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防線失守後　台幣一路升？

一月七日下午四點，台北外匯交易市場收盤，新台幣對美元匯價正式突破三十大關，收在二九．八新台幣兌一美元，創下近十三年來的最高點。
　這也是中央銀行總裁彭淮南上任以來的新台幣最高價。市場走告「彭防線」失守。
　不論動詞是用市場人士喜歡的死守、干預，或彭總裁總強調的動態調整，過去一個月，央行與熱錢的攻防戰，日日攻佔媒體版面。十二月中，新台幣對美元盤中以升至二九．八九，央行尾盤強力拉回。此後一日「數」價，價差可高達一元台幣（見表一）。匯價每日激烈的變動，已經影響到小老百姓的生活。
　松山機場內的兆豐銀行分行櫃台，三十九歲台幹黃先生手拿計算機，緊盯著牆上十五分鐘更新一次的新台幣對美元匯率，「今天回來準備了五千（美元），過年要送禮包紅包的，在這邊多看個幾十分鐘，可能就能省下一兩千台幣，不無小補，」黃先生笑說。
　十二月三十日，彭淮南宣布國際間罕見的「針對性」提高存款準備率的措施：以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為分界，今年新增的外資活期存款準備率從原先九．七七五％調升至九○％。去年底前存入的，準備率則拉高到二五％。
　新台幣升值趨勢果然走緩，以盤中最高價為「試探性」指標，新台幣對美元匯價甚至有回貶之勢。沒想到，央行又在七日放手讓收盤價貶破關卡。
　「彭總裁近來擋熱錢，現在第一回合應該是贏了，所以可以稍放一點（收盤價），免得被國外機構認為央行過度干預匯率，」資深匯銀人士解讀。

年底升破二十九
　升破三十之後，下個問題是，新台幣還會升嗎？綜合中外學者專家看法，包括新台幣在內的亞洲貨幣，除非全球經濟出現大幅變化，否則未來一年，恐怕還是漲定了（見表二）。
　去年底，美林證券訪問全球基金經理人，結果高達七成以上的經理人認為，去年已經平均上漲超過一○％的亞洲貨幣仍被低估。今年平均還將上升五％至一五％。
　近來包括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證券、花旗集團、蘇格蘭皇家銀行等多家外資機構，最新出版的研究報告更一致指出，目前亞洲、新興市場通膨、歐美通縮的嚴重落差，使得亞洲貨幣未來一年仍呈現看升的格局。就算政策介入抑制貨幣漲幅，也只會增加貨幣市場的短期波動，卻很難從根本抑制資金流向亞洲的大趨勢。
多數銀行均預測，今年第四季新台幣對美元匯價會升破二十九。
　寶華綜合經濟研究院院長梁國源更直指，除了國際美元長期走弱的國際因素外，還有遺贈稅調降、吸引台商資金回流等國內因素，新台幣目前仍屬於強勢貨幣，因此他預估，新台幣未來一年對美元每日平均成交價，會在二九．七元左右。換言之，過去十三年未曾升破的三十元大關，未來極可能會從「意外」成為「常態」。

彭淮南真正的敵人
　當外界都將焦點放在金融大鱷索羅斯，尋找在暗處的投機客蹤跡。事實上，對彭淮南與其餘新興國家央行總裁而言，最大的敵人其實是位在明處的聯準會主席柏南克。
　二○○九年獲選《時代雜誌》年度人物的柏南克（Ben Bernanke）跟彭淮南一樣是個生活簡單的人。不愛社交，說起話來毫無群眾魅力，而是有條不紊，有方有法的奠基於數字與最新學術理論，就像是個教授。「他一生中多數時間，的確是個經濟學教授，」《時代雜誌》甚至形容這位：回家吃晚飯，飯後會洗碗，自己倒垃圾，有空就讀書，玩玩填字遊戲的風雲人物為「書呆子」。
　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在普林斯頓任教多年，柏南克專長的學術領域就是一九三○年代大蕭條的經濟理論。他的學術興趣源自他家庭的親身經歷。
　五十七歲的柏南克是猶太人，父親移民自奧匈帝國。一九二九年股市大崩盤前曾在紐約開了一家藥局。大蕭條讓這家藥局，遷到南卡羅萊納州迪倫鎮（Dillon）。　迪倫現在是個非常蕭條的小鎮。前年，柏南克已經賣給別人的老家還被拍賣了。　小鎮的經歷讓他能對蕭條感同身受，而不是一個局外人。「我也感到很沮喪，」他受訪時直言。
　柏南克了解央行錯誤的貨幣政策將帶給實體經濟什麼樣的傷害。當美國金融天塌了一半，柏南克用創新手法，擴張央行角色，強力輸血挽救了面臨崩潰的全球經濟，這是二○○九年他獲選的理由。
　去年，當美國失業率在一○％上下居高不下，真實經濟的痛苦，又讓他在十一月三日宣布高達六千億美元的第二次量化寬鬆政策。這一次他成了新興市場央行的敵人。
　量化寬鬆政策，造成全球熱錢亂竄，首當其衝就是亞洲各國。根據國際金融協會（ＩＩＦ）統計，去年由於歐美採行寬鬆貨幣政策，造成新興國家資金淨流入高達八二五○億美元，創下○七年次貸風暴後新高。而預計今年仍將有八三三○億美元的資金淨流入，其中更會以亞洲市場為主。

八千億美元熱錢流入
　一位長期研究國際匯率的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分析，去年七月以來，台股從七千點一路往上漲，已經吸引一部份外資加碼台灣。美國宣布第二次量化寬鬆，更讓國際熱錢加速湧入亞洲，新台幣升值壓力倍增。他估計，目前停泊在台灣的外資約有三千七百億美元，其中光看升新台幣來台的炒匯熱錢，約佔了三成，高達三兆三千萬新台幣。
　「這些錢高出了過去的水準許多，再加上過去一個多月下來，很多時間，美元相對走強時，台幣還是獨強，使得央行必須開始祭出管制手段，防堵熱錢炒作，」寶華綜合經濟研究院院長梁國源說。
　各國央行紛紛採取自保行動，連向來主張資本自由移動的國際貨幣基金（ＩＭＦ）都「惦惦」不敢批評，反而在最新版金融穩定報告中轉趨支持，建議謹慎處理熱錢。
　巴西二○○九年率全球之先，對於流入股市與債市的外資課徵進入稅，稅率二％。國際貨幣基金研究指出，此法並沒有停止熱錢湧入，只是速度放緩一半。
　跟台灣央行幾乎同時宣布，印尼自今年三月起，外人外幣存款準備率由一％，調升到五％。六月再提高至八％。可以將三十億美元鎖在央行。銀行跨國拆款金額，不得超過銀行資本額三成。在那之前，印尼已經限制外資進入債市。
　南韓本月預計宣布，將減少遠期承作外匯的部位上限，由資本額五成再降到四成。甚至不排除，對外資買債券，課徵熱錢稅。
　不過，能夠像台灣央行如此「針對性」，只針對外資活期存款，而且準備率拉高到近乎百分之百，台灣算是第一個。台灣連番措施能否只堵住炒匯熱錢，卻不影響股市、通膨，亞洲各國都在關注。
　除了相對匯價影響出口競爭力，各國央行現在最擔憂的恐怕是熱錢大量湧入，造成嚴重通膨，甚至資產泡沫，衝擊到你我的基本生活。

未來通膨考驗還會持續
　中華經濟研究院經濟展望中心主任王儷容指出，現在的匯率大戰真正令人擔憂的，是美元不斷走貶、熱錢持續加碼，加上需求攀高，農糧、能源、基礎原物料的價格不斷上漲，新興國家面對通膨隱憂。
　而通膨隱憂，又會使得資金加速流入具有抗通膨概念的房地產，進一步加深一般民眾的購屋痛苦指數，最終甚至形成資產泡沫。
　「過去彭總裁讓新台幣長期對美元趨貶，有利電子出口業競爭力，引來不少雜音批評，但這次，幾乎所有人一致讚賞他對抗熱錢的措施，」一位本土金控經濟學家評論，正是因為如今若熱錢直接或間接進出國內資產，「最後承擔的，恐怕會是所有台灣人。」
　他指出，九七年前後的香港，近兩年的越南，儘管原因不同，都同樣因為熱錢的大舉進出，造成股房市價格超過四○％以上的震盪。之後香港花了五年，加上中國挹注，經濟才轉趨成長；而越南直到今日，還深受通膨所苦。
　王儷容認為，如今央行除了進一步管制熱錢，還同時宣布升息、並抑制房市，就是在為國內通膨預期打預防針。「未來（通膨）考驗還會持續，政府必須妥善因應。」
　除了索羅斯，彭淮南敵人不少。但台灣要穩住，絕對不能只靠彭淮南。財政部的租稅工具、健全的金融與房地產市場改革不能再拖。

彭淮南名言錄
　每季一次的央行理監事會後記者會，是外界唯一能夠直接一窺央行總裁彭淮南心中想法的場合。發言謹慎的彭淮南，每一句話，背後可能都暗藏隱喻。《天下》特別精選年度記者會經典語錄：

投機客就像開「股友社」
　彭淮南：我們中央銀行已成立一個小組，對這hedge fund（避險基金）的操作行為去研究。Hedge fund的操作行為就像「股友社」。
　因為hedge fund本身資金不是很多，但它必須要找很多朋友一起來，所以我們對它的behavior（行為）也做了一個詳細的研究。

索羅斯來了，也不會告訴你
　記：索羅斯到底有沒有來台灣？
　彭：我告訴你，索羅斯來台灣，他不會告訴你我是索羅斯啦！Hedge fund就是放消息，散布謠言，像股友社一樣，找很多人一起來、一起做力量才會大。我們現在就是去查最終受益人，還沒查到這個資料，從最終受益人也許可以看出來。

柳樹理論
　11月17日央行新聞稿解釋，近期匯率波動區間變大。文末，央行形容具有彈性的匯率，正如柔軟的柳樹，於颱風來臨時不會折斷。匯率波動幅度擴大，可減輕外資大量進出衝擊，被稱為「柳樹理論」。記者問，最近柳樹擺得厲害，這柳樹可能快折斷腰了？
　彭：柳樹在颱風來就動，颱風過去就停止，所以當熱錢進來時，假如要守一個固定匯率，會被打到頭破血流。在外資丟錢的時候不能夠去守一個價位。當他丟完時，就像風靜了，柳樹就停止。風來就動，風停就回復到原來水準。

柳樹理論（續集）
　記：颱風來柳樹雖然不會折斷，但葉子都掉光了。怎麼讓衝擊最小？
　彭：最好的方法就是增加投資、增加進口，把超額儲蓄導入投資，購買一些機器，比較平衡。因為我們儲蓄率多少年來一直很穩定，但投資率下降。像高鐵完工後，就看不到一些大的投資案，假如說有重大投資案進行時，就會購買資本財。像今年的半導體，就買了很多資本財，就會讓儲蓄動用一點。

外匯局天天請安，這樣很累
　記：央行提高外資活存準備率的意義或效果，我們希望怎樣？
　彭：外資活期存款不應該這麼多，如果中央銀行去道義說服、天天請安，非常辛苦。我們的外匯局天天請安，這樣很累。所以我們就給他提存款準備金，這樣大概保管銀行就不會給他利息了。我想合理的話，銀行應該跟他收手續費。

中華民國人才濟濟
　記：人生七十才開始，您有考慮過要選副總統嗎？
　彭：我沒有想到你會問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中華民國人才濟濟，在我面前的各位都是一時之選，OK，謝謝。（採訪整理／蔡紀眉、丁筱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