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羅滿」是一條出名的船,過去作家吳明益和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的伙伴們,就曾經搭著這艘船出航。他們那時在海上追尋海洋垃圾,攝影師金磊當時也隨船記錄水下生態。
4月清明連假第一天,「多羅滿」回到它載遊客賞鯨的任務,金磊隨船出海,海上撒了一層銀光,這回不追垃圾,只是像他這輩子最常做的那樣,帶著照相機靠近海,跟許久不見的鯨豚「老朋友」打聲招呼。
出海20分鐘,2、3群偽虎鯨家族現身,船上遊客發出欣喜的歡呼,即便是看過數次的金磊,還是興奮地拿起相機捕捉鯨豚的身影,「偽虎鯨很少見,通常在春天出沒。」這個曬得黝黑的男子,長年在海上觀察鯨豚,從幾個小動作就能讀出鯨豚的習性,「看到魚尾了,牠們要跟大家說掰掰。」

他提醒船家別追趕,賞鯨豚最重要的在於不打擾,「鯨豚不是待在那邊像玩偶一樣給你看,牠們有各式各樣的行為,這是生物有趣的地方。」
金磊不像海洋作家廖鴻基以苦行的方式在海上筆耕,一開始,金磊單純只為了研究鯨豚而從事生態攝影。2001年,他大學念完生物系到花蓮當兵,抵達的第3天就加入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當志工,之後就一路拿著相機拍鯨豚至今。
金磊
- 出生:1978年
- 現職:自由生態攝影工作者、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董事
- 學歷:文化大學生物系學士、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碩士
- 經歷、獎項:台灣第一位水下鯨豚攝影師、2017年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野生動物攝影比賽」最佳民眾票選獎、2020年IPA國際攝影獎Professional Nature-Underwater Honorable Mention
人生有一半在海上追鯨豚
每個人都在追求著什麼,43歲的金磊也一樣,他的人生有一半時間都在海上追鯨豚,但他追尋的不是虛幻的富裕未來和抽象的理想大夢。他只是以最踏實的方向,面對自己的現在、海洋的現在,把自己奉獻給他希望保護好的當下。
「會願意持續做某件事情,一定是享受其中。」金磊歪著頭搔著腦袋說,拍鯨豚、保護鯨豚的原因很簡單,「我只是一路玩得很開心。」他的神情像隻微笑海豚。
2008年,他拍了台灣第一支鯨豚紀錄片《海豚圈圈》,畫面卻僅限於鯨豚在水面上的影像,少了海豚換氣後入潛入海裡的姿態,當時台灣業界鮮少有水下鯨豚攝影的經驗,「只能土法煉鋼地拍,」卻什麼都拍不到。

會作夢的人,是經過計算的
為了圓夢,金磊決定在2011年前往水下攝影發展成熟的東加王國。當地發展鯨豚保育觀光已久,禁止捕鯨,但可與鯨共游,全球知名的攝影師都會到此拍攝。不過到東加拍鯨豚不便宜,光是旅費、船費,一個月就要3、40萬元,前3年耗盡老本,現在回想起來,金磊也只是笑瞇瞇地說,「為自己的人生投資兩台休旅車不為過吧?」
話說得坦蕩,金磊每回在東加出海,一天8小時,他都在觀察船長怎麼開船、資深攝影師在水下拍攝技巧、大翅鯨在什麼狀態下最適合靠近,看到鯨豚也不是一下子就要跳水,「有的鯨豚媽媽很警戒,有的很散仙,」要尋找到個性穩定的鯨豚群體才能跳水拍攝,也有可能一整天都沒找到,「多數的時候都在等待。」
白天追逐夢想,晚上和同好聚集在酒吧聊人生,他發現再有名的攝影師都不可能靠賣相片維生,「大家都有小孩要養。」有了4、5年在東加拍攝的經驗,金磊也開始帶水下鯨豚攝影團貼補家用,「會作夢的人,某種程度在現實上是經過計算。」
紀錄片《男人與他的海》導演黃嘉俊跟拍金磊多年,片中點出金磊放棄當國中老師,選擇走一條非主流的道路,很長一段時間,金磊的父母無法諒解,「但他還能維持夢想、工作、家庭三方的和諧,這很難得,雖然和諧的下面有很多衝突。」

金磊一年有一半時間在海上追著鯨豚跑,暑假固定留在台灣記錄花蓮外海的鯨豚,9、10月到東加拍大翅鯨,早幾年還會隨鯨魚季節性移動,到挪威拍虎鯨、日本御藏島拍瓶鼻海豚,老婆和兒子也習慣了他不在家的日子。
台灣外海,是鯨豚高速公路
在紀錄片裡,金磊是個與海相連的男子漢,「某種程度我很任性。」有時早上聽到有虎鯨出沒花蓮海域,下午行程全都取消,好似得知遠方的伙伴出沒,就算追到機率不太高,也要跑去說聲嗨。他認為,拍照不只是興趣,也是累積更多影像,讓研究者記錄鯨豚的軌跡、推廣海洋教育。
2014年他在花蓮拍到抹香鯨,為台灣留下第一次水下抹香鯨影像,2015年拍到飛旋海豚、2016年碰到極其難得的虎鯨、2017年拍到偽虎鯨,金磊說,「全世界有將近90多種類的鯨豚,台灣外海就將近30多種。」不過鯨豚多半因遷徙路過台灣,「有點像是高速公路。」台灣不像東加是大翅鯨停留育幼場所,要發展水下攝影難度相對高,但能看到多樣鯨豚種類,極其珍貴。

親近動物,攝影不只是為了拍好照片
在海裡,他是追著鯨豚的海職人;回到陸地,他是追著孩子跑的鯨豚爸爸,守護兒子的日常。
「我嘴巴麻麻的,」訪問這天,金磊7歲大的小兒子才拔完牙,麻藥退去,小男孩忍不住痛,挨著老爸撒嬌。「很痛對不對,那你躺躺聽我講話。」有別在海上意氣風發的姿態,陸上的金磊一聽見兒子喊疼,說話速度不但放慢,還多了娃娃音。
曾跟金磊到東加、斯里蘭卡、御藏島、紐西蘭拍鯨豚的水下攝影師陳左拉說,金磊對待人的方式跟動物一樣都很真誠,不會為了目的性而接近人,「即使是拍鯨豚,他也要我們從認識動物的角度去親近,不能為了拍一張好照片去弄牠們。」
金磊有一項水下攝影師都不想要有的「紀錄」。2017年他被長16公尺、重達40噸的大翅鯨鰭「輕輕」劃過,左小腿差點不保。他不怪鯨豚,「牠只是好奇愛玩,人類跟鯨豚的大小比例噸位差太多了,不能責怪牠們。」隔年腳傷好了他再下海,內心難免帶有恐懼,花了一段時間才跨越門檻。躍過那道不明的流界線,心境又比以往更寬廣,他淡淡地說,「有點像是在面對人生。」
鯨豚互助性格,為東加發展永續觀光
去年因為疫情沒法出國,原本9月都會像候鳥一樣到東加拍大翅鯨的金磊,雖然多了跟家人相處的時間,但他露出遺憾的神情說,「去年原本會是我到東加拍攝的第10年,不能出國,紀錄上就只有第9年。攝影師們心裡有默契,只要到東加的年資沒超過二位數,都是菜鳥。」
鯨豚的社會行為跟人類極為相似,會一起狩獵,也會照顧其他同類的孩子。金磊雖然說自己是菜鳥,卻跟東加在地的民宿業者、船東像一家人一樣,少了觀光客等同斷了收入,當地人快要無法過活,他還預支未來的出團費,展現鯨豚互助的性格,「我跟人相處的習慣就是交朋友,朋友有困難會互相幫忙,2017年我被大翅鯨撞到,當地人也是天天到醫院照顧我。」他說這跟金錢無關,而是一種情感。

事實上,他擔心的是東加再沒有觀光客,當地多年來在生態保育與生計間發展出的生態旅遊,恐怕有所改變,「還是希望觀光客的錢可以回到在地業者的口袋裡,海洋生態才能永續維護。」
疫情出不了國,留在台灣扎根
今年是他接觸海的第21年,回顧過去,「第一個10年在台灣蹲點養成鯨豚的知識,學的是基本功。第二個10年到東加拍水下鯨豚學的是技術,能無縫接軌,都是有台灣海上的經驗。」
邁入下個10年的開始,金磊還是沒能出國,數十年來累積上萬張鯨豚照片和影像,「現在秀出來還不到硬碟的1%,」存量驚人,「原本想等到我快80歲、游不動了再來處理,」疫情空出了時間,讓他有機會整理海量影像。
今年他打算從扎根做起,跟鯨豚相關工作者出海調查台灣海域,出書、辦展、紀錄片都在規劃中,「不能出去,就把台灣做得更扎實!」金磊爽朗笑著,伴隨他瞇成一條線的招牌雙眼,帶著牙疼的小兒子潛回陸地上的家。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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