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的印刷不論好壞如何,終究是外型的軀殼,報紙真正的價值,是存在於它們有沒有靈魂和特有的精神。」「我們既獻身新聞事業,我們既有心想辦好一張報紙,我們便當念念不忘於報人的神聖使命:愛國家,愛真理,辨別人間是非善惡,為支持正義而發揚報人的人格與報紙的尊嚴。」《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寫於民國五十七年,那一年,《中時》風光成為亞洲第一份彩色印刷報。
民國九十七年三月,旺旺董事長蔡衍明說於「旺旺控股」香港上市後:「台灣的經濟一定要靠大陸,這免講,大家不用假仙啦!尊嚴?有錢才有尊嚴,有麵包才有尊嚴,不然有什麼尊嚴?」
二○○八年十一月三日清晨七點三十分,麵包買下了報人的使命、人格、尊嚴。
二○○五年前冒險買下中視,成就台灣最大跨媒體王國的中時媒體集團董事長余建新,把父親留下來的祖業──《中國時報》、《工商日報》、《時報週刊》、《中時電子報》、時報文化出版社;自己闖下的江山──中天、中視,除了基金會,都賣給了賣米果起家的旺旺董事長蔡衍明家族持有的神旺控股。所有同仁全部留任、短期內不裁員,集團運作照舊。余建新出任榮譽董事長。
整個交易金額,傳言為二○四億。
最後一秒,米果搶贏蘋果
「旺旺好吃!」「米果搶贏蘋果!YA!」「以後小孩吃米果可以打折嗎?」《時報》第一線記者網路暱稱,難掩狂喜。「那小人孩(旺仔娃娃)頂可愛的!」一位《中國時報》資深員工如釋重負。
時報上下少了併購案被併企業員工的抵抗與焦慮,因為截至上週六為止,時報人更恐懼的可能新東家,是八卦起家的壹傳媒。短短一週,由蘋果變旺旺,讓中時集團一千多個家庭,情緒起伏宛如洗了一次三溫暖。看到別人,想到自己,八卦報買下精英報的時代意義,更讓整個新聞界傳言不斷,議論紛紛,瀰漫一股低氣壓。
時序回到一週前。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二,余建新口中由蘋果放出的耳語,中時集團將由壹傳媒併購,在媒體界炸開。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三,余建新的姐姐、時報文教基金會董事長余範英甫自南京大學開會返國,毫無知悉。當天傍晚從母親的口中,獲知《中國時報》、《工商時報》和中天電視台將包裹出售給壹傳媒。
同時間,從發行人林聖芬、社長王健壯、總編輯夏珍與八月大裁員後留下來的高階主管們,毫不知情,面對外界詢問仍是一頭霧水,只能制式回答「不知道」。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四,媒體首度以傳聞報導後,林聖芬、夏珍等人上午直接衝入余建新辦公室,「我必須穩住同仁,你不要讓我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夏珍質問。習慣皺眉的余建新沉默半晌,沒有給任何答案,只淡淡說他十一月初將赴美參加小兒子的畢業典禮。
十月三十日,星期五,謠言更勝,甚至傳出隔日簽約,下週一壹傳媒將派人接管《中時》。一生青春奉獻在中時的林聖芬、夏珍與王健壯再度衝進董事長辦公室:「都已經這樣了,你不能再躲了,要讓我跟同仁講。」此時,余建新才坦承確有此事,只是一切尚未定案。
曾經在大裁員後,極力挽留求去人才的夏珍,向親近友人傾吐時說出,「我實在很傷心,不知該如何對被留下來的同事交代。」
但外人看不到的是,一路被蒙在鼓裡的余範英的煎熬。對於《蘋果》進駐非常反彈的余範英,一向將父親余紀忠視為崇拜對象,最常掛在嘴邊的是父親教誨的家訓「勇敢」,她常說自己是理性的人,不喜歡過於感性。但面對失控的局面,她還是哭了。
從知道消息後,余範英不斷奔走尋求熟悉企業大老闆的奧援,長時間的開會,沒空吃飯。上週六下午三點多,她與秘書一起到大理街旁專賣炒米粉和魷魚羹的小店。一位中年婦女端了盤青菜過來時,叫住余範英說,「余小姐,妳的帳我結了,因為我也曾是《時報》的員工。」忙到沒有掉下一滴眼淚的余範英,這時再也忍不住哭了。
余範英對友人感嘆,「自認為是時報人的,不止我一人。」
十一月一日,星期六,傳言將正式宣布《蘋果》併購中時集團的記者會並沒有召開。
十一月二日,星期天,情況產生一百八十度的逆轉。原本出價一直落後的旺旺集團,以跟壹傳媒一樣的出價(但不含中視)、但保障所有員工的條件,拿下中時集團所有權。
根據了解內情的董事透露,壹傳媒要併購中時集團,不僅員工不滿,唯恐喪失新聞風骨和價值,在董事會中也引起相當大的反彈聲浪,認為將堂堂《中時》長期建立的聲譽,竟「送」給八卦報,令人無法接受。
其次則是傳出壹傳媒在接手後,極有可能丟掉「中國時報」招牌,頂多只保留《蘋果日報》最弱的國際版,原因在於連黎智英都不認為台灣還有發展平面媒體的空間,不需要自打嘴巴。
在壹傳媒無法給予承諾保留《中時》,加上董事極力反對之下,經過重新議價,神旺控股搶得先機,一舉拿下中時集團,雙方並在十一月三日上午七時三十分完成簽約。曾經在台灣政壇、文壇呼風喚雨的余家,淡出報業。
「這是個什麼世界?」
只是不論是賣給誰,《中時》從台灣第一大報走向衰敗,甚至一度打算出售給以八卦起家的壹傳媒,看在評論家南方朔眼裡,「整個文化產業壞成這個樣,這是個什麼世界?」
台灣媒體在解嚴後呈現大爆炸,市場飽和加上網路的出現,造成強烈衝擊。當讀者買一份報紙閱讀時,常看的是「昨天」的舊聞,比不上網路快速翻新。現代人事事講求速度,許多人寧願上網看免費取得的新聞。
「即便是我身邊的知識份子,買報紙的也是少之又少,」台大新聞研究所教授張錦華說。
當社會大眾逐漸習慣免費取得資訊時,對專業是很大的傷害,張錦華嘆口氣說。因為專業的累積需要長期培養,當媒體工作者不斷被無償使用、消耗時,再也沒有人願意用心投入,「網路愈來愈普及,專業也逐漸被斷送」。
但網路的使用,並不能成為《時報》虧損的藉口。因為當全球都在談閱讀人口下降,報業進入寒冬時,《蘋果日報》的報份卻仍持續增加。
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董事長管中祥認為,關鍵在於經營策略。雖然《蘋果》內容充滿腥羶色時,仍能滿足某部份人的需求,如不只告訴消費者哪裡可買到便宜貨,還會做比較。「因為它不斷調查讀者需求,並做出正確回應,」他說。
一位廣告業總經理則分析,《蘋果》掌握了一般小市民的心理,以狗仔隊跟蹤,破除政商名人偽君子的行為,同時提供很好的消費情報誌。
管理鬆散是致命傷
但管理及投資無方,更成為《中國時報》在媒體嚴冬裡的致命傷。二進二出《中國時報》的評論家南方朔認為,相較於《聯合報》王惕吾管理嚴謹,而且分散在不同國家;余紀忠是個讀書人,不是個有企業經營概念的報人。
余家第二代,在員工眼中也都不是壞人,最嚴重的批評,只會說他是個心腸軟的「阿舍」。許多老員工都不會否定余建新曾經努力過。
余建新在接手中影、中天和中視「三中」後,三度遠赴加拿大找曾經在《中時》創下廣告傳奇的經理人周盛淵,周盛淵經過長考後,才決定束裝返國,以老兵之姿重新投入戰場,並在短短時間內讓中天反虧為盈。另一方面,他找回余紀忠最倚賴器重的老班底,也曾是中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採訪主任王健壯,回任總編輯。
「Albert(余建新)扛下的不只是權力,更是責任的擔子啊!」余範英曾向親近的人說,「看Albert追錢追得這麼辛苦,我也很不忍心。」
「Albert累了,做不下去了,放了,」和神旺控股的交易完成後,身為姐姐的余範英只有這一句話。因為九月全球金融風暴,余建新拿來貼補《中時》虧損的個人小金庫,遭受連動債和避險基金拖累,傳聞虧了十多億,他再也撐不下去。
多位資深時報人說,長期以來,《中時》就是個人治的企業,沒有制度。余紀忠有養士的習慣,不開除人,他相信水清無魚,所以賞罰沒有清楚的標準。時報集團從來沒有人因為投資失利、經營不善而下台。中時多數子公司長期虧損,大陸投資也失敗,但環繞在余家身邊的「高層」,換來換去總是同一群人。「時報是毀在喝酒文化,Albert被一小群人包圍了,看不清真相,」一位子公司總經理說。
管理鬆散,讓《中時》改革之路顯得漫長,優先順序沒有章法。一位廣告業務指出,《中時》廣告快速萎縮,一部份跟發行量有關,一部份是因為印刷品質太差,所以一些非常講究色彩精準度的廣告如化妝品,《中時》拿不到。但高層不解決這個問題,反而把錢花在不是那麼優先的事情上。
今年初,《中時》花三億元整修大理街辦公室。原本,余建新計劃大興土木後,可以把員工集中,省掉部份租金。《中時》編輯部被要求從四樓搬到地下三樓。結果,整個裝潢工程超支上億,工程停擺。余紀忠生前朝氣蓬勃的四樓編輯部,如今天花板、地板管線外露,空盪盪的四樓,只剩余紀忠生前辦公桌與高背椅,蒙上厚厚的灰塵。
不僅僅是份報紙而已
只是,對台灣社會而言,《中國時報》真的不只是份報紙而已。
十月底,媒體首度披露中時集團將出售給壹傳媒的新聞。在世新大學新聞系的課堂,學生焦慮地向在《中時》工作的老師查證,結果竟然有學生放聲大哭。
「《中時》的價值絕對不只是一份報紙而已,」曾任《中國時報》資深記者的林照真說,「它雖然是個私人企業,卻是言論自由的資產,是自由主義的堡壘。」
在台灣民主發展上,《中時》是唯一一家刊登民進黨創黨消息的報紙;許多知識份子的文章只投《中時》的民意論壇。一位資深政治記者說,《中時》易主後,不論名字存不存在,台灣不會再有這種偏自由主義的報紙了。以後台灣的報紙,就是意識形態極藍、極綠一大塊,商業導向一大塊,不想這樣的人,只能離開媒體。
一旦台灣連份意識形態較中立的嚴肅報紙都沒有,許多人擔心,長期整個社會會集體退化。
林照真分析,儘管讀報率愈來愈低,但報紙在台灣社會還是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很多人上網看新聞,也是看報。新聞台的新聞也多半是抄報紙,多元意見也是靠報紙。台灣報紙一旦變得只有意識形態與商業,傳媒促進社會進步的的力量就沒有了。
當輿論缺乏監督力量,大眾對政治愈來愈冷漠,將給極權者更大空間,恐造成另波集權主義的興起。
十一月三日,中時集團最後定案賣給旺旺,員工如釋重負。只是,賣給旺旺真的會比較好嗎?
現年五十一歲,九○年代赴大陸賣米果起家的蔡衍明,在商場上拚鬥三十二年,締造了個人二十六億美元的身價,成為富比世排行台灣第九大富豪。
蔡衍明正式學歷為高中肄業,兩個小孩也被要求高中畢業就進入集團工作,因為他篤信學歷無用論。他信仰十八王公,大陸辦公室牆上畫了一隻大金狗,牆壁上貼滿了旺字。旺旺近年跨足飯店業,商標旺仔一定貼在飯店門口。
曾經借給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飛到大陸各地替馬英九謝票的專機,漆上鮮紅顏色,也畫上旺仔商標。接受媒體專訪時,他駁斥人家說他是大老粗,說他土台客,直說自己是粗中帶細、觀察入微,一如他細長的眼睛。
旺旺真的比較好嗎?
有人質疑,他的進駐,勢必會改造這個以知識份子自居,自由主義傳統濃厚的報紙。更令《中時》人擔憂的是旺旺主業都在大陸,未來,中時集團對大陸政治新聞會自我檢查。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吧!」媒體改造學社召集人洪貞玲認為。現階段,台灣媒體不是最好的生意,從報酬率來看,根本賺不了錢。商人前仆後繼買媒體,一定會操控內容得到利益。
蔡衍明不僅本業在大陸,今年三月,旺旺在香港掛牌,李嘉誠的長江實業認購了近三%的股權,是旺旺第二大法人股東。
壹傳媒的黎智英反共,但八卦;旺旺的蔡衍明親中國,但媒體風格不明。一位社會觀察者認為,賣給壹傳媒與賣給旺旺,余家其實在社會價值與政治立場兩難中的選擇。
蔡衍明日前接受媒體專訪時明白說,他之所以想經營電視台,就是擔心台灣被主張台獨的政客搞亂,他愈擔心就愈想經營電視台,作為統獨大辯論的平台。
「他比較像個土霸主,也許會有點江湖義氣。希望他能夠學會尊重媒體人,」一位《中時》董事只能如此期盼。
見證一個大報的消逝,今年,真是台灣媒體業最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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