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政府的成績單

中宇環保資深工程師吳亞行戴著頭盔，在攝氏三十五度的陽光下，手拿對講機，指揮著現場工人。高雄澄清湖畔的高級淨水廠，在十月底完工後，高雄人的飲用水終於改善。「我們還要種樹，美化環境，」他在現場比劃著，「將來大家會以這個淨水廠為榮。」
過去近二十多年，高雄人一直買水喝。「國民黨一直未完成的高雄水質改善工程，民進黨完成了，」從立法院、到行政院、再到總統府，多位民進黨政治人物異口同聲地說。
雪山隧道被英國雜誌《隧道&隧道》譽為世界最難開的隧道。
十月二十日導坑（探勘地質用）終於貫通。「有二十四小時都可通的高速公路，是每個國民的權利，不分東西部，」國道局局長鄭文隆說。這也是目前執政團隊常掛在口邊的政績。
三年多來人民口中的「新政府」，已經逐漸進入四年執政的尾聲。
當二○○四年總統大選的腳步愈來愈近，許多選民也開始仔細思考，如何更客觀與全面地檢驗第一次政黨輪替的成績？
檢驗新政府的成績，要回到當初人民對政府的期待。
三年半前，陳水扁以三九．三％得票率當選總統，完成台灣第一次政黨輪替。當年大選前，在《天下雜誌》民意調查中，陳水扁雖只獲得三○％支持率，但幾乎有一半受訪民眾，都認為陳水扁最有能力改善賄選買票，掃除黑金，提升法治與政府效能。
另外，也有很多人民是因為期待近一步的民主深化，而選擇換黨做做看。「終結國民黨統治，政黨輪替的呼喚，已在我們胸中澎湃數十年，」政論作家孫慶餘寫出期盼政黨輪替的心聲。
因為期待很深，又感覺清新，儘管只獲得不到四成的選票，但陳水扁上任一個月後，根據《聯合報》民調，有將近九○％的人民滿意陳水扁的施政。
然而，執政以來，民進黨政府完成了多少當年的承諾？符合了多少人民的期待？若從民意調查來看，人民的感受可用「失落」來形容。
在執政三年半後，就在十月份民進黨十七周年黨慶時，同樣的《聯合報》民意調查中，陳水扁施政滿意度不到當初一半，只有三九％。
同時間，《中國時報》的調查中，陳水扁施政滿意度也只有四○％。
「他們有政績嗎？」不少當初的扁政府支持者，現在也很痛苦。
持平而論，根據《天下雜誌》研究採訪，民進黨施政在各層面，各有建樹與缺失。
樂觀來看，三年半來的政黨輪替，還是帶給台灣很多正面轉變。
根據民進黨多位資深人士表示，最大貢獻是在「打破權威」，「現在連總統也一點權威感都沒有」、「什麼都可以歸零思考，什麼都可以討論，」考試院長姚嘉文表示。
「觀念的改變比任何硬體建設都重要，」姚嘉文說。
一位不願具名的國民黨前行政院高層官員也表示，過去國民黨雖然經濟成績不錯，但是很多問題都被隱藏住，例如金融機構呆帳問題。若沒有政黨輪替，把問題暴露及嘗試解決，未來改革的代價會愈大。
觀念的改變，打改革的大旗起家，扁政府這三年多來，也企圖在各個層面上突破，企望帶來新局面。
例如政府改造，一直是新政府努力的重點。例如制訂政黨法、遊說法、行政院組織法，都已送進立法院，只是還未通過。「有時，連程序委員會都通不過，」行政院祕書長劉世芳語帶抱怨地說。
又如抓黑金賄選，司法制度按照司法改革會議的結論，如期推行。如今年開始在法庭的交互詰問制及法院合議庭審理。
陳水扁競選時提出的「陳七條」，包括指派專責檢察官，查賄選，掃黑金，績效比國民黨時代明顯。前立委羅福助遭圖利，詐欺等罪提起公訴，求刑二十年，前立委郭廷才掏空東港信用合作社二十三億元，已經二審判決，有期徒刑十二年。王令麟也被起訴，但經高院審判無罪。
法務部更成立協助偵辦金融犯罪組織。在司法大廈裡，台灣高等法院檢察署檢察官朱兆民，匆匆趕往金融督導小組，查閱太電涉嫌轉移資金、虧空案。「這是和時間賽跑的偵查，稍一慢，證據就消失了，」朱兆民對時間的急迫感，不輸任何高科技業者。
執政黨勤抓賄選，還得到國際媒體的讚賞，在二○○一年立委及縣市長選舉時，英國《金融時報》及美國CNN都報導，這是台灣歷年來最乾淨的選舉。
但是近日來，朱安雄速審速決（現已失蹤），涉及宋楚瑜的興票案重新偵查，國安密帳卻仍如迷霧，一些人士懷疑，司法獨立又罩上政治陰影。
許多反對黨人士質疑司法的公平性，認為某些執政黨人士是「知法玩法，選擇性辦案」。
司法之外，經濟層面民進黨亦有得有失。
得分的是努力推動產業結構轉型，將台灣發展為研發中心的成效，已逐漸展現。在國民黨時代，喊了多年要將台灣建成研發中心和運籌中心，在現任副院長林信義的全力衝刺下，已有初步成效。
兩年來，經濟部技術處長黃重球來往國際大企業，摸索、溝通、說服包括惠普、戴爾、西門子、諾基亞等來台灣設立研發中心，「和我們競爭的國家太多了，慢了一步，就設不成，」黃重球說。
最令民眾印象深刻的，還有超市及小吃店減量或禁用塑膠袋，公共工程盡量採用「生態工法」等。
分析起民進黨較有成效的，多半在意識型態較少、注重專業的部門，仍然是靠少數政務官的魄力加上文官的專業執行力。例如中部科學園區花了十個月，就將土地交到友達光電手中，第六代TFT︱LCD明年底將在此誕生，只比韓國晚三個月，友達有信心稱傲世界，「我們要把Mission Impossible變成I am possible，」行政院副院長林信義說。
具備清楚施政目標，往往容易獲致成果。民進黨對中小企業給予較多資源，中小企業處更開始重視企業的無形資產，積極覓尋潛力技術。
連一向以補助大型研究計劃的國科會，都積極拉攏中小企業與大學合作，「我們期望小兵立大功，」國科會主委魏哲和說。
然而民進黨人自認做了這麼多事情，為何扁政府的施政滿意度，仍然從剛上任的九成、掉到不足四成？
經濟不振，是新政府最大的致命傷之一。
經濟、就業等，可說是人民最切身的問題。雖然今年下半年開始，台灣經濟已開始復甦，外銷訂單成長，出超擴張，外匯存底更增至一千七百億元，但是「人民還沒感覺荷包充實，收入還是比三年前少，不敢花錢，就不會有明顯的繁榮，」新政府的自家人、民進黨立法委員林文郎說。
台灣近三年經濟平均成長率只有二．四％，比起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九年平均成長率五．六九％減少三．二九百分點，是亞洲之末（同期間新加坡減少二．四二百分點，香港，韓國都正成長二百分點以上，見表二）。加上台幣貶值，平均每人國民生產毛額倒退至一九九五年水準，等於每個人都白做了七年工。
立法院副院長江丙坤分析，這幾年經濟停滯不前，甚至倒退，最主要原因仍是民間投資減少，消費減少，導致惡性循環，廠商為微利所苦。「所謂安和樂利，有利才有樂，有樂才有和，有和才有安，」今年磐石獎（獎勵優良中小企業）得主世堡紡織董事長羅忠祐說，「沒有利，大家很難有樂。」
國內投資不振，主要仍然是台灣前景未明。江丙坤分析，兩岸關係沒有進展，執政黨對於大陸投資雖然放寬，但是政治、文化及政治人物語言所表現出來的加速本土化，去中國化，與世界最大市場中國大陸漸行漸遠。
另一主要原因，連民進黨很多人士也認為是行政團隊缺少經濟人才。立委林文郎說，阿扁總統對經濟的確用心，更勤於請教企業家，最近才開始掌握一些經濟全貌，「但是，我怕晚了些，」他憂心。
經濟不振外，很多當初支持民進黨的人，最感失望的是民進黨某些理想性格的喪失，社會公平正義並沒有大幅改善。
中研院社科所研究員徐永明說，很多與民進黨原始理想契合的人，無法忍受民進黨執政後的調整與妥協。而當政黨核心價值空洞後，即會產生認同失落，這些都是歷史上政治力量消退的主因。
前民進黨資深立委簡錫楷，從民進黨員，變成反對人士，可說是一個縮影。
簡錫楷長期關心勞工運動。他記憶深刻，當初他向總統建議改革稅制，達到社會公平正義時，總統直接跟他說：今天可不可以不談這個，稅太敏感了。
八月間，簡錫楷正式聯合各弱勢團體，成立泛紫聯盟，號召一百萬人明年大選投廢票，抗議兩組候選人對弱勢人口同樣漠視。
很多民進黨在野時期的攸關社會公平正義的政見，為了選票考量，至今不少都成為空談。例如當初強力主張取消軍教免稅，到現在任期快滿了，不但提不出具體措施，今年教師節活動，陳總統在會見教師時，為了拉票，還承諾若當選下任總統，任內一定不會對教師課稅。
根據《聯合報》長達十年的民調追蹤，民進黨支持者，認為該黨為勞工代言的比率已由執政前的八三％降至五五％，無政黨傾向者也由執政前的三成五，減少到一成七。
在同樣調查中，反而三成人認為，現在的民進黨是為雇主或富人說話的黨。
一方面無法彰顯社會正義，另一方面，民進黨與某些財團逐漸靠近，或是利用特權追求不當利益的傳聞，時有所聞。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就憤憤地說，「很多民進黨人士，出身窮苦家庭，有了權力後，卻擁抱財團。」一位南部的民進黨縣市長，也認為「中央現在聽不見基層聲音。」
有的民進黨民意代表更自恃「民主鬥士」，向公營事業或政府機關，要求承包工程或業務。
一位剛退休的國營事業的高層主管就坦言，在任內也碰到一些民進黨民意代表，要求包工程，甚至坦言：「我們過去為台灣民主犧牲奉獻，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今天分一點回來，也不過分吧？」
在中華電信釋股過程中，讓富邦、國泰兩大金控拿下一三％的股權；以及一銀釋股疑雲，及兆豐金控讓只持有少數股票的鄭深池擔任民股董事長等，儘管沒有違法，但卻給不少人民「白金取代黑金」的印象。
同為民進黨立委林文郎，為此還曾經在立法院質詢：憑空跳下來一個人就可以掌握幾千億甚至上兆的金融資產，包括交通銀行、中國國際商銀等，「這種做法是假民營化之名圖利財團，沒有公理正義。」
以改革者贏得政權的民進黨，為什麼在諸多改革中，例如農漁會信用部改革無法盡其功，遇有示威抗議，就退縮不前？「民進黨只有粗糙的公平正義理念，」新潮流總召段宜康指出，「我們應該有更多政策辯論，改革配套。」
更助長社會認為失去公平正義的原因，是所得差距的擴大，最高一○％平均所得和最低一○％平均所得，雖然從一九九八年國民黨執政時已開始惡化（表三），但二○○○年開始一路飆升跳至六十一倍，二○○二年才改善到五十一倍。「抓了羅福助或劉泰英固然好，」一位商界人士表示，「但苦於生活，大家也會忘記這是執政黨的功勞。」
當台灣屢次發生失業父親攜子女自殺，台灣出現五十萬新貧人口時，對照阿扁總統競選時所言，「國家是公司，全民入股，總統是董事長，國家賺錢，人民就分紅，安定大賺錢」，給人感受差距很大。
政府很多改革，未竟全功，根據泛綠人士分析，部份原因在執政者心思花在連任甚於治國。
一位接近民進黨高層的媒體負責人觀察，陳水扁仍深存台北市長參選連任失敗陰影。從小總考第一名的他，認為自己費盡心力建設台北面目一新，但第二任市長卻仍落選，讓他感受到拚政績，不如拚地方選票，因此每天忙於南北奔波。「當初我們期待一個大刀闊斧改革的阿扁，」他說，「現在看到的卻是到處剪綵，道喜的阿扁。」
曾任民進黨主席的許信良認為，阿扁做事極具效率，尤其精於選票計算。但「他對自己角色應有更多期許，更要胸懷歷史責任，」許信良期勉。
改革績效不彰的另一原因，立法委員沈富雄認為，做為少數黨執政，民進黨高層應花更多時間，練習在體制內運作的能力，但是扁政府還是不夠謙虛，有權力的傲慢。
儘管民進黨面臨國會朝小野大時時掣肘，「就像一個不能幹的婆婆，遇到兩個凶悍媳婦，」沈富雄比喻，但執政黨擁有豐富資源，可以建立聯盟，可以談判交換，不能只想憑個人意志力決勝。
「在當今局勢中，領導者必須自視為民主網路系統中心，必須透過合作、政治智慧、個人魅力、遊說，與一般大眾、國會、新聞媒體、利益團體與精英份子打好關係，否則便是自尋麻煩，讓議程通過阻力倍增，」美國名記者大衛葛根在《美國總統的七門課》裡寫著。
三年半來，民進黨政府確實企圖創新諸多施政。例如行政院長游錫堃上任之初，「挑戰二○○八」計劃就集思廣義，經過六十幾次修正，才拍板定案。也許源於執政黨求新求變心切，也許源於在野時習於「說」多於「做」，反而使人民很難了解政府施政方向。
從「八一○○」、「五百億建立國際一流大學」，到「五年五千億」等重大施政口號，到公投、制憲、廢核四等常常翻轉的政治訴求，雖然讓人民感受到新政府的急切，但也讓人民覺得很混淆，甚至懷疑，政府施政有如看板文化，只說不做。
「志大才疏」是一位國民黨前首長對民進黨執政常出狀況的評語。
對期盼能有穩定的政治、經濟、社會和環境的企業與中產階級而言，民進黨所激起的統獨情結與族群緊張，也使他們失望。最近推動公投、制憲，支持者覺得這是豎立台灣主體性的好時機，更認為陳水扁面對大陸是不卑不亢的好總統。
但仍有很多中間人士仍贊成維持現狀。一位政界人士指出，現在政府訴諸民族主義情感，只有國旗、國號的爭執，「沒有建立共同價值，共同願景的能力。」
尤其政府高層常言行不一，使社會充滿不安全感，更加深社會焦慮。
終結一黨五十年執政，政黨輪替，曾經是許多台灣人的夢景。三年半下來，證明只有政黨輪替並不等於民主，其實台灣民主的每個環節仍然崎嶇不平。「民主深化，優質民主，我們還有長路要走，」前新聞局長蘇起說。
立法委員沈富雄呼籲，明年不管哪個黨執政，撇開統獨，都應該就重大議題，如社會安全體系、財政、兩岸定位，存異求同，努力使重要典章制度在立法院通過。「甜的部份一起享受，苦的部份大家扛起，」他說。
民進黨還能持續執政嗎？在關鍵時刻，端看民進黨決策者的關鍵選擇，與人民的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