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主管根本是用欣喜的心情通知我,我被資遣了,」二十九歲,中興法律系畢業的程先生講起失業,沒有一絲難過。
為了考律師,去年年中程先生向工作兩年多的某上市建築公司申請留職停薪,直到年底。今年初,重回工作職場才兩個月,就遇上資遣,成為可以請領失業給付,「非自願失業」的一群。原來就打算辭職準備第二次律師考的他,這六個月來,埋頭苦讀,沒找過一個工作,每月卻可領六成薪,一萬九千八百元。「像我這樣沒有家累的,就會覺得很好,」他說。
台大資訊系畢業,有七年軟體工程師經驗的小黑(外號),原本該是職場的搶手貨。四月底,他拎著.com公司的資遣證明來到離家五分鐘不到的就業服務站。「台大的啊!」櫃台小姐瞄了他一眼,他沒應聲,無所謂地填了求職表格、申請表格。有義務幫他媒合工作的櫃台小姐,職缺資料庫敲都沒敲,卻教他如果只是想領失業救濟金,要勾資料不上網那一格。「她說這樣就不會有人來煩你,下星期再來辦第一次認定就好,」他轉述。
總計他只花了短短三十分鐘,之後每月再認定花五分鐘,這樣勞保局就會自動每月把二萬五千二百元撥入戶頭。
「原本我還擔心自己要負有找工作的舉證責任,所以故意技能少填一點、薪資多要一點,但其實一點都不嚴格嘛!」思緒周密,念法律的程先生原先還算計著。
開辦三年半,以『讓失業者暫渡生計難關,儘速重返職場』為目的、六個月勞保失業給付,似乎變調了。它原該是照顧失業者度過經濟的難關,現在似乎變成許多人「免費的午餐」。愈來愈多高學歷、高競爭力、找工作並不困難的的年輕族群,更是樂於被解僱、失業,以享受「因禍得福」的人生長假。
繳的保費,給他浪費
許多目前在職場上辛苦工作,到頭來還擔心老了領不到退休金的上班族,對此現象最為憤怒。
一位目前在公關公司服務的上班族談到她一位三十二歲的朋友,被資遣後,一會兒日本,一會兒歐洲,一會兒花蓮、台東的四處玩耍,也不去找工作,享受每個月約兩萬元的失業給付,就難掩滿臉的憤怒:「那都是我們繳的保費,去給他浪費!」
根據勞委會的統計,去年失業給付實際核付七十八億,是前年的四.六倍。(表一)其中,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佔總人數三成;專科以上學歷者也佔總人數的三分之一。「失業潮早已由製造部門跨到服務、高學歷部門了,」台北市勞工局就業服務中心主任郭吉一觀察。
而這個狀況愈演愈烈。今年一到四月,在台北市申請給付的失業者,三四.二九%不到三十歲;四成具備大專以上學歷。
「台灣的制度設計,讓會來領失業給付的人,偏向不是積極有就業意願的人,」郭吉一分析。
問題的癥結,在於缺乏完善的就業輔導體系。以台北市為例,台北市平均投保薪資三萬五,失業給付可以領六成,一萬八。但對於原本收入四、五萬的人來說,一萬八根本不夠,所以真有家庭經濟壓力、忙著找工作的人根本不會來。而來了的人,因為沒有好的就業輔導系統,也無從幫助,「原本應該先推薦就業不成才能領,幾乎變得申請即可以領,」郭吉一說。
「台灣最弱的就是勞資關係、就業服務這兩塊了,」勞委會職業訓練局就業輔導組組長林三貴承認。目前,公立機構提供的多是藍領職缺,白領工作還待開發。
工運界認為這個問題,不該責備領失業保險的年輕人怠惰,「應該要問的是,後端就業媒合為什麼沒有做,」前《勞動者》總編輯夏傳位指出。
該以輔導取代救濟
當歐美各國紛紛將職訓、失業保險合流,改以積極性輔導,取代消極救濟的同時,台灣卻讓社會保險變成權益、福利、救濟。
與國際相較,台灣五十萬失業勞工,就業服務人員只有三百多位,平均一人服務一六六六人,是法國的七倍,瑞典的二十八倍。(表二)「台灣從沒遇過大規模失業的問題,慌了就只能消極先給,積極的做法到現在都還沒開始,」郭吉一批評。
除了就業媒合工作未做好,台灣許多雇主的心態、做法,也是充滿許多漏洞。「同學知道我不用工作一個月領兩萬都羨慕,我都會告訴他們,失業不是我願意的,我對這個職場很失望,」二十六歲,台大心理系畢業的謝小姐認為,失業給付的意義就在讓人遇到「鳥事」之後,可以休息再出發。
謝小姐來自一個有勞資爭議的公司,離職兩個月,每天打電話問會計,迄今最後一個月薪水四萬元還沒領到,更不用說資遣費。這家承包台北市政府刊物的公司除了老闆夫婦,之前正職員工只有三人,已知就有三個人去領失業給付。「我最希望的是勞保局看到這樣的紀錄後能去查這家公司,」她憤怒:「不要再害別人受苦了,難道政府就沒有機制把這家公司關掉嗎?」
台灣勞保的保費制度,並未對經常解僱勞工的雇主施以懲罰。林三貴指出,在國外,每個公司繳的勞保費都有一個帳戶,失業給付由戶頭裡扣,如果是經常解僱人的高危險群,公司就該付較高的保費。但在台灣,保費是一個大池塘,沒有切身感,雇主對開立證明、資遣勞工毫不在意。
雇主不用負責
沒有懲罰機制,雇主協助離職員工開立假證明,慷他人之慨,也時有所聞。
一位公關公司創意總監,就曾陷入幫與不幫的天人交戰。一天,一位離職考上外貿協會國貿班的優秀同仁打電話給她,希望她幫忙以業務調整,開非自願失業的證明。「她說,原本她也不知道,是班上幾個同學教她的,她也掙扎了很久才決定開這個口,」她說。
令她陷入天人交戰的是,一方面她疼惜這個好員工,很想幫她;但從另一方面,她想到自己會有偽造文書的法律責任,還有電視新聞裡,那種缺一點點錢就活不下去的家庭。「我不想走偏了,讓這筆錢失去它的目的,」她說,最後,她還是回絕了部屬的要求。
當失業率惡化,國家的資源愈來愈有限,如何讓錢用在刀口上,台灣的政策需要再思考、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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