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上海拚文創 搶當東方巴黎 — 躍升聯合國「設計之都」

上海「變臉」,不僅匯聚了中國和全世界的文創人才,以往的老廠房、老社區,也紛紛改頭換面,讓上海變身為全球文創園區最多的城市。短短幾年的成績,讓上海獲頒聯合國「設計之都」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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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下午,沿著上海市浦西,淮海西路上最繁華的徐家匯商業中心漫步。轉彎進入一個看似平凡無奇的巷道入口,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佔地超過兩千坪的綠地。綠地上,各國雕塑藝術作品錯落有致地陳列,歐美遊客或拿相機拍照,或乾脆靠著雕塑作品,悠閒地坐臥閱讀。更看得到香港、北京的行動藝術表演者,當場穿上一襲全黑寬大的衣袍,在綠地上扮演起破壞環境的工業原油。

 圍繞著廣大綠地的建築,則是一棟棟經過巧思改造,紅磚外露的低矮老廠房。如今分別是畫廊、藝術家工作室、國際廣告公司或精品店,與就在對街緊緊相鄰的超高層商業大樓、購物中心,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裡是位於上海最精華商業地段,總佔地超過五萬平方公尺的「紅坊國際公共文化藝術社區」。結合商業、藝術,聚集來自中國和世界各地的文化創意人才,紅坊正如「北京七九八」、台北「華山藝文中心」,是近年來城市競爭議題當中,最熱門的「文創園區」。
全球文創園區最多

 佔地廣大的紅坊,只是上海變貌的一個縮影。全球城市拚文創,上海不甘落於人後。短短三、四年間,上海地圖彷彿被人悄悄替換。
 過去的老紡織廠、大鋼廠,如今一個個改頭換面、掛上嶄新招牌。成為莫干山路M50、八號橋、泰康路田子坊、一九三三老場坊等大型文創園區。上海市政府統計,光是市政府核可「掛牌」的文創園區,近三年來就由二十五家增加到近八十家,增加超過兩倍。規模較小和未經官方認證的文創聚落,更超過兩百個以上,不論密集度或成長規模,都是全球單一城市最高。
 在實際產值上,根據上海社科院估計,以中國中央統計局定義的文創產業(包含文學藝術生產總值、工業設計、智財權衍生利益、動漫畫影視製作等),去年上海文創產值超過一千億人民幣,約等於全上海GDP的八%。過去四年平均成長率更超過九%,是全中國文創業成長最快的城市。如今上海一個城市的文創產值,已經逼近全台。
 近來撰寫上海文化消費報告的上海大學教授葛紅兵指出,比較倫敦、紐約、東京等大都市,上海的文化創意產業應該佔GDP的一五%以上,遠期應該達到GDP的二○%至二五%;他觀察,中國政府已經不再僅僅把文化看做是意識型態控制的領域,更多地設想是把文化交給市場。
 今年二月,憑著迅速在城市各個角落興起的眾多文創園區,上海市得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核可,正式加入「創意城市網絡」,並且獲頒「設計之都」封號,與德國柏林、日本神戶、加拿大蒙特婁等國際老牌設計重鎮齊名。難怪近年不只法國時裝學院、英國設計協會等各國知名設計師紛紛落腳上海。建築大師安藤忠雄在上海,一年就接下兩個重要公共工程設計案。如今台灣文創領袖如亞太文化創意產業協會理事長陳立恆、時代基金會執行長徐小波赴陸考察,首站更已不是北京七九八,而是上海。
 時常往來兩岸的外貿協會董事長王志剛認為,上海發展文化創意產業,最主要的優勢在於原已發達的商業、消費環境,再加上政府有計劃的推動,自然很快形成規模。「上海市拚文創,甚至不同於北京與台灣,已經發展出自己的一套模式,」王志剛觀察。
 文創的「上海模式」究竟是什麼?有什麼值得台灣學習之處,又面臨什麼挑戰?
案例一:紅坊「封閉式基金」
靠商業「養」藝術

 五十年前,中共「大躍進」時期。近三萬名民工,從上鋼十廠東側的宿舍,魚貫走進佔地近五千坪的粹火爐廠區,揮汗進行一整天的勞動。
 五十年後,同樣的路線,甚至近乎相同,只是經過設計師巧思改造翻修的建築。衣衫襤褸的民工換成三五成群,打扮新潮的白領;簡陋宿舍換成廣告公司;挑高超過十五公尺的粹火爐廠,換成上海規模最大的城市雕塑藝術中心。單調重複的勞力工作,則換成伴著一杯咖啡,欣賞雕塑尋找創意靈感。
 五十年前的民工,耗盡體力,換來一噸噸鋼材。五十年後的白領菁英,則用商業獲利的一部份,以公司租金的形式,間接維持這一片對外免費開放的純藝術園地。
 這是改建自上海鋼廠的上海文創新亮點「紅坊」,於一個園區內,嘗試在上海最發達的商業和相對弱勢的藝術間,找到連結的新模式。
 「我把它稱為封閉式基金,」紅坊的策劃者和經營者,紅坊文化發展公司總裁鄭培光微笑說。
 他解釋,總佔地超過五千平方公尺的紅坊,約三分之一是商業區,三分之二是藝術空間。紅坊的藝術空間,展覽館免費開放,進駐的國際級畫廊,則收取遠低於行情的租金。
 但紅坊商業區內的租金,卻是上海各大創意園區中最高的,目的是用來「投資」這些國際級藝廊和公共空間,用以維持住創意園區的文化特色和水準。
吸引八五%外商公司

 「在現在的中國,要維持純藝術空間,還是需要靠『養』的,」鄭培光如此說服業者,但負擔額外租金成本,換來的是進駐業者的品牌形象。同時就近與國際藝術家、藝廊相鄰所衍生的合作創意,更是無形附加價值。
 「紅坊封閉式基金」的嘗試,已經有實際的成績。紅坊第一期約八十家商辦空間,在短短一年內全數出租。而進駐紅坊的企業,八五%是外商公司,包括日本博報堂、美國李奧貝納等知名廣告公司。
 上海紅坊與台北華山藝文園區在○六、○七年,先後採取國際目前流行的「政府出地、民間經營」文創園區BOT模式進行招標開發。但三年下來,紅坊如今已經做出成績,華山園區的招商,卻仍圍繞著「發展文創還是圖利財團?」「什麼樣的公司才符合文創公司?」等爭議,進展始終不順利。
 鄭培光認為,其實在業者經營模式的背後,政府對文創園區的政策,更是發展文創能否成功的重要關鍵。「全由政府做主,文創園區會死氣沉沉,但全由民間做主,卻可能變成像北京七九八或過去的紐約SOHO區,畫廊變餐廳、工作室變酒吧,空有文創之名,卻日趨商業化,」鄭培光一針見血地說。
 他指出,上海市經過十年的摸索,如今已經發展出一套相對有效的產官學平衡模式。政府先參考學界意見,針對不同舊廠房特性,設定文創園區的主題,同時詳加規範純商業機構、純藝術和公共空間的比例,再公開招標。民間開發商則自行評估招商策略。如此可以避免「掛羊頭賣狗肉」的文創園區,也不致讓業者無利可圖。
有了硬體,內容更是關鍵

 目前上海以工業設計為主的「八號橋」,以視覺藝術為主的紅坊,或者張江工業園區的動漫畫中心,都是政府主導下,民間自主發展的文創園區代表。
 「但不論上海或中央官方,要因此宣稱文創產業已經開始高速發展,還遠遠太早,」鄭培光已經將眼光看到下一步。
 他認為,目前上海文創園區的模式,只是解決了文創產業在土地利用上最基本的硬體問題而已。但在軟體層面上如人才培養、或藝術交易市場的配套上,仍遠不如台灣、香港。 
 當上海的文創園區在政府戰略性的扶持下,紛紛急起直追。擁有豐富人才資源和自由環境的台灣,政府喊出「五大文創園區」的口號,至今仍看不到具體成果。紅坊背後,是上海文創園區政策的成功,值得台灣借鏡思考。
案例二:田子坊的「文創維權」
老上海「生活文創」吸引全球

 每個來到泰康路田子坊的觀光客,共同的經驗,往往是「迷路」。這片佔地約三千平方公尺的老街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超過三百間歷史悠久的老上海「石庫門」建築,形成獨特的屋屋相連,巷中有巷的里弄穿堂。身在其中,時常轉個小彎,就找不到回頭路。
 迷路的過程中,卻處處是驚喜。因為近四、五年來,田子坊的老建築,已搖身一變,從原本年久失修的破落戶,成為一家家風格獨具的畫廊、服裝店、禮品店、設計師工作室,或新穎時尚的咖啡店和餐廳。
 田子坊的創意工作室或商家,規模都不大,往往只有十來坪大小。卻同樣保留古樸的建築外觀,與內部新穎的裝潢和充滿設計感的商品形成強烈對比。再加上原封不動百年發展下來,縱橫交錯的巷弄穿堂,形成了獨一無二的風格社區。如今田子坊不但是各國介紹上海旅遊書籍,必提的重要文化景點,同時自二○○六年起,數度獲選上海最佳文創園區。
住民自發,挽救拆遷命運

 泰康路田子坊之所以特別,不僅是古色古香的建築和創意市集的活力。更重要的意義是,在一切講求「規劃」的中國,田子坊是十分罕見,由地方居民自發自治,一手催生的文創社區。
 而「文創」是手段,在純粹商業考量的開發商進逼下,設法「維權」保留原先的生活方式,才是最終目的。
 「六年前,這裡原本是要被全部拆除剷平,交由開發商重新造鎮的,」年近六十五的「老上海」周心良回憶。
 當時,有兩件事改變了田子坊老社區,與上海各處約三千戶石庫門建築一同遭受拆除改建的命運。一是被譽為中國四九年後最重要的油畫家陳逸飛,九八年起選擇在田子坊一處老廠房,成立畫室。重量級藝術家進駐,給了田子坊不同於「破落戶」的形象,也吸引中外文化人的注目。
 同時,在曾任田子坊社區總策劃的上海商人吳梅森和文化學者的建議下,田子坊的居民紛紛將住房的一樓,出租給設計師和藝術家,強化田子坊社區的文化特色。再以此向政府爭取,以文創試點的方式,保留住老房屋。
 周心良正是田子坊社區中,第一個將住處出租給設計師的房東。他甚至還在家門外張貼起告示牌,自己用毛筆寫上「免費出租仲介諮詢」,與商界人脈豐富的吳梅森,共同肩負田子坊的「招商」工作。
 周心良和田子坊的老街坊,更成立起社區管委會,定下「招租」規定,要求承租商家不能拆除改變房屋外觀,從事行業要與文化創意有關,餐廳、飲食業在一定比例以下等等。甚至冒著被公安逮捕的風險,數度到區、市政府「上訪」,要求政府取消拆遷計劃。
土法煉鋼的文創社區

 這樣近似「土法煉鋼」,完全由居民自主的文創社區,在短短四年間,出乎意料的成功。特別是國外觀光客,欣賞田子坊這樣沒有太多修飾,仍保留上海傳統建築和生活特色、卻又具有藝文氛圍的風格。田子坊如今吸引超過二十六國,三百多家商家進駐,其中更有將近一○%的投資,來自商業嗅覺敏銳的台商。每日來自各國的遊客,超過六千人次。
 隨著上海市政府發展文創園區的政策,田子坊不但沒有拆遷,近日更被列為世博期間的觀光重點,上海市甚至主動撥出預算,供田子坊居民改善老舊電纜和排水設施。
 與國際或中國其他規模龐大,規劃縝密的文創園區相比,如今以觀光和餐飲為主,藝文空間反而淪為配角的田子坊,恐怕很難稱為一個夠格的「文創案例」。
 但透過帶點中國特色的小商品、有些個性的咖啡廳,加上幾家小規模的畫廊、攝影展場,上海的庶民卻用自己詮釋的「生活文創」,不僅保留了原先習慣的生活方式,更吸引了全球觀光客的目光。
 紅坊和田子坊,恰好成為上海拚文創的兩個鮮明對照。但在真正將文化創意,融合進城市底蘊,形成城市獨特面貌的漫長過程中,卻不見得孰高孰低。
什麼是「石庫門」?

 「石庫門」,專指一九二○、三○年代,上海租界時期,一般上海市民住家盛行的建築型態。有著當時西方住宅的連棟特色,卻同時保留中國傳統四合院建築的天井、廂房等,樓高二至三樓。這類建築普遍以石製門框取代木框,因而得名。
 石庫門是上海獨有的建築型態,然而自九○年代前後,上海開始進行都市再造,絕大多數的石庫門建築由於年久失修,成為上海勞動階層雜居的貧民窟,因而遭到拆遷重建,僅有極少數(如泰康路田子坊)保留至今。此外上海著名的新天地建築群,也是改造和重建仿造石庫門建築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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