸福,「因為我們用了很大的力氣,去追求自己沒有那麼想要的東西。」
被淘汰的壓力,精神科就診人數上升
盧美妏回憶,她曾去醫學院演講,發現許多醫學系學生其實不想當醫生,但背負父母家人、甚至整個村子的期待,沒勇氣休學,「他們一定不會幸福啊!」她指出,從發展心理學角度來看,12至18歲是探索人生方向的關鍵期,但台灣人這個階段往往被學校與補習班填滿,「我們的生涯規劃,常常是出社會以後才開始。」
太晚發現、或是無法發現自己的人生志業,使亞洲人的幸福感打折。中研院曾請受訪者對包括安全感、生活水準、居住環境品質、人際關係等10個項目的滿意度,以1到10分給分,其中最低分的便是對人生成就的滿意度。
更艱困的是,隨著全球化使競爭愈發激烈,就算遵循上一代的主流意見,也不見得能獲得成功,「相較以往,現在你要換很多工作、學很多技能,不然就落後了,」台灣憂鬱症防治協會理事長、長庚醫院精神科醫生張家銘表示,被職場淘汰的壓力增加,使近年精神科就診人數不斷上升,「看起來這是台灣社會進步付出的代價。」
雖然亞洲得分普遍遜於歐洲,但問卷作答難免有文化差異,亞洲人在作答時,評分趨向保守。
若將焦點放在文化相近的東亞文化圈,台灣其實表現不俗,不但在聯合國世界幸福報告中蟬聯多年東亞第一,也比名列OECD國家的日本、韓國得分更高。
跨國文化研究者陳慶德認為,台灣能比韓、日更為幸福,可能與韓、日社會階級觀念更重有關。
台灣東亞最幸福,日韓受階級觀念所苦
陳慶德分析,韓國歷史上即有貴族階級的存在,再加上以往長期被中國、日本欺負,即使如今已變得富有,仍舊相當在意他人眼光,體現在文化上,便是愛用名牌、愛整形。再加上韓國是多次金融風暴的重災區,經濟不安定感也比台灣更重。種種社會壓力,導致韓國自殺率更是多年蟬聯OECD國家第一名。
日本則是深受天皇「萬世一系」體制影響的社會,古日本階級與職業為世襲而來,雖培育出獨有的匠人文化,但也導致日本人個性較為認命,寧願壓抑自己,也不願造成他人麻煩。而極度講究長幼尊卑的日本,也使年輕人難以快樂。
日、韓強烈的階級觀念,對應在校園中就是嚴重的霸凌問題,「所謂的霸凌,就是認為你比我弱,」陳慶德表示,相較於日韓,台灣是移民社會,風氣較為開放包容。
的確,多元文化,在台灣已漸成顯學,如經營被Airbnb票選為全球最美房源的梯田山民宿主人蔡昇達,雖然沒有原住民血統,卻致力學習布農族文化,民宿更是以傳遞部落文化為主要經營理念之一。

即使台灣根柢仍是亞洲的集體主義,卻有更多的自由追求個人幸福。
師大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兼任教授蕭仁釗在疫情中觀察到,大部份台灣人在疫情中,會渴望與家人同在,「家族可以是社會壓力,也可以是社會支持。」
他以疫情中「同島一命」口號為例,「台灣人很自律團結,不會覺得(疫情)只是雙北的事,」他認為,關心彼此,才是疫情中最可貴的地方。(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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