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單被取消怎麼辦?」
為科技廠商做無塵室工程的蕭先生,也不知道該氣誰。去年金融危機之後,他賦閒將近半年,直到今年四月大陸訂單一張接一張下給他的客戶之後,他才又忙碌起來。沒想到才沒多少,就發生達賴喇嘛來台灣祈福,引起中國不快的事件。他在竹科的客戶,氣急敗壞,眼看就要走出金融風暴,因為達賴事件,恐又捲入被抽單的大浪。
對於達賴訪台的各項活動,台灣上上下下,從政界到企業界,許多人避之唯恐不及。
兩岸第二回合交手開始
高雄漢神巨蛋。宴會廳座無虛席,台上穿著紅色僧袍的達賴和白色修士服的天主教樞機主教單國璽,正進行「天法自然‧人與大自然」的宗教對話。藍綠陣營重量級人士除陳菊外無人到場。企業領袖,除了台灣高鐵董事長殷琪之外,也紛紛缺席。
左營高鐵站。達賴喇嘛預定搭下午兩點半的高鐵上台北,人未到,抗議和支持的兩極陣式已經擺開。
行程一改再改,達賴的台灣行,他低調,眾人尷尬。達賴離台,許多人都暗地裡鬆了口氣。這個事件的真正主角,既非從容幽默的達賴,也不是沉默走避的政商人士,或激憤攔路的抗議民眾,而是台灣社會複雜的中國情結。
達賴來去的後續效應迄未全面攤牌,卻是兩岸關係的重要分水嶺。它代表的是,去年七月兩岸海陸空、人員和資金全面交往後,第二回合交手的開始。
第一回合:善意交往的初體驗。
海空運直航、陸客來台觀光、江陳會、批准陸資來台、衛生署長首度出席世界衛生大會(WHA)、採購團接踵登台、開放台灣高中生憑學測成績念大陸大學 ……,好球連連。
彷彿,輕舟已過萬重山。
原來,萬重山外,還有萬重山。
第二回合登場:從交流到交手,核心價值的拉扯。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系教授、東亞研究所主任黎安友(A. J. Nathan)半年前當兩岸猶在蜜月時就預測,兩岸最初碰觸的都是經貿、觀光之類的軟議題,很容易進入合作關係。但是,愈交往就愈會觸及到主權、民主、軍事等硬議題,這時候兩岸關係勢必顛顛簸簸進展緩慢。因為,中國為了跟台灣交往給得太多,會有內部壓力。台灣如果一直怕得罪對岸而失去自主,國內必然反彈,「兩岸關係並不如大家想像的樂觀,」黎安友歸納。
過去這一年,台灣社會深切體驗到「不能沒有你,有你我又怕」的矛盾情結。先是裡裡外外修整,鑼鼓喧天迎陸客、陸資、陸採購團,深怕他來的少。等到陸客一天來個四、 五千人,陸資未入,股市和房地產就先炒高,又怕他來太多。如今,經過達賴喇嘛事件,又擔心他都不來了。
民進黨主席辦公室外,堆疊一落落反ECFA公投連署書。兩個多月前,黨主席蔡英文還在南北奔波拼連署。但現在,政府和企業界最害怕的,是金融MOU和ECFA還簽不簽得成?蔡英文注意到,這一年來,台灣民眾處在一種異常焦慮的情緒中。她分析,民眾之所以焦慮,是兩岸交往雖然帶來經濟利益,卻得提心吊膽要付出什麼代價。
「現在拿中國當經濟處方,任何的藥都有毒性,不辨識毒性,一直吃這個藥,將來免疫系統失調怎麼辦?」蔡英文質問。
《天下》也察覺台灣社會的這股焦慮,在達賴訪台前,便已針對兩岸交流民眾恐懼感進行調查,結果發現,工作和主權,高居台灣民眾「中國恐懼症」的榜首,而且年紀愈大、位階愈高,愈恐懼。受訪的兩千多名民眾當中,有高達四分之三擔心工作被大陸人搶走,七成的人憂慮主權受傷害,而民眾最害怕台灣經濟只靠中國大陸。(見一五六頁)
不只是一般民眾,本土企業主也感受到陸資企業大軍即將入境的壓力。
在宜蘭利澤工業區經營食品工廠的一位中小企業主,兩年前放棄福建廠返鄉投資。他知道兩岸交流對拓展生意有幫助,但是在和企業界朋友聚會時,大家都擔心,最後可能讓對岸整碗捧去,「這樣下去,台灣會不見。」
一位曾在台灣金融機構工作、目前為陸資銀行培訓人才的資深金融人士觀察,陸資金融機構來勢洶洶,台灣的金融保險業「不是坐以待斃,就是坐以待併」。
過度依賴而生的恐懼感,並非沒有根據。先不談軍事、外交威脅,光是從觀光、投資到經貿,中國已成為台灣生存發展最具決定力量的關鍵因素。
先看觀光,陸客一年內已躍居台灣第二大觀光客來源,隨時會超越日本。再看貿易,四年前,中國首度成為台灣最大貿易伙伴。至今,台灣對中國(含香港)的貿易依存度已高達四一%。國貿局統計,過去十年內,兩岸貿易總值成長了一六.三倍,對美日僅成長二四%和七三%。其中台灣對大陸出口擴增三五.一三倍,對美國只增加二.五%,而台灣七○%的GDP是靠出口創造。
「不確定的善意」讓台灣焦慮不安
另外,台灣對中國的貿易順差十年內成長一二六%,每年有四、 五百億美元的出超。去年如果不是對中國有四二五億美元出超,台灣將出現兩百七十億美元的貿易赤字。
「就台灣的生存和發展而言,大陸對台灣的重要性不言可喻,」陸委會主委賴幸媛在接受《天下》專訪時坦言。
在投資上,中國是台商最主要投資國。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童振源曾估算,如果把台商在加勒比海英國屬地的投資算進去(這些投資最後輾轉進入中國),台灣有將近四分之三的對外投資都集中在中國。
台灣與中國,是一桿兩邊不平衡的天秤。這種台灣在許多方面過度依賴中國,而中國又握有極大權力和籌碼決定「給或不給」的關係,曾在民進黨政府擔任陸委會副主委的童振源,用「不確定的善意」來形容。因為不確定,更容易讓台灣這一邊焦慮、不安。
八月二十六日午夜十一點多,府院黨五人小組(總統馬英九、副總統蕭萬長、行政院長劉兆玄、立法院長王金平、國民黨主席吳伯雄)經過五個多小時推演,終於由馬英九敲定同意達賴來台。當時,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並不知情,還在跟對岸的官方和民間團體商討救災細節。他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個反應是,「有沒有跟對岸打過招呼?」江丙坤現在最擔心的,是「一切不明」。因為不明,對於未來可能的報復行動,根本無從準備起。
態度不定,資訊不明,開放速度太快,再加上政府先做了再溝通的施政風格,加深民眾在面對中國時的不安。
賴幸媛回顧過去十四個月,直說政府一年的開放成果,遠遠超過前六十年總和。但是,政府踩足油門開放,卻忽略處理民眾深層的恐懼。這情景就好像政府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飆上兩岸高速公路,一回頭,才發現民眾還落在大後方,猶疑逡巡。
「從反共到親共,太快了,中間沒有橋段,讓人不能適應,只有恐懼,」六十二歲的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陳芳明,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讀《人民日報》和《南華早報》,掌握對岸的最新動態。陳芳明雖然覺得恐中情結是和平前的陣痛,卻也坦承,連自己都覺得不安,因為政府急於示好,在許多重要議題都「滑走了」(像是不敢掛國旗、稱呼官方頭銜),還有,「中國加碼釋出善意,最後是不是要連本帶利加倍奉還?」
政府開快車,也沒有做好充分溝通。就以簽署ECFA為例,這邊敲鑼打鼓就要啟動了,卻有八五%的民眾,不知道ECFA是什麼。
一位曾在大陸工作兩年的台灣金控公司副總經理,劈哩啪啦從達賴事件一路罵到兩岸政策,愈講愈憤怒。他批評,馬政府只談兩岸交流好的那一面,對可能產生的負面效應卻略而不提,例如,ECFA到底對產業有多大影響?有多少台商因為經商不慎被關進中國大牢?「只講好的,壞的都不講,要我們怎麼安心?」
對外關係只剩中國關係
兩岸發展最讓民眾不安之處,還在於政府手上好像只有中國這塊田要耕耘。
對此,某亞洲駐台使節心中五味雜陳。他觀察,台灣官方過去一年的對外關係,只有發展和中國關係最重要,彷彿這世界就只有中國一個國家。他評估,兩岸情勢和緩,恰是台灣和外國打交道的最好機會,但是,台灣政府顯然顧此失彼,坐失良機。蔡英文也同意,台灣社會已經沒有統獨問題,只剩傾中還是不傾中的問題。
曾是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駐北京特派記者、《312號公路》作者齊福德(R. Gifford)比喻,中國就像是一個突然長高到一九五公分的青少年,還不知道怎麼運用自己的高度和影響力,每個國家對中國都有又怕又愛的複雜心情。要脫離這種二元對立的魔咒,最好是找到對自己最有利的適應法則,台灣政府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中國,「不是對台灣最有利的選項,不要讓他(中國)主控你們之間的關係,」齊福德建議。
達賴來台事件引發的爭議,對台灣而言未嘗不是好事,帶來重新檢討兩岸政策的機會。兩岸關係進入第二回合,台灣和對岸其實都需要更高的適應力。因為,雙方內部都有壓力鍋。
中國出現「不能再讓」的壓力
台灣這廂有「恐中」的不安,中國那廂也有「讓台」的不滿。今年一名台灣學生到香港讀大學,當地大陸學生群起抗議,反對讓台灣學生用外籍生名額就讀,要求用「內地生」的條件,和大陸學生一起競爭。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張維迎不否認,中國內部也出現不能再讓的壓力。他指出,中國現在有好幾省的GDP已經超過台灣,現在的局勢,是台灣對中國的需要,超過中國對台灣的需要。「雖然我讓你也是為我,但是每個便宜都讓你佔盡,這生意也不能做,」張維迎說。
在未來,兩岸交往或許並不像打撞球,一顆球打亂了,得全部擺好,重新開始。但是,也絕對不是一盤線性發展的棋局,可以平順走到底。進入第二回合,雙方都需要新的學習與適應。
高雄市副市長李永得認同,達賴事件是彼此適應的新起點。
李永得分析,兩岸第一回合接觸,台灣官方的回應,都是中國想要的,而中國也回饋台灣想要的經濟利益。不過,「政府不能一直做對方想要的事。」同意達賴來台,是馬政府做出第一件讓中國不高興的事情,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讓彼此雙方學習,「如果不順彼此的意,要怎麼反應、處理?」
台灣社會除了要適應和中國必然的交往,更要面對自己的「中國恐懼症」。
台大政治系副教授陶儀芬曾為文指出,和強權當鄰居,台灣必須深切檢視,到底自己珍惜什麼?又害怕失去什麼?才能進退有據。「台灣要有能力掌握不同力量變化的意涵,才有自信在交往中保存自我,並影響對方,」陶儀芬說。
把腦袋調整為航海者的腦袋
兩岸「密切交往」雖然僅有一年,還在彼此摸索,一般民眾在工作生活上,卻早就得習慣,中國無所不在。
四年前,三十三歲的曹緯(化名)進入一家外商研究機構做市場研究員。當時公司有二十五個人,他的老闆是香港人。如今,公司只剩十五人,他的老闆也換成了大陸人。曹緯深知,總有一天,台灣所有業務都會併入中國的華南或華東區,「光看數字就很痛苦,那邊都是三○、四○%的成長,台灣只有二%的成長。」
曹緯心理上想和中國徹底脫勾,實際上又擺脫不了。「他們是老闆,再不舒服也要相處,」曹緯無奈地說,適應者生存,一定要克服恐懼,逼著自己和對岸同事合作,也透過和對岸的共事歷練,增加自己的市場價值。
六年前,奧美廣告旗下我是大衛董事總經理鄧臺賢,在公司內部做了一次簡報,他假設,台灣商店貨架上都是中國商品,那時要怎麼做廣告?對四、 五十萬人說話的廣告,和對一兩億人說話的廣告,又有什麼不同?為了鍛鍊自己對中國市場的了解,鄧臺賢主動接下中國商品廣告工作,還被奧美派到對岸管理福建業務。
鄧臺賢深刻體會,面對這個新的現實,要把自己的腦袋調整為航海者的腦袋,隨時準備探索、調整方向。
不只是台灣,全世界也在跟自己的中國恐懼症候群奮鬥,學著適應中國無所不在。法國國家經濟委員會委員、知名專欄作家伊茲拉萊維奇(E. Izraelewicz)比喻,中國進入全球舞台,就好比是一頭大象闖進精緻細膩的瓷器店。在這頭大象被馴服之前,瓷器店最好調整自己的擺設,免得莽撞的大象碰碎珍貴的瓷器。
同樣的,從選旅遊景點、選大學、選工作、選鄰居,到選擇老闆,中國這個新選項,已方方面面進入我們的生活,台灣必須面對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和焦慮,迅速找到和中國相處的模式。這個模式,要對自己最有利,而且還必須避免最珍貴的民主價值與自由思辨被撞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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