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偉大的失敗者學習

　人人嚮往成功，但成功的只有少數，而且比例愈來愈小。
　今天奧林匹克百米賽跑的參賽人數，是一八九六年的五十倍，但獎牌依然只有三面。由於人口的成長，那些淪為輸家的人數呈倍數成長。當人人都在追逐金錢、權力、名聲、榮耀和獎牌的時候，我們卻發現「輸」已成為人生的常態。
　但什麼是「成功」？什麼是「失敗」呢？畢生落魄，在死後畫作卻屢創天價的梵谷是成功還是失敗？戰功彪炳，最後卻被賜死的德國「沙漠之狐」隆美爾將軍是成功還是失敗？自命為雨林救世主卻走向自我毀滅的切．格瓦拉為什麼死後大受歡迎？這些雖然不是贏家卻寫下歷史的人，帶給我們什麼啟發？
　德國傳播界大師伍爾夫．許奈達在《偉大的失敗者》一書中指出，氣勢磅礡的輸家會奮戰到最後一口氣，糟糕的輸家只會張牙舞爪對抗自己的不幸。有風度的輸家不諱言自己的失敗，他們會輸往往是因為自己不那麼好強，不願對當權者逢迎拍馬，也不願把對手踩在腳下。那些不怒氣沖天、還會微笑的失敗者值得我們效法和尊敬。
　本書列了二十一個失敗的故事，各有不同的啟示，例如「贏得選舉，失去公職」的美國前副總統高爾，「解放人民，失去江山」的戈巴契夫，歷經四度受挫的邱吉爾、遭到三次重創的鄧小平，卻能夠東山再起，以及對抗史達林官僚獨裁，卻遭到暗殺、在歷史中被抹滅的俄國十月革命領袖托洛斯基等等。文化評論家南方朔在序文中指出這些「失敗者以他們的失敗替我們的人生開課。有平衡，才有智慧，這是成功學和失敗學都必修的道理！」以下摘要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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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格瓦拉（Che Guevara）生長在阿根廷，父親是建築師，收入不豐，但受過高等教育且帶有左派自由主義傾向。格瓦拉的父親曾受一些逃避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的政治人物款待，這在十歲大的格瓦拉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格瓦拉後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攻讀醫學，二十四歲取得學位後，決定擺脫他的公民身分和未婚妻。之後整整三年，他以搭便車方式穿越拉丁美洲抵達墨西哥。
　他靠著當醫生助理、跑堂、港口工人、馬夫和街頭攝影師賺取生活費，他目睹農人和礦工的苦痛。一九五四年，當他在瓜地馬拉目睹了左派改革總統亞本茲（Arbenz）遭美國中央情報局暗中支持的軍政府推翻後，他就恨透了美國佬。
　一九五五年，格瓦拉在墨西哥巧遇大他一歲的古巴籍律師卡斯楚，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當時卡斯楚正在尋找游擊隊員，意圖在古巴島推翻巴蒂斯塔獨裁政權，而格瓦拉隨後完成了游擊隊員的訓練。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日，他們起義的時機到了，經過驚險萬分的航行，卡斯楚、格瓦拉和其他八十名自命為解放戰士者，終於降落在這個有六百萬人居住的古巴島。
　獨裁領袖巴蒂斯塔的士兵很快就發現他們，並在短短幾天內就徹底擊潰這支隊伍。令人驚歎的是，卡斯楚和格瓦拉並未放棄，而是逃往山區，重整由十八名殘存兵力所組成的「革命大軍」，展開和巴蒂斯塔長達兩年的游擊戰。卡斯楚懂得打擊及收編反對小黨，他贏得農人的信任，並招募農家子弟為革命生力軍，且施以鐵的紀律。
　一九五九年一月一日，他們終於達成目標：巴蒂斯塔逃出古巴，三天後卡斯楚領導的游擊隊挺進哈瓦那。格瓦拉這位最受歡迎的英雄兼新國家的第二領袖，經證實曾擔任至少兩百件死刑案的執行官；而這些死刑判決，是革命法庭在巴蒂斯塔的反對群眾熱烈喝采聲中判處的，因此人民稱格瓦拉為「革命的復仇天使」。
　為了表彰他的功績，卡斯楚稱阿根廷籍的格瓦拉為「天生的古巴人」。此後格瓦拉的正職先是古巴國家銀行總裁，之後是工業部長。為了表現他對金錢的鄙視，他在新印行的鈔票上只簽下「切」（Che，這是格瓦拉的綽號，原意有「喂」、「老兄」之意），且在接見訪客時穿著破襪子。
　銀行總裁和復仇天使——這正是他不顧一切貫徹計劃經濟和中央集權的身分，其目的是為理想世界創造出「新人類」。新人類他創造不出來，古巴經濟倒是急速衰退，但格瓦拉仍頗受民眾愛戴。這一方面是因為他過著自奉簡樸的斯巴達式生活，並給人放棄所有公職人員特權的形象，一方面是他打著赤膊親自協助甘蔗園收成的一幕，恰好被偶然出現的攝影師拍下，《紐約時報》視他為「年輕又活躍的企業家典型」。輸出古巴革命經驗

　一九六五年，格瓦拉對定居生活和官僚壓力感到厭煩，於是拋開公職，也拋開對卡斯楚延聘的蘇聯顧問的不滿。
　格瓦拉在寫給父母的信中提到，他必須「騎著羅西南特（Rosinante）」再度出發，羅西南特是一匹瘦弱老馬，是唐吉軻德挑戰風車時的座騎。但在和卡斯楚的辭別時，格瓦拉沒有這類自我揶揄，而是堅定告訴卡斯楚：現在有其他國家的革命運動在召喚著他，他要輸出古巴革命經驗，迫使老美屈服！此時，他對死亡無所懼，也許還有些自尋死路的意味。格瓦拉踏上征途，展開他在剛果和玻利維亞的最後兩場征戰。
　他原想從迦納或從莫三比克出發，藉助駐紮當地的中國顧問，做為解放非洲的起點，但隨後他看到剛果共和國最先出現革命契機。一九六五年四月，他和十四名古巴游擊隊員橫越坦噶尼喀湖，從坦尚尼亞抵達剛果，協助當地「人民解放軍」一臂之力，對抗依順西方的政府。卡斯楚也送上援軍，總計有一○五名古巴人和數千名剛果人聯合成軍。然而在一次攻擊發電廠的行動中，三分之一剛果人臨陣脫逃，其他人若不是不動如山，就是對空鳴槍。
　格瓦拉對這些「缺乏訓練和犧牲精神」的行徑大發雷霆，十月時他去信卡斯楚說，「我們無法單憑自己的力量，解放一個沒有戰鬥意願的國家。」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格瓦拉命令那支士氣低落的部隊越過維多利亞湖，徹退到坦尚尼亞，疲憊又喪氣的他則從坦國首都達萊撒蘭飛到捷克休養生息。
　安地斯山脈東側山坡的熱帶叢林中，有個祕密營區，格瓦拉召集了一支由五十六人組成的「解放軍」，並在那裏遇上玻利維亞共產黨員。但當格瓦拉要求玻利維亞共黨首腦聽令於他時，對方不從且帶隊撤兵，只剩格瓦拉和他的游擊隊員留下，還有多於部隊所需的槍械和美元。法國左派激進哲學家德勃艾（Regis Debray）隨後在營區拜訪格瓦拉，他描述這位指揮官是個「不友善但令人欽佩」、集完人與惡魔於一身的人，且「因沉默和恐懼築起的高牆」，使他與所屬游擊隊員漸行漸遠。
　這支游擊隊帶著格瓦拉的指示——「做個冷漠而本領高強的殺人機器」啟程。他們沒有盟友，甚至沒有熟悉當地情況的領袖。從第一天起，他們就註定毫無贏面。
　那些格瓦拉想唆使反抗的印第安小農和雇工，這時「如星辰般」默不作聲，他們的確很怕這位不請自來且手上揮著槍的外國人，而且這外國人顯然是個瘋子，因為如果有人賣給他一頭豬，他會付出比賣家要求還高的金額，並強迫對方接受。當這些老外設下埋伏，引誘十一名政府軍並將他們擊斃後，印第安人更是害怕遭到報復，於是他們爭相前往附近警察局，密報這群古巴人的行動，藉此證明他們對祖國的忠誠。
　同時，美國海軍將六百五十名玻利維亞士兵訓練為騎警，且玻國政府祭出汽車和摩托車，做為取下格瓦拉人頭的獎賞。有了印第安人的密報，玻利維亞政府軍對這群古巴游擊隊撒下天羅地網。不願苟活

　格瓦拉是以為古巴經驗會歷史重演，一群散兵游勇也能吹起勝利的號角嗎？還是其實他心知肚明，這場革命毫無指望，因為當地人和古巴人不一樣，他們根本不想被解放？他信誓旦旦喊著「我們要認清現實，化不可能為可能」，只是不知他還能相信自己的口號多久？難道他已喪失體認現實的能力？他還能夢見他的烏托邦，他的陽光之國和他的桃花源嗎？他寧死也不願承認失敗吧？失敗和死亡，對某些人來說，都是一種特殊的刺激，英國作家勞倫斯（T. E. Lawrence）曾倚著阿拉伯營火寫下：「失敗是上帝賜予人類的自由，而死亡則是他們的最佳功績。」但年輕的格瓦拉在日記中寫下：「我不希望只因人生是個改不掉的習慣，而在世上茍活，過著無意義的生活。」
　格瓦拉的游擊隊員在叢林待了整整十一個月，游擊隊員中有四名潛逃、四十六名遭看不見的敵軍槍殺。一九六七年十月八日，格瓦拉在伊格拉（La Higuera）小鎮中伏時，他只剩下六名游擊隊員。
　和美國使節及中情局保持密切聯繫的玻利維亞政府，對格瓦拉所寄望的大型公開審判深感驚恐，而且玻國也已廢除死刑，因此只能偷偷處決他，同時還得對全世界信誓旦旦保證，格瓦拉是在戰鬥中負傷而亡。當槍決的命令傳到伊格拉小鎮時，許多士兵拒絕行刑，至於誰是真正劊子手則眾說紛紜，據推測可能是個醉漢，他在格瓦拉身上開了九槍。士兵們扭打成一團，只為爭奪格瓦拉的血衣做為紀念，還有一名婦女剪下格瓦拉的一撮捲髮留念。英雄地位來自失敗

　許多西方國家和第三世界的獨裁政權由衷期盼格瓦拉從此消聲匿跡，但這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因為死去的格瓦拉比他活著的任何時候更受歡迎。許多好萊塢影星蓄起鬍子，期望能有機會演出這個偉大角色，他的肖像也迅速出現在Ｔ恤、藍球帽、鑰匙圈、Swatch手錶和咖啡杯上，還有手錶和啤酒以他的名字命名。
　一九六九年，格瓦拉的生平被拍成電影，由影星奧瑪雪瑞夫（Omar Sharif）擔綱演出。他的傳記也如雨後春筍，且幾乎沒有少於七百頁的版本。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在一九九七年開設「格瓦拉學講座」，場場爆滿。同年，古巴和阿根廷專家在大谷地機場的廢棄跑道上發現格瓦拉的骨骸，這真是震驚全世界的大新聞啊！連德國報紙也全是相關報導。這個玻利維亞小城想為這具舉世聞名的死屍建造陵寢，並熱切期盼觀光客的到來。
　這個所作所為皆一敗塗地的男人，究竟何以登上舉世尊榮的頂峰且受歡迎的程度歷久不衰？
　對一九六八年那些反動學生來說，再清楚不過了：他們找到了偶像，找到他們心中的烈士──格瓦拉是世上唯一敢公然對抗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人，而學生們空談的事，格瓦拉卻身體力行。人們欽佩格瓦拉甚至忌妒他，當這位頭頂光環的英雄最後還是逃不過失敗宿命時，許多人因而打消自己加入革命的念頭，因為他證明了：太過優秀的人最後都會遭到世界的重挫。
　這位帶有耶穌眼神的俊美男子，剽悍果敢，隨時準備好接受苦難，毅力過人到完全盲目的地步，結果是自我毀滅。他的自奉簡樸、堅定不移、有如羅賓漢般無私無我為弱勢戰鬥，都使他截然不同於西方世界那些安於現況、加入全民健保的中產階級。
　格瓦拉的確是一敗塗地，但他卻沒有顏面盡失，且生時為輸家、死後卻成為贏家，這的確是人類經驗的極致。《偉大的失敗者──21個雖敗猶榮的故事》

　作者：伍爾夫．許奈達（Wolf Schneider）
　譯者：薛文瑜、闕旭玲
　出版社：《天下雜誌》出版
　出版時間：2007年7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