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全副武裝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冒著大雨,越過邊境,循陸海空三路進駐香港軍營,米字旗徐徐降下,五星紅旗緩緩升起。肅穆的樂聲,五味雜陳的情緒,全球關注的目光,歡呼聲,抗議聲、移民潮……,一切宛如昨日發生。事實上,香港回歸中國,轉眼已過了十年。
夜幕低垂,維多利亞港兩岸摩天大廈的霓虹燈和鐳射光束直透天空,尖沙咀碼頭的人潮,比以前擁擠了許多。遊客挽著Gucci、LV包包,匆匆忙忙趕去購物的下一站;有些則被法輪功擺設的抗議看板吸引,停下腳步仔細觀看,不時拿起DV取景。若不是他們說話南腔北調,很難分清誰是大陸人,誰是香港人。
短短十年間,香港先經歷亞洲金融風暴,景氣低迷長達七年,又接連遭遇SARS和禽流感,連公務員也罕見地減薪。加上第一任特首董建華治港七年八個月的一連串失誤,埋下政治和社會不安的種子。貧富差距持續擴大,環境污染惡化,香港在中國崛起和邊緣化的機遇和挑戰下,渡過了驚濤駭浪。
香港接著又經歷了一次大繁榮。在大陸國有企業改革、大型銀行赴香港上市,加上中國經濟起飛,大陸開放赴港旅遊,全世界的資金爭相進入香港。行人走在銀行林立的中環區,彷彿可以嗅到白花花銀子的味道。港人手持「特區護照」,可以免簽證進入一百三十四個國家,遠超過英國統治時期。
中共的「一國兩制」,最初是針對台灣設計,後來為了香港回歸,才演變成「一國兩制、港人治港」。但自始至終,中共對台「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方針,並沒有改變。中共甚至希望香港回歸,可以對台灣產生示範作用。因此,「一國兩制」在香港實施的成敗,香港回歸中國所經歷的酸甜苦果,無論對中國和台灣,都有獨特的意義和教訓。
彷彿一段無從選擇的婚姻,香港與中國,註定只能在摩擦中融合。
誤判港人治港困難度
「一國兩制,港人治港」第一個挫折,來自北京挑選的第一任特區行政長官董建華。
董建華是已故船王董浩雲的兒子,儘管中共寄望董建華做出成績,向台灣「垂範」,但特首任內的董建華形象上,幾乎與無能劃上等號。董建華任內推動的十幾項重大政策,從政治、經濟到教育、社會福利,幾乎每一項都充滿爭議。
中文大學亞太研究所在董建華執政後期的民意調查,港人評價董建華十項具體評分項目,全部不合格。這段期間,香港社會不斷爆發大型示威,不滿的矛頭甚至指向北京,要求普選的聲音不斷上升。董建華最後幾乎是在國家主席胡錦濤公開羞辱之下,提出辭呈。
董建華的起伏,反映中共誤判了香港回歸之後的複雜情勢和「港人治港」的困難度。以為把香港交給信任的商人掌舵,就萬事大吉,不需要豐富的政治閱歷,也不需要特別的領導能力,就能保證香港繁榮和穩定。結果是事與願違。
從殖民地時代以來,香港有不錯的公務員,有很會賺錢的商人。「但很遺憾,我們政治領袖的水平,距離理想還差得遠;沒有專業的政治人才,『港人治港』很難落實,」製作「東宮西宮」系列舞台劇、對董建華極盡諷刺的文化人胡恩威分析。
北京在政治上處處設防
香港回歸第二項考驗,是來自北京的不信任,表現在政治上的處處設防。
一九八四年北京和倫敦簽訂香港前途聯合聲明之前,中共派駐香港的工作委員會,便透過組織和個人關係,從政界、工商企業、學術、專業、社運、學生、輿論等領域,挑選能力強、可靠的人,吸收成為地下黨員。其後,經濟、宣傳、統戰等相關部門,也直接派遣人員,移民香港,取得法律上的「港人」身分,為香港回歸做準備。
香港「支聯會」(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主席司徒華透露,中共港澳工作委員會前任幹部、已故香港《文匯報》總編輯金堯如,生前曾和他談到若干祕密黨員的特殊身分,其中一些已經晉身港府高層,一度成為行政長官的熱門接班人選。
還有一些祕密黨員,經過長期發展,成為立法會議員,有些安排在港府最高層的行政會議,隨時掌握最高決策。中共一連串的佈局,司徒華說,「這都是為了能夠在幕後牢牢掌握政治控制權。」
香港最大反對黨民主黨被批評「抗中亂港」,也受到滲透問題困擾。民主黨去年透過內部訪談,發現中方對部份黨內重要成員提供金錢等誘因,蒐集黨內消息,進行分化,企圖影響民主黨的政治取向。調查報告建議加強內部控管,建立和中方接觸的匯報制度,加強新會員身分查核。
北京因為對香港主權在握,得以名正言順掌握香港的政府體制,對重大政治最後拍板。
早在香港回歸前,中方透過自行籌組的臨時立法會,修改了立法會原有的選舉辦法,確保親政府人士可以長期掌握議會的多數。緊接著修改立法會表決方法,確保法案的主動權由政府掌握。立法會如果要主動提案立法,那怕是微不足道的法案,都要經過類似西方國家修憲的困難程序,才有可能通過。
全國人大常委會掌握至高無上的香港基本法解釋權,十年來,已先後三度行使這項權力。包括否決○七年、○八年行政長官和立法會普選,推翻香港終審法院一項港人子女居港權的重要判決。
前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在回憶錄記述,香港回歸前,中共開始有計劃地策動香港商界朋友收購媒體。這些香港商界在大陸有鉅額投資,可以透過經營權影響香港輿論。香港記者協會今年初發表「新聞自由」調查,將近六成的新聞工作者表示,新聞界的自我審查較回歸前嚴重,常常會淡化中共的負面消息。
基本法二十三條規定,香港應自行立法,禁止分裂國家、煽動叛亂、竊取國家機密等行為。在中共前副總理錢其琛公開敦促後,港府決定透過立法會的多數票優勢,強行立法。掌管司法行政的律政司長梁愛詩甚至表示,基本法二十三條對香港的作用,有如懸在頭上一把刀。至於「國家機密」和新聞自由的關係,媒體未經授權取得資料並報導,便是非法披露,記者報導機密不透露消息來源,便是「偷」。
「七一大遊行」促中共讓步
港府過度立法加上強硬執行北京意旨,導致民意強烈反彈。二○○三年七月一日,香港五十萬人上街示威,參加示威的民眾涵蓋社會各階層,要求董建華下台的呼聲響徹雲霄。
震驚中外的「七一大遊行」引起中南海內部檢討聲音。遊行民眾表現和平理性,也讓中共領導人對港人訴求有新的體會,促成了日後對港政策的重大調整。
中共首先調整香港事務的主管層級,由政治局常委、國家副主席曾慶紅直接統籌,重大問題可以及時處理。
曾慶紅分管港澳事務後,相關單位派人分頭前往香港,不公開地訪問各界代表性人物上千人次,明白表示要直接聽取港人意見。這些來自大陸的訪問者,有自稱智庫、企業界、國安、公安單位、中央辦公廳、曾慶紅辦公廳等各種不同身分,常常是直接打電話邀約訪問。
多位曾接受訪問者的親身接觸,北京關心的問題主要是:董建華治港有什麼問題?七一大遊行為何會有那麼多人參加?港人有什麼不滿?對曾蔭權(後來出任特首)、陳方安生(前港府第二號人物)有什麼看法?有沒有注意到外國勢力滲透?中央可以為香港做些什麼?太早實行普選對香港不一定好等。
人事也接著調整。首先是拔擢曾被左派批評為「港英餘孽」、但民意支持度很高的曾蔭權接任行政長官。同意政治立場明顯傾向北京的律政司長梁愛詩辭職,由資深大律師黃仁龍接任。黃仁龍在法律界頗具聲望,但同中共高層毫無淵源,曾經上街遊行,公開反對中共全國人大解釋基本法。
從八○年代以來,曾深度介入中國民運的泛民主派立法會議員,十多年來,一直被中國封殺,不得進入大陸。這項禁令,也隨曾蔭權率領全體立法會議員訪問廣東,逐漸解凍。
「中國政府也看到了外界的改變,有所調整,甚至讓步,」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院長舒琪,是香港著名本土導演,曾導演「虎度門」、「基佬四十」和「沒有太陽的日子」,在董建華連任時甚至有移民的念頭,隨著中國態度轉向開放,才逐漸放開緊繃的心情。
相對地,香港人也開始學習嘗試了解陌生的「祖國」。長期接受英式教育的首長級公務員安排前往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國家行政學院、外交學院上課,了解大陸政治體制、政策制訂、社會和經濟發展,並互派公務員實習。
「廣東話唸韆鞦,普通話要唸鞦韆」、「香港說銀包,換成普通話就是錢包」。從中小學校到企業界、政府高層,香港人學習普通話蔚成潮流。
香港人對前途的信心增加
大陸經濟快速成長,也讓香港人對前途的信心增加。據香港大學民意調查中心今年四月進行的民調,八一%受訪者表示對香港前途有信心,和香港回歸的一九九七年七月比較,增加了八個百分點。
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打零工補貼學費的Candy,一九九七年還只是小學六年級生,仍記得十年前的晚上,全家人在電視機前看直播主權移交儀式,憂心忡忡的媽媽低頭對她說,「長大後不要做警察了,就去做紅衛兵吧。」
媽媽的預言沒有成真。Candy即將從中文大學畢業,像她一樣的年輕人,對香港回歸前的風風雨雨,已經沒有太多感觸,最好將來能夠投身承辦大陸國有企業上市的投資銀行,年終動輒上百萬港元(約四百萬台幣)的分紅,能讓他們在三十歲前打好經濟基礎。
香港的法治傳統也發揮了穩定作用。香港終審法院堅持獨立判決,在幾次人民和政府對抗的重大訴訟中,都沒有屈從港府和北京的意向。
「香港法制在回歸之後,受到全國人大釋法等干擾,但在日常司法運作層面,香港法官獨立判決的傳統,並沒有改變,」前香港大律師公會主席梁家傑表示。
就如同司法獨立捍衛香港法治社會,香港專業制度仍受尊重,更是經濟繁榮一大基石。
富邦銀行在二○○三年香港經濟仍然低迷的時候,看準香港的金融遠景,決定併購港基銀行,搭建富邦發展亞洲區域銀行的平台。現在在香港擁有二十四間分行和證券投資服務中心,去年稅後純益增長三六%,是香港市面上少數幾家形象亮麗的台資企業。
香港金管專業未受干擾
擔任富邦(香港)行政總裁的李晉頤,曾長期在外資金融機構服務,見證香港金融運作的國際水平、金融監管系統的透明和專業,在回歸之後並沒有受到干擾。世界各國的商人,只要來到香港,就可以找到想要的金融商品,「原來的優點都完全保留了下來,」他說。
遠處高聳入雲的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大樓,是香港金融管理局總部所在地,燈火徹夜不滅。去年十月二十七日,中國工商銀行公開募股(IPO)上市,金融局督導的香港貨幣清算系統在這一天內,處理來自全球四方八面的往來資金,高達一兆三千多億港元(約合台幣五兆五千億),創造了新紀錄;更難得的是,鉅額資金運轉順暢,沒有出現差錯,再次確認了香港做為金融中心的實力,也帶來了可觀的利益。
真正的挑戰來自香港本身
香港人也逐漸體會,真正的挑戰,與其說來自北京,不如說,很大一部份來自香港本身。
當初中共挑選董建華出任特首,事前不是沒有徵詢商界的意見,但聽到的盡是附和的聲音。董建華任內引起爭議的政策,也只有極小部份和北京有關。甚至連經濟衰退,貧富差距擴大等問題,最後竟要經濟水平落後香港許多的中國大陸協助解決。
即使最引起反彈的基本法二十三條相關立法,港府官員和親政府勢力過度迎合北京,也要負起很大責任。就如同梁家傑所說,港府如果在草案制訂的過程中多聽取民意,尊重不同意見,不採取過度立法的手段,保障公民自由,民間的反應也不會那麼強烈。
「低俗的電台節目、混亂的教育政策、滿街的八卦雜誌、不斷拆毀歷史古蹟,總不能把這些責任都推給北京」,導演舒琪說,「這是香港自己的責任。」
和多年前接受《天下》訪問時比較,舒琪現在更關心香港的教育制度,能不能培養出好的公民。
香港人重新了解自己,帶動了公民意識提升。
九龍深水桂林街一一七號,是一棟屋齡四十七年的九層老舊建築,沒有電梯,房子被切割成小小的單位,有些單位只有三到五坪,廚房和浴室同在一間,擠滿了一家五口。有些小單位擺滿兩、三層的鐵架床,一床一戶,供應給單身租客,很多是來自廣東的新移民。這是香港社會外表富裕的另一面。
集體記憶喚醒集體意識
今年三月,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幹事霍天雯和同事,舉辦了一次「活在西九(西九龍區)」展覽,展品就是這棟房子,希望喚起過去也曾住過這些房子的香港人集體記憶,關心窮人的生活。展覽吸引將近七千人參觀,有兩百人志願成為義工,其中有老師、律師、會計師,也有一般上班族,反應熱烈,超過原來預期。
霍天雯過去幾年曾組織社區的居民,參加反對基本法二十三條,爭取普選的遊行。她希望社區居民透過參與,不再漠視自己的公民權利,拾回社區參與的自信。霍天雯觀察到,回歸十年,「港人當家作主的意識明顯增強,不再像從前那樣聽天由命。」
集體記憶喚醒集體意識。保存皇后碼頭的努力,是另一個例子。
嚴格來說,香港大會堂旁邊的皇后碼頭不算精美的建築,它僅有的歷史價值,是從前香港總督赴港履新,都會搭船從皇后碼頭登岸,檢閱儀隊,再到旁邊的大會堂宣誓就職。一九五三年填海工程時已拆過一次,當時也沒有什麼異議。
當港府今年為了擴大填海,打算再次拆除皇后碼頭,卻遭遇前所未見的強烈反對。民眾在碼頭舉起「不要說再見」的布條,通宵靜坐。他們對英國皇室毫無依戀,而是在這「小小」碼頭身上,有著這一代幾乎每一個香港人的共同記憶。
年輕時可能在這裡談過戀愛;中環區的白領被上司責備或者獎賞,會到這裡看海整理心情;也可能只是慘綠少年時代在這裡毫無理由地發呆。更多的是家人親友結婚時,在碼頭合影留念……。在擁擠的香港,碼頭這個角落始終寬闊地包容所有人。
在香港出生成長打拚的這一代人,比上一代更看重香港是自己的家園。拆掉碼頭,意味抹掉他們深愛的集體記憶。
視香港為家的凝聚力
「香港過去好像一家大酒店,人與酒店的關係,只是房客關係。……今天的香港人不必再因戰亂或九七問題顛沛流離,凝聚力也有了合適的土壤,」香港行政會議召集人梁振英在香港回歸十週年的紀念文章中,也期待這般視香港為家的凝聚力,將來會發展成建設香港的強大力量。
「我們深信,香港及香港人應有一個遠勝於殖民地時代的美好將來。」去年三月,一群原本鬆散遊離於政治之外,在各自專業領域具有地位的教授、律師、會計師,宣告成立公民黨。有別於當時幾股政治勢力,公民黨的目標是建立公民社會,爭取成為香港的執政黨。
公民黨推出的資深律師梁家傑,參加今年特區行政長官換屆改選。憑藉溫和理性的形象和凝聚力,梁家傑在親北京和親政府勢力掌控的選舉委員會中,第一次取得規定的提名票,正式成為行政長區候選人。
梁家傑最後雖敗給競選連任的曾蔭權,但透過香港前所未有的大型選舉活動和公開辯論,仍帶給港人一次難得的經驗。曾蔭權在競選壓力下,也多次走進社會基層,聽取人民的意見,並公開承諾,在他最後的特首任期,將提出一個國際公認的終極方案,徹底解決普選問題。
十年前,曾蔭權給人的印象,是一位能力強、態度傲慢、理性獨斷的殖民地政府菁英。回歸十年的風風雨雨,讓曾蔭權的身段變得柔軟,就如同其他港人一樣,在一次又一次的摩擦和曲折中,探索前進。
中國和香港,也在互相學習調適。告別「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香港人似乎已經做好準備,要好好建設這處屬於自己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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