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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塩田千春:死亡並不是一條線,跨過後就什麼都沒有

受訪時,塩田千春的聲音很小,像個女孩。看似怯弱的外表,內在隱含的創作能量竟如此龐大。立志成為藝術家至今已經快40年,從一個平凡女孩,一路成長並登上國際藝壇發光發熱,打破美術館觀展人次的紀錄,也打破觀眾對於當代藝術的想像。「一旦進入美術館,我只沉浸在創作的過程中,其他什麼都不想,」她說。用生命編織的毛線之網,深邃而燦爛。像複雜難解的社會關係,也像平行於現實,另一個未知的美麗境界。

塩田千春-當代藝術-森美術館-北美館-王俊傑-裝置藝術-日本-藝術-文化 藝術家塩田千春和她的作品合影。塩田千春,《靜默中》,2002/2021,展出現場:「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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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外界角度看,塩田千春(Shiota Chiharu)的藝術之路,是愈走愈風光了。

她12歲便矢志創作,29歲,以5件長13公尺的洋裝和毛線裝置,在首屆橫濱3年展一炮而紅。

2015年她43歲,出任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代表藝術家;過去同樣以個展登場的創作者還有篠山紀信和草間彌生。塩田千春以密織如網的紅線垂吊18萬支鑰匙,營造出強烈的視覺印象。

2019年,在森美術館的集大成展覽《顫動的靈魂》(The Soul Trembles),130天內,吸引超過66萬人次造訪,平均每天有5000多人來看展,是繼森美術館2003年開館聯展之後最多參觀人次的展出。

塩田千春為何如此受歡迎?她的作品──那些以毛線和現成物結合而成的抽象裝置,何以不斷吸引跨國、跨年齡層的觀眾?

塩田千春塩田千春,《不確定的旅程》,2016/2021,展出現場:「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王建棟攝)

森美術館館長、同時也是《顫動的靈魂》的策展人片岡真實(Mami Kataoka),越洋接受《天下》訪問時如此表示,「驅使她創作的原動力,是一種面對生和死、面對將來種種未知狀態所產生的『看不見的恐懼』(an invisible fear)。這對生活在高度不確定性中的當代社會大眾而言,很能產生共鳴。」

風光的底下竟是恐懼。隨時可能戛然而止的生命境遇,不斷侵擾著塩田千春。作品愈壯麗,愈反映內在的強烈掙扎。

天生敏感的體質,引導踏上藝術之路

1972年出生於大阪。童年每逢暑假,便跟著父母坐船前往高知鄉下的祖母家。雖然有過抓螃蟹、捕螢火蟲的愉快時光,卻也在那段時期,掃墓拔草的瞬間,聽見亡者的呼吸聲,甚至玩耍到一半看到別人的靈魂出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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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以名狀的恐怖感,籠罩她年幼的心靈。回到大阪同樣飽受壓力:她的父母經營一間漁業用品的製造工廠,每天早上8點,機器轟隆作響一直到傍晚。

她痛恨一成不變的工業生產線和生活,也抗拒父親認為女性只需要煮飯和裁縫的傳統觀念。為了活得「更像人類」(live in a more human way),追求更精神性的目標,她決心成為一位藝術家。

或許一位藝術家最常問自己的是「為何而作」。在京都精華大學修習繪畫的第二年,她突然答不出來、也無法畫。不曉得如何是好的她,藉由交換學生前往澳洲,某天夜裡,夢見自己身處一個三次元的繪畫空間,被油畫顏料包圍到近乎窒息。

幾天之後,第一件行為裝置《成為畫》(Becoming Painting)誕生了:她站在畫布前,身體和畫布都被紅色的漆給潑灑覆蓋。演出後,她剪去受損的髮絲,丟棄技法的束縛,展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創作路徑。

塩田千春展覽「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展覽的現場。(王建棟攝)

差不多那時候,她開始大量使用毛線,這項材料愈來愈佔據作品的核心位置。1997年她移居柏林,在巨大的文化差異下,頭一次體悟自己身為日本人的事實。又因為搬家、不斷重新適應每夜安睡的地方,於是作品中,使用毛線纏住床鋪,意喻留住棲身之所。到後來,毛線也纏上白色洋裝,變成既唯美、卻又帶著強大壓迫感的巨型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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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形容,「衣服像第二層肌膚,保存身體所殘留的記憶,」彷彿無盡延伸並在空中交錯的線,則是立體化的繪畫線條,帶領觀眾探索、深入內在心境。某些作品刻意選擇紅色毛線,暗示「血緣或生命的羈絆」──肉眼看不見,確實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日本藝評家中原佑介(Nakahara Yusuke)曾指出,「塩田千春的作品很像颱風,周圍銳利、不斷被往內拉扯,中心卻始終保持寧靜(calm)。」一旦走進便能明白,純黑的、或鮮亮如血的,鋪天蓋地瘋狂包裹一個人的毛線漩渦,身處其中竟感到如此靜謐。

塩田千春展覽塩田千春,《靜默中》,2002/2021,展出現場:「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王建棟攝)

在兩種極端之間,抓住微妙而精準的平衡,是塩田千春創作的一大特色。內和外,動和靜,睡夢和清醒,家鄉和異地,以及最後每個人都得面對的,生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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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塩田千春被診斷出罹患卵巢癌。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丈夫在身邊握住她的手,那種溫度,讓她立刻掉下眼淚。2013年,歷經6個月孕期卻不幸流產;幾個月以後,父親在長年左半身癱瘓的情況下撒手人寰。更糟糕的是,2017年她又被診斷出癌症復發。

死亡的陰影從未走遠,她卻沒有被打倒。她逐漸體認到,死並非結束,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新生、生命迴圈的一環。

她並未透過創作抒發悲傷,只是不斷使用各式各樣的日常物件,傳遞人的回憶、思念和行為痕跡。例如,床鋪和洋裝,又例如在德國時,蒐集東柏林數千扇被棄置於建築工地的木窗,堆疊成另一件像圍牆的裝置作品《內與外》(Inside-Outside),思考說著相同語言的東、西德人民,在圍牆倒塌後,對現今生活抱持什麼樣的心情;門、牆、窗被她比擬為收納生活軌跡的「第三層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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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從跳蚤市場帶回大量的舊行李箱,這種四方形的容器,往往裝載人們最需要的東西。另外為了展覽,募集鑰匙和寫下感謝文字的信件。這些物件都被毛線一個個連接,從遠處看,像一整片濃厚的霧、滂沱的雨,堅實又溫柔的把觀眾擁抱其中。

塩田千春展覽塩田千春,《集聚—找尋目的地》,2014/2021,展出現場:「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王建棟攝)

「我也無法活在既定的框架中」

引頸期盼下,《顫動的靈魂》終於巡迴來台展出,完整呈現塩田千春橫跨25年,超過100件作品,包括大型裝置、雕塑、行為藝術錄像、素描和舞台設計圖稿。

頂著褐色捲髮,一身全黑打扮現身的塩田千春,總帶著有點不好意思的神情說話。入境時,她發現台灣填寫性別的表格,除了男和女,還有「其他」這個選項,深深感受台灣是個自由而包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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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世界上有很多人無法活在既定的框架中,我也是,所以我透過創作去表達那些無法言說的事。」聲音輕細,但表情藏不住開心。

走進展場,映入眼簾的是懸浮於空中,像羽毛般純白的飛船《去向何方?》(Where Are We Going?)。接著踏進黑暗走道,牆上羅列早期行為藝術的紀錄照片,出口處一片紅色亮光,是紅線編織成不可思議的火焰祕境。一步一步,緩緩踏入她的精神深處。

片岡真實表示,當初在日本,這檔展覽透過社交媒體被大量轉發,集結高人氣。許多人不斷反覆到現場,體驗沉浸其中的感動。

她提及,塩田千春為了這檔展覽所製作的《外在化的身體》(Out of My Body),反映因罹癌,一路經歷手術和化療的心理歷程。作品上方是牛皮做成的網狀垂吊物,下方是經過多年的缺席之後,藝術家的身體再度出現於觀眾面前──塩田千春在地板放了用銅鑄造的自己的手腳,和牛皮共構成一幅生命圖畫。

塩田千春展覽塩田千春,《外在化的身體》,2019/2021,展出現場:「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王建棟攝)

北美館館長王俊傑說,和一般觀賞作品的方式不同,你得親身走進作品,「等同走進藝術家的內心。」最大的亮點之一,是創作於2016年的〈不確定的旅程〉(Uncertain Journey),金屬框編織的船身,負載往上爆裂開來的紅色毛線,訴說對未來強烈的徬徨,但也飽含希望。

這就是塩田千春的魅力:由恐懼作為驅力完成的藝術,讓觀眾無比的震撼和激動,最後卻又悠悠航向一個更遼闊無邊、安靜平和的心靈世界。

此次來台展出,行程滿檔的塩田千春接受《天下》專訪,以下為訪談摘要:


Q:最近一年的工作狀態如何?

A:之前一直在各地奔波。去年疫情爆發,10檔展覽被延期,哪裡都不能去,只好在家不斷畫畫。一開始試著數到底畫了多少張,數到300多張左右就不再數了,總之畫了非常多。

Q:每日的作息,以及所處的工作環境是什麼樣子?

A:我很喜歡早晨時光,通常會早起走去咖啡店,檢查一下e-mail、發個呆,享受自己的時間。再從咖啡店騎腳踏車去工作室,狀態比較好的話會工作到很晚,倘若沒靈感中午就回家。

工作室以前是工廠,有100年以上的歷史,是古蹟不能任意改裝,維持破舊的樣子,但有400平方公尺那麼大。工作時會聽沒有歌詞的配樂。

Q:妳把衣服比喻為第二層肌膚,門、窗、牆則是第三層,那麼妳自己喜歡什麼樣的「肌膚」?妳傾向穿什麼樣的衣服、待在什麼樣的地方?

A:我對衣著很不講究,常一回神發現都穿一樣的東西。因為創作時很專注,穿什麼反而不在意。至於居住,想住在很寬大的地方,但裝潢無所謂。身處寬敞的空間,比較容易刺激出想法。

塩田千春展覽塩田千春,《內與外》,2008/2021,展出現場:「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王建棟攝)

Q:以這次展出的〈不確定的旅程〉為例,製作過程為何?

A:這件作品像在空間裡作畫,線就是筆畫。雖然有草稿,但細部是等我進入空間後,想像怎麼用紅線拉出這幅畫。製作方向是由上往下、由後往前。

前期構思兩年,這次在現場總共依靠10個人花2週把它編出來。我會給工作人員一些執行的規則,例如請他們依循三角形的形狀,依序照3個點去編,就會出現一種規律。北美館的這個展間比之前森美術館的還高,旁邊又有一道樓梯,這是執行上的困難,但面對挑戰也是很大的樂趣。當試圖用線填滿空間,愈來愈密,會漸漸看不見這些筆畫。一旦變得不可視,才能真正發現自己內心的感覺是什麼。

Q:為什麼經常用毛線創作?如何決定材質和顏色?

A:還在讀美大的時候就用了。大學專攻油畫,但一直找不出原創性,就思索到底什麼樣的素材,可以表現我這個人的獨特之處?然後發現毛線很適合。毛線會緊繃、糾結、斷裂,這和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一樣的,我很喜歡這種比喻。

並未特別講究材質,但會挑3公釐左右、中等粗細的毛線來使用。紅色容易聯想到血液,所以表達人與人的連結時會用紅線。表現夜空、宇宙這種比較深邃的感覺會用黑線。至於白色代表純潔,象徵什麼都沒有的開始狀態,此外日本的喪禮中喪服和悼念花都是白色,因此也有終結的意思。

Q:後來基於什麼原因,又重新開始畫畫?

A:大學放棄油畫後的10年之間,一直無法畫任何東西,每次都想到技巧的問題,帶來很大的束縛。直到2005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罹癌才重新提筆。我突然有一種體悟,繪畫不是用眼睛,而要用心,想畫什麼就畫什麼,不需要受這麼多的限制。

Q:從首次確診癌症到後來復發,這十幾年的時間,對生死病痛的想法有何改變?妳不再恐懼了嗎?

A:早在得癌症之前我就很關注生死的問題。我經常思考人怎麼來到世界上?有一些空間明明人不在,卻能感受到他過去存在的跡象或回憶,我很早期的創作就出現「不在的存在」的主軸。我得的是卵巢癌,起初想大概無法生養小孩了嗎?後來還是順利懷孕生了女兒,這是生命中的改變,之後就變成創作和養小孩兩頭忙。

我對死亡的恐懼依舊存在。2017年森美術館的片岡館長找我談這檔個展,我答應後沒多久癌症復發。我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件事,但換了一種想法──死亡並不是一條線,跨過後就什麼都沒有;現在做的東西,在死亡這條線之後還是可以繼續留存。我不斷這樣告訴自己,而這也讓我產生創作的慾望。

塩田千春展覽塩田千春,《繫著微小記憶》,2019/2021,展出現場:「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台北市立美術館提供。攝影:林冠名)

Q:創作生涯重要的轉捩點有哪些?

A:2001年的橫濱三年展,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以及這次的展覽。展名是「顫動的靈魂」,因為我思考人死亡之後會留下什麼,或許就是靈魂?

Q:「不在的存在」的主軸持續這麼多年後,本次新作〈外在化的身體〉又重新讓「身體」出現在觀眾眼前,這是為何?

A:因為癌症復發,我去做抗癌治療。西洋醫學很嚴謹且系統化,針對每一個地方對症下藥。但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放在輸送帶上,不斷經過醫生規定的流程,身體彷彿被分解成一塊塊。我忍不住想如果身體消失了,「我」會在哪裡?原本要用紅線把銅鑄的手腳綁起來,最後還是維持現在看到的樣子。

Q:片岡真實說妳的作品像當代複雜社會的隱喻,中原佑介則比擬像颱風。妳怎麼看這些評語?

A:自己雖然做了作品,但沒辦法好好化為文字。策展人或藝評能用文字表達出來,這些正是我想講的,很認同他們的說法。

Q:平常會和別人討論創作嗎?感到疲憊時該怎麼辦?

A:如果想法還沒有很具體,不太會跟別人討論,就是早上去咖啡廳發呆。等到要去落實,才向別人徵詢一下哪樣的方向比較好。有一群跟著我20幾年的助手,會跟他們討論。我很喜歡創作,從不覺得累。我常對自己說這捲毛線編完就休息,但編完以後又想,再編一捲好了。

Q:請對台灣的觀眾說說話。

A:美術館就像心靈的醫院。希望觀眾朋友來看了以後,覺得這些作品把平常說不出來的話、不知道如何表達的東西,幫忙傳達出來。希望大家能從中獲得共鳴。


INFO/《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

  •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 日期:2021.05.01~08.29
  • 官網:www.tfam.museum

(責任編輯:李郁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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