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重慶市長黃奇帆：改革創新　不照抄沿海模式

　十月二十二日《天下》專訪重慶市長黃奇帆，專訪的地點在渝中區中山四路三十六號的市委辦公廳，舊名曾家岩，這個地方是國民政府以重慶為陪都時所在的行政院，蔣中正和宋美齡都曾居住在這裡。
　這裡悠靜種滿大樹，帶點隱密，我們穿過兩個崗哨，第一個崗哨旁邊是一九四五年時，蔣中正與毛澤東在重慶會談見面的樓房；而蔣中正的辦公廳如今變為市政府，裡頭有個小展覽館，可以找到兩人當時會談的合照。
　在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裡，重慶不再是大後方，市長黃奇帆暢談他十年的重慶經驗。他是一輩子的公務員，他在上海十多年，歷任浦東新區管委會副主任、上海市經委主任，二○○○年後他擔任重慶市副市長，今年一月正式成為市長。
　一九五二年出生的他，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但隨時精神飽滿、思路清晰，兩個小時的採訪過程，他沒喝水、沒看講稿、沒休息，點了三根香菸，引經據典，滿腦子的數據與論點，是天生的演說家。
　黃奇帆是重慶模式的推手之一，熟稔經濟的他，正為重慶進行加工貿易的內陸探索、城鄉平衡的公租房的探索、以及國進民進（指國企與民企）腳步的探索。他同意目前的重慶模式很有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味道，也認為這是中國科學發展觀與和諧社會的目標。
　黃奇帆務實、不畏挑戰，鄧小平的實用哲學是他們這代領導人最重要的精神，而他引用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說的話：「人不可能走進同一條河流兩次」（One cannot step into the same river twice），要把每一次淌過水的感覺丟掉，不論待的是上海或重慶，必須感受新的環境、因地制宜，才能解決問題和創新。
　在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的支持下，重慶如何定位、創新思惟去改造重慶，黃奇帆的戰略格局與宏觀思考值得許多決策者借鏡。
　以下是專訪內容：
　我從上海來，上海給我留下的印象是不拘一格的創新，什麼意思呢？我在上海十多年，其實上海本身是一個不斷變革的上海，不管是浦東的開發和浦西的改造，或是工業或金融業的發展，是中國計劃經濟走向市場中心的過程，不斷在變化，我們在適應與創造這變化。要說上海給我最大的力量，就是做事不拘一格，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想問題、想措施，這個過程是創新的過程。
　所以九○年我在浦東當領導就經歷過，敢做天下別人沒做的事，在上海就有訓練，你老在做這件事就養成這習慣，就沒有害怕，只要覺得合理就可以做，懂市場、懂國家政策就可以做。
　在這意義上，要把走進每一條河流，把每一步淌過的水的感覺丟掉，如果一直記得，會變成包袱，做什麼事都要回想，那一定是守成的人、不敢創新、負擔很重的人，筆記本記得一大堆，最後一點用都沒有用的人，可以做教書匠，但不可能做創業者。
　因為條件不同、地點不同，沒有一個人可以走進同一條河流，河流的水流過了，不可能走進同一條河水裡。不管什麼知識，學來的或做起來的，到了別處照搬照用都白搭。
　重慶有自己的條件。重慶要真正有效開放，不能照沿海的方法，亦步亦趨地照抄照搬，這是不行的，因為內陸跟沿海處在不同的條件下，沿海做得成的事，內陸同樣的做法不一定做得成。要按照自己的實際情況，因地制宜發展與開放。
加工貿易的內陸探索

　舉例說，中國的沿海搞加工貿易搞了二十年，整個加工貿易的量有一萬億美元的規模，但中國的內陸這個二十年，加工貿易的量幾乎是零，那麼是我們內陸的人不努力嗎？是台商或外資不願到內陸來嗎？都不是。就是一個原因，因為加工貿易就是「兩頭在外」，原材料、零部件（台灣叫零組件）在外，產品做好後的銷售在外，加工在中國沿海，當你把原材料零部件從外頭運來，如果把加工點放在重慶、成都，就有兩千公里的運輸距離，這個零部件原材料增加兩千公里的距離，運費物流成本就使得內陸搞任何加工都得不償失，都成本過高，就做不成了，這也就是地理條件決定了，同樣的開放政策、同樣的優惠政策、同樣再努力工作，哪怕這位台商是你的朋友，他也不能把企業放到你這，因為他會做了要倒。
　那麼我們重慶就在這理念下，創新了加工貿易的模式，把產品的整機與零部件一體化生產，也就是產品的上中下游整合，產業鏈的整合，比如筆記型電腦有許多零部件，八○％以上都在重慶本地製造，組合成電腦，物流成本要比沿海從世界各地把零部件運到沿海還低，只有實踐了這個模式，你的加工貿易成本與綜合優惠要比沿海的兩頭在外模式還要有優勢。
　所以美國惠普一年前在我們這邊下單四千萬台，它是品牌商下單，代工的企業就是廣達、富士康、英業達，開三個廠代工四千萬台，零部件就有一二○個在重慶落戶製造，目標是兩百個。明年就可以生產兩千萬台，後年四千萬台，這個產業集群兩、三年就形成了。
　這個產業集群不同於沿海的加工貿易，它改變沿海零部件從四面八方運來的格局，形成產業鏈和一體化的格局。
要務實，不要照本宣科

　很多事只要兩個字就能做成：務實。你沒有框框，不要刻舟求劍，不要按本本（照本宣科的意思）做事，要務實，就可以解決問題。但務實時，許多人卻看到許多本本，人家告訴你說加工貿易要兩頭在外時，你就不敢想新的，那就完蛋了。像我們看到金融危機中，筆電不但沒下掉反而市場還上升，一分析，嗯，因為新技術與無線上網使得筆電有前景，好，就搞筆電；搞筆電可以去找代工商，廣達、英業達，也可以找品牌商宏碁、惠普，但找代工是沒用的，因為它的訂單是人家給它的，它可以跟你做，也可以放別處，但品牌商自己掌握世界市場的趨勢，所以找品牌商，這是第一。

　第二，品牌商也有八個十個，你找誰？要找就找老大老二，找惠普與宏碁，因為愈大的老闆對於地球的結構愈理解。
中國應形成內外銷七三開

　重慶在中國內陸，當然要啟動重慶的內需市場，這也是中國比之於世界來說，特有的巨大內在市場。五年後重慶的工業銷售值如果有兩萬五千億，那時候應該有七千億左右是外銷，有一萬八千億左右是內銷，中國本來就不該完全靠外銷拉動，中國應該七○％內需、三○％外銷，重慶應該就是這比例。
　但沿海的廣東六、七○％是外銷，以後，我相信廣東的工業也會逐漸降到變成對半開（五○％外銷），或是四六開（四○％外銷）。未來三十年，中國不會像過去三十年那樣靠外需拉動，應該是內需為主，外需為輔，這拉動應該逐漸形成三七開，這樣中國對世界市場也是貢獻，跟各國的貿易磨擦也更小。
　但同時，我們也不只搞內需。我們在外銷上，跟中國沿海、跟台灣本島、跟東南亞，沒什麼兩樣，對重慶來說，你說我在內陸，但如果一架飛機把我的產品運到全世界，產品從馬來西亞吉隆坡飛，從廣州飛，跟重慶沒什麼兩樣，飛到美國，一個起降、運費一樣；在這意義上，沿海能做我也能做，菲律賓能做我也能做，是等價的。這是第一。
　第二，如果是火車運輸到歐洲的產品，那麼從沿海上海運到海參崴、運到滿洲里，到西伯利亞，然後一萬公里橫跨俄羅斯，跑到鹿特丹，跑到德國，我們叫歐亞大陸橋，你去看重慶，重慶可以從中國中部，穿到新疆，然後到哈薩克斯坦，直接到歐洲了嘛！但中國的東海到大西洋歐洲都得經俄羅斯到西伯利亞，鐵路到歐洲只能這麼走，幾十年都是這麼走，如果日本的貨要鐵路運的話，也是這條線；但重慶不用繞圈子，四千公里到新疆，再經過四千公里穿過哈薩克斯坦，再一千公里經過俄羅斯的莫斯科，就到了鹿特丹，我這個地方路徑更省了。
　這條鐵路以前就有，但以前總是開慢車，一小時四十公里，一天二十四小時可以開一千公里，但一萬公里會開二十天，因為慢車，對面有火車來就停下來，慢慢地開，但如果去開快車，世界上火車最高的等級，五定班列次的火車（定點、定線、定車次、定時、定價），就像我們客運火車特快，開過去，別的車都停下來讓你的啊，只要開五定班列，十二、三天就運到歐洲了。
發揮協調的力量

　我請中國鐵道部跟俄羅斯鐵道部、哈薩克鐵道部，德國鐵路公司協調，我就出面讓他們去說服，協調了貨多通一點，大家都賺錢，如果只運煤炭，不運電子產品，鐵路價值就低了嘛。
　但往南邊走，只走了俄羅斯一千公里，哈薩克四千公里，中國四千公里，那俄羅斯運費不是嫌賺得少了嗎，它完全可以用它的海關在一千公里上，檢查檢查，你停下來，翻箱倒櫃，也是它的權力，這個就耽誤了；但他也不會跟你說，我這麼翻是因為你的鐵路費用問題。所以我們就跟俄羅斯海關商量，大家共同形成便捷過關的服務，大家提高效率，方便通關，鐵路公司一起搞合作運輸公司，平均分嘛，不要我很多他很少，大家可以互惠互利、有利共享，這就叫協調。
　這個協調對我們來說，叫做「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這是《西遊記》裡的一句話，過山時要開路，過水時要搭橋。我們總要想到協調的問題，那麼老闆是協調不了的，比如說要惠普、宏碁去協調，老闆再大都協調不了，那只有行賄去了。但政府是可以協調的，我們地方政府可以跟中央報告，跟各國鐵道部協調。這樣重慶一樣可以做銷售全世界的東西。
房價太高損傷經濟

　重慶大量修建公租房（編按：三年內建設六十萬套、總面積達三千萬平方米的公租房，給月收入兩千元人民幣以下的個人），主要是覺得房價太高是損傷地方經濟的，如果說香港今後經濟發展最大的致命傷是什麼，既不是香港政府的管理能力，也不是世界經濟危機不危機的客觀影響，而是香港的房價到了十幾萬二十幾萬港幣一平方米，各公司運行成本提高，大家就從香港搬出去了。
　你問我怎麼抵抗建商、壓縮房價成長的速度？我幹嘛讓房價成長？你要成長就到上海去就好了，我這個地方就是要低一點，大老闆中老闆小老闆就在這裡投資，白領跟著老闆來落戶。我經濟發展了、稅收增加了，香港房價太高是它的致命傷，在這個意義上，我政府可不是房產商的附庸啊，我就是要用合理方案去平衡。美國政府能做到六、七○％是租房子的，新加坡七○％租房、三○％商品房，中國政府為什麼做不到？
　我相信這是幫多數的窮人在辦事，像歐巴馬很多措施也是幫中產階層與中低階層，對他的選票有利；但中國不靠選票做事，我們不是為了投票，而是為了讓大多數老百姓過得更好。
政策加持，重慶成為大西部領頭羊
重慶重大優惠政策
1997升格直轄市：
政策主要內容：

　三大理由：一、發揮區位優勢，發揮輻射西南，帶動長江上游的作用；二、有利於解決四川人口過多和行政區劃過大，給行政管理和發展帶來的困難；三、有利於三峽工程的建設和完成移民任務。
2005西永微電園
政策主要內容：

　內有全中國8個綜合保稅區中最大一座。目前已經有惠普、微軟、IBM、NTT、中國移動、富士康、英業達、廣達等大廠進駐。目標到2015年達到5000億人民幣總產值，8000萬台筆電，10萬人以上就業。
2008五個重慶
政策主要內容：

　由市委書記薄熙來提出:宜居重慶、暢通重慶、森林重慶、平安重慶、健康重慶。並落實到公租房、公廁、綠化等政策上。
2009國務院三號文件
政策主要內容：

　1.企業所得稅優惠；2.中央加大財力支持；3.加強社會保障體系；4.發展金融中心；5.打造重慶成為內陸開放型經濟示範區；6.設立保稅港區。
2010兩江新區
政策主要內容：

　以渝北為核心，將江北、北碚區整併為中國繼浦東、濱海之後第三座國家級新區。2012年進出口達300億美元，引進世界500強企業達到200家，利用內資達到2000億元人民幣，貨櫃吞吐能力500萬標箱。西永微電園五個重慶國務院三號文件兩江新區升格直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