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是社交活動的中心。咖啡師的工作不需要太多經驗而是需要軟技能,因此成為年輕人或移民找工作的首選。因此,有人擔心機器人咖啡師會取而代之。RC咖啡標榜自己是「加拿大第一間機器化咖啡店」,去年夏天在多倫多開幕。「儘管人們盡最大努力維持一個安全的環境,機器咖啡師跟顧客的互動還是有點風險。」RC公司表示。當《經濟學人》記者在今年一月到訪RC咖啡時,一大群人站在旁邊,嘗試讓咖啡機動起來。
許多人預期,疫情將讓咖啡以外的大量產業加速步入自動化。從自動屠宰場到機場自助行李托運服務,大量機器人被引進以降低感染風險。許多人擔心這波自動化將會消滅很多工作,特別是市場需求低的職位,而這將加劇失業率和不平等。咖啡店的薪水或許不高,但如果這類工作消失將是一場災難。
麻省理工學院的奧特 (David Autor) 認為,「比低薪工作太多更可怕的,就是低薪工作太少。」
經濟衰退通常會導致自動化的爆發,而過去從不曾像這次衰退這麼嚴重。當公司營利下降,工資卻不變時,人力變得相對昂貴,給了老闆使用機器的動機。加拿大安大略省滑鐵盧大學的布里特 (Joe Blit) 發表的一篇論文指出,「加拿大所有的常規工作流失都發生在過去三次經濟衰退中。」而在美國也有類似的趨勢。疫情之所以加速自動化,部分是源於RC咖啡指出的:不讓人們生病。經濟學家稱此為「強制自動化」。過去幾次流行病疫情,從2009年的H1N1到2014年的伊波拉病毒,都加速了機器人的使用。
這次經濟衰退也會如此嗎?
兩家顧問公司勤業眾信和麥肯錫發現企業對於自動化野心勃勃。在最近的國會證詞中,麻省理工學院的阿斯莫格盧 (Daron Acemoglu) 表示,「雇主現在有更多理由尋求利用機器代替工人的方式,而最近的證據也表明他們已經在這麼做。」普遍的看法是,在2020年以前企業對於自動化有諸多猶豫,而疫情正在強迫他們用新的方法做事。
然而末日論者卻無法指出自動化加速的實際證據。很多人根本懶得追蹤後續,而是專注在下一個血腥的預測上。所以《經濟學人》嘗試找出證據,而證據指出了相反的結論。
美國的工業用機器人進口量在2020年下降了3%。根據研究公司Gartner在去年9月發表的一份報告指出,自動化花費的成長在2020年趨緩了。
全球最大的工業自動化公司洛克威爾 (Rockwell Automation),去年的銷售量下降了5.5%。那些說機器人時代馬上就會到來的公司的調查通常是不可靠的。
如果麥肯錫公司的調查員詢問一位經理,她是否會很快開始使用雲端技術或大數據,她會說「不會」嗎?瑞銀集團 (UBS) 關於法國、德國、義大利與西班牙企業進行的實況調查發現,幾乎沒有證據證明企業對自動化的興趣有增加。
一些經濟學研究表明,更多的工作正在被自動化。費城聯準銀行的丁雷 (Lei Ding) 和莫利納 (Julieth Saenz Molina) 研究了似乎風險最高的工作。根據去年8月份以前的資料,他們發現「疫情讓更多可自動化的職業被取代了」。但是效應很輕微。而很多被認為風險最高的產業的失業率提高並非因為自動化,而是因為疫情。以計程車為例,很多經濟學家都說機器人很快會取代司機。2020年計程車數量暴跌,但原因是人們較少出門,而不是無人駕駛計程車增加。
根據聖路易斯聯準銀行的研究,《經濟學人》把美國的工作分為「常規」和「非常規」兩大類。常規工作被認為更容易自動化,因為這些工作依賴重複模式,機器可以學習。然而在疫情期間,自1980年代就出現的常規工作削減,事實上趨緩了。鑒於美國的總體就業情況,如今比起一年前的預測,常規工作至少「多出了」90萬個。甚至在已經被看作「後疫情時代」的澳洲,也出現類似的結果:自動化工作的數量跟疫情前的預測差不多。

工作總量的謬論
如果疫情造成的毀滅工作機器大隊浪潮沒有發生,那只是另一個對機器錯誤恐懼的例子。19世紀早期,英國的機器反對派 (Luddites) 因為害怕失去工作而搗毀紡織機。1928年,《紐約時報》宣稱「機器的前進讓人們失業」。1961年,《時代》雜誌大談「自動化時代的失業」。2013年牛津大學的弗雷 (Carl Benedikt Frey) 和奧斯本 (Michael Osborne) 的一篇論文常常被錯誤解釋為美國47%的工作都會被自動化。但是這些恐懼並未成為現實。
1920年代出現了自動化浪潮,但幾乎沒有不良影響。和《時代》雜誌的擔憂不同,1960年代的失業率極低。在疫情開始前,就業率甚至在機器人進步的情況下攀升。2021年1月,OECD的喬吉夫 (Alexandre Georgieff) 和米蘭涅茲 (Anna Milanez) 測試了自動化理論者的預測實際上的結果。那些在2012年面臨所謂「高自動化風險」的國家,就業率成長更強勁,與科技化帶來高生產力的觀點一致。
更令人驚訝的是,日本、新加坡與南韓都有全世界最高的自動化使用率,然而這些地區的失業率也很低。或許科技實際上讓更多人,而不是更少人,找到工作。
那末日論者怎麼能錯得這麼離譜?一個廣為人知的議題叫作「工作總量的謬論」(lump-of-labour-fallacy):也就是工作的數量是有限的,所以如果有工作被自動化,剩下的工作就變少了。
事實上,當生產成本降低,自動化可以創造更多產品與服務的需求,讓難以被自動化的工作暴增。經濟上可能不需要那麼多超市結帳員,但需要更多的按摩治療師。科技通常是改變,而非廢除工作。
英國軟體公司 Automation Consultants的米爾斯 (Francis Miers),認為他的公司的技術不會讓開發人員的需求變少:「這只是讓他們更有生產力而已。」
如果連疫情目前都沒有讓機器人取代所有的工作,那現在還在自動化的初期。一些人相信這一次情況會有所不同。技術太複雜了,很難區分出可以被自動化的工作跟不能被自動化的工作。按摩治療師的就業也不是保證。法國公司 Capsix Robotics,已經研發出一台可以全身按摩的機器人。不過我們必須承認它看起來不能算是全世界最好的按摩服務。但這是一個例子,說明科技正在佔領新領域,從讀取醫學掃描內容的機器到以巴哈風格作曲的小裝置都是。
牛津大學的蘇斯金德 (Daniel Susskind) 在他的新書中擴展了這個想法,談論了「工作總量謬論的謬論」(lump-of-labour-fallacy fallacy)。技術進步增加了工作需求,但「認為人類必定會有能力執行達成此(工作)需求需要的任務,是錯誤的」,他說。在RC 咖啡買到更便宜咖啡的人會有更多錢可以花在按摩上—但他們可能會選擇購買Capsix的機器人來按摩。
那麼或許,這會是人類與機器關係的轉折點。如果說有任何事可以引發勞動市場的全面轉變,那一代一次的疫情可能就是那個事件了。然而,不要過度為工作的未來煩惱才是明智的。考慮到過時的預測和預測失敗等等歷史,原則上很難太認真看待最糟的預測。

而更進一步,有三大原因讓我們可以相信疫情只會對自動化造成輕微的影響。
第一個原因是旅行。經濟學家廣泛地討論從人類到機器的任務轉換。但是選擇要自動化什麼,以及如何自動化,需要對生意如何運轉有全面的理解。「自動化其實很難。」一位顧問煩躁地說。即使是在疫情還沒發生的時代,光是理解生意的來龍去脈以及技術如何改善這個過程就已經要花費大量時間—而這還是在人們可以親眼見到辦公室跟工廠的情況下。一位自動化專家表示,在這個溝通的唯一管道只有視訊的世界,這變得更加棘手。國際旅行和面對面會議的限制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第二個原因涉及投資水平。當情況如現在一樣不確定性很高時,企業會避開成本支出。全球銀行放貸標準已經收緊,而財政刺激大量集中在保護家庭與企業的收支平衡上,而不是創造更多的投資鼓勵措施。諮詢機構牛津經濟研究院 (Oxford Economics)的最新研究發現,在疫情下,2019到2025年的全球投資成長率會比沒有疫情下來得更低。
第三個原因很難衡量,但對於了解技術如何影響工作至關重要。許多自動化理論家對經濟生產的觀察都很狹隘。他們將人類視為經濟的「因」,因此可以跟機器互換。當消費者購買產品時,通常會有一個合理的假設:只要椅子的品質好,很少有消費者會在意這把椅子是手工的還是機器製造的。但在今日的經濟中,這個假設很令人困惑。人類不只是經濟的「因」:對很多產品,尤其是服務來說,人類也是經濟的「果」。
日本今年初就有一個例子。《南華早報》報導了有位37歲的男子稱他的職業為「租一個不做事的人吧」,向客戶銷售「陪伴」,包括需要拜訪一位死去朋友的墓地的人。「我什麼也不做」,這位男子說,然而他收取了相當於95美金的服務費。這個例子接觸到了經濟的某方面核心。愈來愈多的工作需要人們「親自」參與。與保健和教育有關的工作正在飛速成長。當有人生病,或者需要受教時,他們期望面對面的接觸,並不是因為人們面對面會做得更好,而是因為這樣可以傳遞同情與相伴的感覺。沒有了面對面接觸,一些不可減少的東西會消失。
現在讓我們回到咖啡的例子。盲品測試指出機器人比起人類能做出更好喝的咖啡。然而,相同的測試也發現,人們發現自己付費買了機器做的咖啡,而不是人泡的咖啡時,感到不開心。這表明他們不只是重視咖啡的味道,更珍視一個真人煮了這杯咖啡的事實。(林玠均譯,責任編輯:張詠晴)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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