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濃煙不斷從建築物竄出，猛烈的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團團的煙霧直竄天際。各隊消防人員穿著重達20公斤的裝備及氣瓶，背上水袋直往火裡衝。
儘管這只是《火神的眼淚》戲劇演出，螢幕前的觀眾，情緒還是跟著緊繃，擔心這一集會不會有人「領便當」（意指戲劇中有角色死亡）。導演蔡銀娟賣關子說，「要看到最後一集才知道。」
《火神的眼淚》為公視戲劇孵育計劃下誕生的劇本，蔡銀娟跟著編劇團隊實際在北、中、南、東訪問各地消防員及替代役男，前後加上田野調查、蹲點、寫劇本，時間長達1年。
蔡銀娟跟著消防員一起出勤、救護、水域、山難救援，「看見各式各樣的人生百態，」最後終於寫出這齣帶著省思的消防職人劇。
全劇斥資9400萬元拍攝，其中8000萬由公視、myVideo合資。為了講求逼真，一場30分鐘的大型火災戲，一天就燒光750萬元。這對台灣劇組來說可是一筆大錢，但帶來的回饋也很驚人。
戲劇在公視首播，1、2集便創下平均收視1.11佳績，奪下同時段戲劇冠軍寶座，當天更登上Google關鍵字搜索的第二名，7、8集平均收視創下2.22，超過96萬人收看，衝上Netflix排行榜熱門第一名，甚至在許多盜版網站也排行華語劇第一。
公視節目部經理於蓓華認為，《火神的眼淚》能獲得觀眾共鳴，有一部份在於前期的戲劇孵育計劃，編劇團隊有足夠的時間做田野調查、寫劇本，才有可能把消防職人劇的類型帶進到台劇。
台大社工系出身的蔡銀娟，過去關注的題材多半和親情、心靈有關。由她執導、丈夫李志薔擔任監製的電影《候鳥來的季節》聚焦在一對兄弟的疏離，但內心卻都掛牽著家鄉；《心靈時鐘》描述失去親人的痛苦，唯獨《火神的眼淚》是夫妻倆首次挑戰拍類型劇，拍打火戲更是兩人沒有過的經驗。
不賣肉，也不賣弄愛情線
之後李志薔找了湯昇榮擔任《火神的眼淚》劇本顧問及製作人，湯昇榮把《麻醉風暴2》、《誰是被害者》等製作經驗帶入，使拍攝團隊更能掌控技術環節。湯昇榮表示，《火神的眼淚》從劇本、主題曲、特效、選角、行銷等，都有在事前做足了準備，「每一環都是工業化細節中的重要角色。」
回到內容面，《火神的眼淚》沒有把消防員英雄化，不秀壯漢肌肉、少有談情說愛，蔡銀娟全力聚焦在消防員職場上面臨的困境，以及回到家後必須消化的身心靈創傷，孤身面對家人不諒解。
追溯創作原始，蔡銀娟說，近幾年重大災害頻傳，包括桃園新屋保齡球館火災、台中大雅區鐵皮工廠大火等，都有消防員因公殉職。
她拿出統計數據指出，10年內台灣消防員就有42人殉職。對比香港消防處成立90年來，消防員殉職36人，台灣消防員殉職比例之高。
蔡銀娟直指問題的背後，藏著「過勞」及看不見的「制度」問題。
「台灣一整年打119電話，有一半都是打來聊天，酒醉胡言亂語，另一半才是任務出勤，其中又九成都是救護，剩下的才是打火、水域、山難救援，」蔡銀娟攤開資料，點出消防員因屬特殊公務員，勤二休一或是勤一休一，上班24小時、休息24小時，有時半夜打火出任務，白天還得挨家挨戶發駐警器，到校園做宣導、水域駐點。
「這些工作都很重要，但全都歸在消防員的業務，真的是不可承擔之重，」無奈點出消防人力不足的問題。
平時民眾見蛇、貓狗受困，第一時間也是打119，但事實上捕蜂捉蛇、抓貓狗非消防員工作，只因農委會、動保處人力少，最後還是得仰賴消防員「做功德」，蔡銀娟說，「最後消防員的工作量大到很爆肝。」
回到家後，消防員多數倒頭就睡，醒來頂多吃頓飯又要出勤，跟家人、小孩相處時間短暫，家務多半是太太一肩扛。
救災現場還得面臨民眾的「指揮」，教消防員應該怎麼灑水。另有消防員為滅火破壞民宅家門，事後還可能被告；開救護車出勤被撞，事後維修也得消防員吸收賠償。出入火場的安全配備，消防衣破舊、無線電損壞，影響救災。
蔡銀娟細數消防員這行遇到的問題，「很多是一環扣一環，制度不改變，悲劇只會一再重來。」
雖為消防職人劇，但劇中打火戲份卻很少。蔡銀娟坦言，一方面拍打火戲耗資龐大，9400萬元的經費仍不足，然而對比真實消防員的日常，鏡頭前的苦辣酸甜，才是真實緊扣人性的故事。
就像在劇中，救災現場旁，民眾大聲嚷嚷、指導救災，動不動就威脅投訴，網友認為這是刻意要呈現「刁民」面貌。蔡銀娟說，「但在我心目中，並沒有把大家當成刁民，只是想透過戲劇點醒民眾。」
對蔡銀娟來說，導演、編劇不見得非得為觀眾編織一套白馬王子的童話故事，真實的人生，最能醍醐灌頂。
警消都在第一線 「請大家誠實疫調！」
近期本土疫情嚴峻，消防員也投入在第一線將疑似確診者送醫。扛在打火英雄身上的，又是以噸計沉重而無聲的重擔。
「請大家一定要誠實疫調，」她知道，消防員們不怕苦，怕的是眾人自利的私心，「只要民眾報案時確實說出疑似接觸過的病患，消防員就會換上隔離衣上陣，避免被傳染。」
而台灣至今正因疫情像火燒厝，該如何逃出火場？一時半刻還沒解答。
但看在蔡銀娟眼裡，對未來還是有希望，因為她所認識的消防、醫護人員，此刻正背上水袋直往火裡衝。
戲劇不怕沒題材，只怕沒人說下去。
於蓓華透露，《火神的眼淚》確定會有第二季的劇本開發，「台灣仍有許多重大災害還沒被戲劇好好談過，」包括921大地震、SARS及近期的抗疫過程，過程中，消防員和醫護在第一線都扮演重要角色。
這幾年台劇從《我們與惡的距離》、《麻醉風暴》、《誰是被害者》、《做工的人》、《想見你》、《最佳利益》到《火神的眼淚》等，都是從職人的角度出發，透過戲劇點出社會議題，反映著人性，也反映時代面臨的課題。
「台劇是一棒接一棒，」湯昇榮說，「面對韓劇、美劇，台灣要做出更多元的戲劇樣態和量能，才能跟全世界競爭。」
職人劇只是其中一種樣態，未來還需有多類型的劇情加入，台劇才有機會再往前推進。（責任編輯：李郁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