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　冒險家的天堂

走一趟廣東，立即感受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和面對世界造成的經濟衝擊。
去年，中國大陸創匯前三名城市中，除了居第二的上海市外，深圳、東莞分居一、三名。
整個廣東的機電產品出口四九九．八億美元，佔出口總值五四．四％。其中高科技產品又佔了一七○．二億美元。
燦爛的數字中，很多是台商的「績效」。這裡有台達電、鴻海等世界級零組件供應廠，而深圳、東莞兩地，台商加起來就接近八千家，數目佔全中國台商五分之一。
「如果東莞到深圳的高速公路塞車，全球會有電腦產品缺貨危機，」九一一事件前，東莞官員驕傲地說。
深圳市外資局長葉民輝比較上海、深圳的差別，更指出︰「上海，可以是中國的紐約、芝加哥；深圳，只要做中國的矽谷，」科技背景出身的他充滿豪情地說。
矛盾的是，這裡也是台灣區電機電子公會《二○○一年大陸地區投資環境與風險調查》中，風險指數最高的地區。
「社會風險、法治風險、經濟風險，都顯著高於其他地區，」這份調查報告說。
珠江三角洲曾經是台商冒險家的樂園，原因是這個地方充滿「闖」的氛圍。

深圳速度闖天下

站在中國改革開放最前線，並在短短二十年站上「小康」局面的珠江三角洲，正是以「深圳速度」馳名中國大陸。
不同於上海百年洋務經驗，中規中矩行事風格，要領先實現現代化的珠江三角洲，靠的是勇猛、急切、先闖再說、速度掛帥的態度。
「發展深圳就是靠闖，」深圳市常務副市長李德成說。
回顧過去無法可依，無規可循，又要引進外商投資的情勢，李德成說，深圳常常是做了再說，多做少說。「我們首先通過中國土地的第一次買賣，這一下就修改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同樣的，相較北京去年才開始檢討企業審批項目，講究行動速度的深圳早在前年就完成。「七二三項審批項目砍掉四一八項，減幅五七．八％，」一位深圳官員說。
但是，敢闖並不等於改善環境。加速發展下的珠江三角洲，彷彿就是一個進步與落後並存，感官與認知很難協調的世界。
像號稱工業走廊的東莞，既是全球個人電腦的裝配基地，但是法紀紊亂，也到難以想像的程度。一位台商因為想自行開車，就問當地鎮書記怎麼考駕照，對方卻回答，「你考什麼駕照，在我這裡，除了殺人放火不行，什麼不能做？」
同樣的，這裡既有寬敞筆直八線大道，現代感十足高樓城市氣派，同時也存在鐵條密封、分不清是牢房還是宿舍的工廠小鎮。
這裡的中產階級、知識菁英，衣著光鮮時髦，月入上萬，甚至數十萬，但更多每個月就靠數百人民幣維生的外地民工。
相較其他經濟區域或多或少管制流動人口，保障本地就業。珠江三角洲有如活水般，源源不絕吸納由全中國各地移入的民工，確保勞動成本低廉的競爭優勢。
於是，出了用鐵絲網隔絕，風貌有如新加坡的深圳市區，距離羅湖口岸僅四十公里，人口超過百萬的龍崗區，其實有五分之四是流動人口。當地政府為了滿足來自五湖四海民工需求，乾脆在區中心廣場右側設一個「百報走廊」，張貼大陸各省各地報紙。
外來人口也形成管理、治安的沈重負荷。像深圳市郊，台商微星科技、大陸長城計算機等大廠落戶的石岩鎮，戶籍人口一萬人，外來人口則超過十五萬，「治安編制還是照戶籍人數編列，五個派出所，一百名警力，」石岩鎮副書記烏作如指出。為了讓投資廠商安心，石岩鎮在所屬五個村組織治安隊，彷彿民國初年「團練」再生。
「一天綁架一個人，兩天殺一個人，那是以前的事啦，」深圳官員說。不過，就在今年七月，深圳市政府又決定增加一千五百名警力，掃蕩「黃賭毒」。
這也形成大陸加入世貿組織時，珠江三角洲更冷酷的淘汰和競爭。
一方面，累積龐大的投資資源，珠江三角洲具有更多轉型升級的籌碼。但是另一方面，也註定區域內部出現更激烈的競爭和淘汰。
深圳市副市長李德成就指出，大陸最大的電信廠商如華為、中興等，都在深圳，整個中國百分之六十的積體電路，都是銷到珠江三角洲。「珠三角是個金盆，為什麼不來，」積極遊說聯華電子、鴻海精密在深圳設晶圓廠的李德成說。

轉型升級壓力

這種發展勢頭，甚至給鄰近進步的香港莫大的壓力。一位香港《明報》記者不諱言，香港特區政府一直在抗拒開放深圳、香港之間全天候通關的呼聲，「就是怕所有香港的消費經濟都跑到深圳。」
但是另一方面，直接面向世界經濟，與全球景氣枯榮一體的起落，也正「壓迫」著珠江三角洲。
感受最深刻的，莫過於曾以珠三角為舞台的台商。
一位深圳台商指出，過去一年多來，不少珠三角的台商工廠，都有地方官員定期前來「關切」，外銷業績能否「如期實現」的經驗。
「說得好聽是關心，其實是了解廠商是否還有競爭力，」他說。
塑膠加工、射出成型等傳統加工業，地方官員甚至直接建議遷往西部省分。
「入世後，市場開放帶來的變化，產品只會更便宜，成本則沒有理由提高，我們只能選擇產值更高的產業，」中共石岩鎮副書記烏作如冷冷地說。
烏作如指出，最近幾年，每年預算不過八千萬人民幣的石岩鎮不計成本地開發，設法讓小鎮從「三來一補」轉型成為資訊產品生產基地，其實也付上「負債五億」的沈重代價。「如果高新技術產業發展起來，這裡前途無量，否則也可能一蹶不振。」（李明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