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齡越久，越覺得經營婚姻是一門大學問，畢竟身旁很多看似完美夫妻的朋友離婚，有些明明婚前如膠似漆，看來恩愛得不得了，但是其中一方變心時卻比翻書還要快；也有些夫妻雙方都是很棒的人，可是兩人偏偏就是溝通不良，最後依舊無法走下去。雖然說每一段感情都不一樣，但有時聽多了離婚的故事，也讓我有點戒慎恐懼，心疼朋友之餘，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家庭。
但是，我以為自己已經聽了夠多離婚的故事了，沒想到前一陣子，又聽到一個讓我驚訝到下巴差點掉下來的事！我朋友 Emmy 的父母，居然也在鬧離婚！
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老年人就不會出軌，只是怎麼說呢？這整個感覺也太奇怪了。原來她快要七十歲的媽媽原本要跟朋友出國玩，出門才發現護照忘了拿，急急忙忙叫計程車趕回家，沒想到車子開到家裡附近的公園時，竟看到先生跟另一個女人手牽手在公園散步，一向不體貼又大男人的先生，還幫對方撐著陽傘！
原來那個「小三」是 Emmy 爸爸在救國團進修班上認識的寡婦，他堅稱兩人只是朋友，是怕對方走路跌倒才牽著她，還說自己已經七十多歲了，下半身早就失去功能，怎麼可能出軌？
可是 Emmy 的媽媽卻像個十八歲初戀少女，氣得離家出走躲到 Emmy 家，每天喊著要離婚，哭得梨花帶淚，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有天 Emmy 接小孩放學回家，還發現向來滴酒不沾的母親，居然從他們家酒櫃裡開了威士忌猛灌，嚇得她幾乎一步都不敢離開。
可是母親整天淚漣漣的，開口閉口就是細數自己這一輩子 如何含辛茹苦為家庭付出，卻要遭受這樣的對待。哭訴年輕時跟女職員曖昧還不夠，為何一路到老了，以為沒事了， 都退休了還要搞七捻三。
「當然要離婚啊！」Emmy 在外地念大學的妹妹完全站在母親這一方：「媽媽才六十幾歲，起碼還有十幾二十年的日子，難道要她繼續忍下去嗎？」
「妳不要惟恐天下不亂好不好！」她頭痛地說。
「我哪有？」Emmy 的妹妹居然教訓起她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姊妳還活在十九世紀嗎？妳根本沒有在為媽著想！」
這樣的指責讓 Emmy 非常地委屈，這是自己的親生媽媽，她怎麼可能不在乎？更何況，她正是為媽媽著想，才沒有搧風點火地支持媽媽離婚啊！
Emmy 跟我訴苦時，委屈得眼睛都紅了：「我當然不是覺得老一輩的女人就得忍受丈夫出軌，可是我媽根本就沒有想離婚啊！我爸年輕時做生意一天到晚上酒家，跟那些鶯鶯燕燕牽扯不清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她卻還是愛著我爸。 嘴上老是喊要離婚，但每次都在等我爸來道歉接她回家。既然這樣，好好回去跟爸爸談一談，看問題究竟出在哪、 要怎麼解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的確，走到我們這個年紀時，是能清楚分辨「真的想離開一個人」跟「說氣話」是有差別的。
當女人真的對一個男人死心時，她當然還是會哭、會抱怨，但不會再問那麼多的為什麼，反而會冷靜地著手開始盤點自己離開這個男人的各種條件及資產，以及孩子跟自己的未來。
可是反觀 Emmy 的媽媽，雖然不斷放狠話，一下是「再也不回家了」，一下是「離婚從此不管爸爸死活了」，又不斷要她打電話回老家提醒爸爸記得吃慢性病的藥；不甘心回家繼續煮飯，又覺得自己不在時爸爸剛好逍遙地跟外遇一起雙宿雙飛……
其實這樣的狀況，我們都了解。Emmy 的媽媽不過是面子下不來，希望爸爸能追上來道歉、保證絕不再犯。可是說真的，如果沒有找出兩個人的問題究竟出在哪，然後努力 去解決，這種道歉和保證又有什麼意義。雖然，我們到後來也會明白，有時候感情的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有時根本沒有問題，就是無解，是彼此相處的一個模式。
到頭來只是妳能接受什麼樣的生活方法、妳怎麼跟另一半相處到老而已。那從來就不是對錯，反而是種選擇。
雖然在我個人的觀念裡，婚姻裡的忠誠是非常重要的事， 但我卻很能理解 Emmy 的立場。Emmy 的妹妹畢竟比我們小了二十歲，她爸媽生下她的時候一個五十、一個四十，當 時那些年少時期的吵吵鬧鬧，已經緩解很多，Emmy 在學生時期看到的那些母親為了爸爸「紅粉知己」而傷心的畫面，她也未曾看過，所以父親這次事件，對妹妹來說衝擊很大、無法忍受。
但我們十幾二十歲初嘗戀愛滋味的時候，對於感情不也是幾乎沒有「容錯率」嗎？
年輕的時候，我們看著忍受丈夫不忠，或者丈夫對她不好，很多委屈抱怨但卻不肯離婚的女人，總覺得她們是沒有勇氣、是耽溺於習慣，不懂得愛自己。但隨著年紀慢慢變大，我卻逐漸有了另一種感受，那就是——哪有一段婚姻裡沒有「傷害」呢？
這樣的「傷害」，是感到傷心難受、覺得痛苦，想要放棄，或者認真磨合。
這樣的「傷害」，是有時候會吵架、會覺得不被理解的那種無奈。
接受傷害不是說無論另一半如何過分妳都要忍受，而是我們要明白，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本來就是跌跌撞撞的，很多時候，並非對方刻意要傷害妳，只是生活就是會有許多磨難和考驗。
就像 Emmy 和先生現在看起來感情很好，即使 Emmy 的媽媽住在他們家大哭大鬧，像個低氣壓在家中環繞，但她的先生非但沒有不高興，假日時還會主動說要跟 Emmy 一起帶著她媽媽外出散心。
比起許多對老婆娘家事完全不聞不問的男人，Emmy 的先生可說是模範代表，但想當初兩人結婚時，Emmy 的先生是獨子，又非常喜歡孩子，可是 Emmy 偏偏有不孕症的問題，雖然現在醫學發達，但是醫療的過程卻非常地折磨和勞累，在一次又一次的試管失敗時，Emmy 曾經跟我說，最痛苦的不是身體的不適，而是心理的折磨，她害怕自己就是生不出孩子了。
當時她好希望聽到先生說一句「沒有孩子我也還是一樣愛妳」，但先生卻總是安慰她再接再厲，堅信著努力一定會成功。
先生那急切渴望的態度，也曾讓她感到喘不過氣，甚至，最後試管終於成功，而且是一對雙胞胎兒子，當她先生在高興之餘脫口而出「幸好是男孩」時，讓Emmy徹底崩潰了， 她哭著鬧著問她先生，難道她就是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嗎？ 難道生女兒的話，她就該死嗎？兩個人為此吵鬧了很久。
後來她經歷了非常長的一段產後憂鬱，不善言辭的先生，卻用行動證明對她的愛。他調整了工作時間來配合協助照顧小孩，雖然不懂得哄她，但也常打點好家中一切，讓她 能好好休養，也未曾在她不開心時，說出什麼「妳為何不 開心點」、「一切都是想太多」，反而鼓勵她去看身心科，把心情調整好。
這也讓她漸漸想通，生活不可能事事美好，她很幸運能完成先生的夢想，孕育孩子也是兩人的幸福，她可以選擇帶著負能量去想，為何先生要一直逼她生小孩，為何一定要她放棄事業專心照顧孩子；也可以去看好的一面，去思索， 她本來就不想放棄孩子的成長過程，好彌補自己童年時，父母親為了打拚事業，讓她老是一人在家的遺憾，跟先生一同齊心生活下去。
當然在積極受孕的過程中她受傷了，而且是很痛很痛的傷口，可是人的一生中是不可能不受傷的。與其不斷地摳著自己的傷口，讓它腐爛疼痛，倒不如好好繼續過日子，因為愛和時間是會治癒傷口的，即使會留疤，但總是會慢慢地好起來。現在她的先生非常體貼，兩個孩子也很可愛又貼心，曾經過不去的坎都已經變成了過去。
看著 Emmy 和她妹妹的爭執，我就像是看到了過去和現在的自己。年輕的時候，我也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就像我常常開玩笑說自己是 gone girl，好強又不服輸的我，總執著一定要做到最棒、最好，可是隨著人生的歷練越來越多，我慢慢開始覺得，過度地追求完美、過度地好強，只是讓自己過得比別人辛苦。
接受不完美的意思，不是說我們要忍受一切的傷害，而是要知道自己的底線是什麼。
以前我看著年紀大的人對婚姻中許多不如預期的事有著很高的忍耐力，總是會忍不住想，這是因為年紀大了，沒有 體力、吵不動了嗎？
但等到自己也走到了現在才明白，對許多事情的寬容，是源自對生命的謙卑，因為我們終於慢慢明白，世界上沒有完美、沒有一百分，所以才能以更有智慧的態度，去面對一切不如預期的事。
（本文摘自重版文化《現在的妳，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