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跟富爸爸 — 二代創業向軟行

　「今天來了不少人！」十月中某天晚上，台北西門町真善美戲院，舉辦試映的「奇蹟的夏天」播出前幾分鐘，站在門口幫忙收門票、不時探頭入內數人頭的山水國際娛樂行銷經理楊竣閔，看到進場觀眾陸續增加，鬆了一口氣。
　燈光乍暗，電影開播，製作人郭守正三個字首先打在銀幕上。「這不是郭台銘的兒子嗎？」戲院內有人竊竊私語。
　沒錯！「奇蹟的夏天」，正是選擇不接手「富爸爸」郭台銘上兆台幣龐大事業，大步邁向自己喜好的電影和數位遊戲領域創業的郭守正，在創立山水國際娛樂後，第一部親自擔綱製作人的作品。
　而這部描述花蓮美崙國中原住民學生踢足球的紀錄片，也讓郭守正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勇奪今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項。「當然高興，但更高興的是能把原住民小朋友的努力讓大家看見，」郭守正的創業伙伴楊竣閔開心地說。
　本身也是企業家第二代，父親是上櫃電子公司百徽電子董事長楊傳祥的楊竣閔透露，由中華民國紀錄片發展協會理事長楊力洲執導的「奇蹟的夏天」紀錄片，在台放映票房將近四百萬元，「這成績甚至超越許多商業片，」創業方向從製造走向服務

　天有多高，地有多寬，海闊天空，任鳥飛也。
　不接「富爸爸」的事業，有愈來愈多像郭守正、楊竣閔這樣新世代的企業家第二代，揮別循規蹈矩的理性接班，開始「另類」接班。他們承襲富爸爸的創業精神，一波「高感性」的第二代創業浪潮洶湧而來。根據《天下雜誌》調查中心分析，在台灣前一百大企業中，目前第二代自行創業的就至少有十五位，而且他們的共同點，就是愈年輕，投身的領域就愈「軟」。而且大多在數位內容、遊戲等軟體和網路產業起灶。
　「第二代已經不願意做苦工，」宏碁集團創辦人、退休後擔任智融公司董事長的施振榮打趣著說，「下一代比我們這一代smart！」
　素有「創業先生」美譽的施振榮分析，社會進步後，就會追求生活品質的提升，精神層面的追求將高於物質層面。
　剛剛在十一月二十九日，獲選今年度《時代雜誌》「亞洲英雄」殊榮的施振榮說，新一代創業家是看準社會脈動和需求，「講究品質已經不夠看，現在是要從事打動人心的行業。」
　施家二子就是繼承乃父創業衣缽，感性創業的最好例子。施振榮的長子施宣輝，目前創辦一家專攻多媒體影音播放軟體開發的智輝研發公司；二兒子施宣麟，在三年前成立智林運動行銷公司，現在企業要想找曹錦輝、王建民等美國職棒大聯盟球星跟消費者「搏感情」，都要找他。
　網路的獲利模式愈趨明確，網路新創事業也來勢洶洶。例如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的長子曹之昊，今年從紐約大學（NYU）取得MBA後，就低調地與台大醫院院長林芳郁的兒子在美國創辦了一家網路公司。昔日創業家一心問鼎製造業，今朝則看少主在網路尋夢。
　現年三十二歲的大眾集團董事長簡明仁之子簡民一，二○○○年創立線上音樂網站願景網訊（KKBOX），熬過網路泡沫化，目前KKBOX已經擁有二十四萬會員，願景網訊公司也可望在今年開始獲利。
　感性創業，的確比只是承接富爸爸的硬製造產業迷人。矽谷創業先驅、富迪科技（Fortemedia）總裁黃炎松說，第一代創業家汲汲營營擴大生產線、向代工客戶爭取訂單多年，對於下一代，心中不免會希望他們能擺脫微利宿命，未來能成為人人搶著捧的客戶。
　「郭台銘一定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繼續做郭台銘，而是能成為大客戶蘋果電腦創辦人賈伯斯那樣的人，」黃炎松的二兒子、創辦專營網路跨國交易生意的駱駝王（MerchantRun）執行長黃健說。
　事實上，還不用等到下一代，郭台銘已經開始自己的文化內容產業大計。金馬獎會後，這一頭，轉投資拍攝晉商故事電影「白銀帝國」的郭台銘，喜孜孜地趕來向剛剛拿下「最佳男主角」的郭富城道賀。明年才會殺青的「白銀帝國」，現在傳來男主角郭富城得獎，當然讓郭台銘對這宗投資信心倍增。
　那一廂，兒子郭守正也正在舉辦慶功宴。不同的是，爸爸是個去道賀的貴賓，郭守正自己則是得獎的主人。但父子的身影同時齊現電影圈，未來往內容產業發展的趨勢不言而喻。
　「『富爸爸』不會讓子女投身『窮產業』，」曾經擔任評輝營造董事長、前南亞技術學院財金系助教許金水觀察。表面上許多第二代看似不願承接辛苦的製造業家業，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曾經在也是第二代出身的尹衍樑身邊超過二十年的許金水說，第二代的創業，不只可以為社會循跡未來當紅產業的趨勢，新一代的新風格，更完全展現在企業風貌上，創出了不一樣的未來。品味接班

　在「富爸爸」光環外，即便是接班的第二代，感性風格更是一新產業耳目。例如裕隆集團副董事長兼執行長嚴凱泰，在這波風起雲湧的第二代創業潮中，他的品味接班不輸現今第二代的「高感性」創業。
　垂垂老矣的裕隆，遇上躊躇滿志的少主，一九八九年、當時二十四歲的嚴凱泰回國接班後，備受初掌家業的煎熬。在痛下決心南下苗栗三義「廠辦合一」後，一九九六年，嚴凱泰終於結束裕隆連續三年的虧損，獲利十五億元。二○○三年，裕隆汽車分割前一年，獲利更達七十八億元。
　「品味接班」，是嚴凱泰帶領裕隆八年間獲利超過五倍的祕訣。以讓裕隆轉虧為盈的一九九六年上市代表作「Cefiro」為例，正是嚴凱泰將個人品味與風格帶進事業、深入產品的典範。
　連年虧損的嘉裕西服，也在嚴凱泰的品味經營下，今年有機會轉虧為盈。嚴凱泰幫嘉裕西服在去年拿下Armani（亞曼尼）的品牌代理權，至今Armani在台灣的業績成長達七六％，摘下Armani在全球各地成長率的第一名。
　而今年嘉裕西服重塑自創品牌後，年輕流行的剪裁與優質布料，嘉裕西服副總經理溫筱鴻就對外透露，一向獨尊Armani品牌的嚴凱泰，現在也開始會搭配嘉裕西服的風衣等新產品。
　長年擔任裕隆集團特別顧問、與嚴凱泰情如手足的眾達國際法律事務所律師黃日燦說，嚴凱泰是台灣所有企業中，最年輕卻最成熟的接班人，而提到嚴凱泰改造嘉裕的成功經驗時，「你去看看嘉裕的西裝，多有品呀！」黃日燦露出讚嘆神情說。個性接班

　放眼現在更年輕的第二代，強烈的自主風格，更開啟「個性接班」新時代。
　遊走在賽車與接班間的五千億集團少東、目前進入神通集團準備接班的苗華斌，是神通創辦人苗豐強長子。六十年次的他，儘管二○○○年就被老爸從賽車場上拉到集團內栽培，但正為接班紮馬步的苗華斌，在宣告揮別賽車生涯前，仍不放過任何賽車機會。
　前年九月，上海F1賽事期間，保時捷亞洲盃大賽也同步舉行。苗華斌以代言集團內宇達電通Mio品牌的身分出賽，結果這位集團總營收將近五千億元的準接班人，竟然飆出第三名的佳績，著實讓連袂觀賽的苗豐強夫婦又驚又喜。
　這位身高一九二公分、笑起來靦腆但又充滿個性的第二代，即便接班，也是選擇最符合他感興趣的領域耕耘。去年十月，他開始擔任集團旗下聯宿資訊董事長，這是一家專攻金融應用系統的軟體公司。
　集團內創業，是兼顧下一代志趣與接班準備的最佳安排。例如王永慶的女兒王瑞瑜，在接下集團內的部份工作外，包括現在的台塑生醫、南亞光電、台塑網，都是她進入台塑後一路創建。感性接班

　第一代創業家用工廠拚客戶，第二代創業家則是和消費者「搏感情」。理性與感性，是兩代創業家最大的不同。
　何壽川的女兒何奕佳，就可說是一位感性十足，積極拓展「樂活」的幸福創業家。被父親「放」到永豐餘生技擔任總經理的何奕佳說，「經營事業，又能感覺這是在做人生中的正確的事情的話，那我真是滿幸運的，」目前包括生產有機飲食、佈局生機飲食行銷與通路，甚至開起有機餐廳，現年三十歲的何奕佳做起樂活創業來，特別有勁。「我沒有讓她從原有的事業中進來，就是完全從零開始去做一件事，」何壽川說，這樣的「創業」是一種歷練，也是挑戰。
　而台塑王瑞瑜，雖然不像何奕佳一樣，可以完全專注在自己創立的台塑生醫，但這個「美麗創業」，也是王瑞瑜在接班龐大家業時，可以讓她呼吸，同時感到特別有使命感的樂活創業。
　還有王永慶的四女婿方國強，雖然有位「富丈人」，但曾旅居法國學設計的柬埔塞華僑方國強，用專業成為美麗創業家，現在是小有名氣的服裝設計師。他的辦公室就在台塑集團內，他畫圖的辦公桌，就是台塑職員所使用的標準辦公桌，沒有特別光鮮的設計。女性竄出

　觀察陸續浮出檯面的第二代，還可以發現一個特別之處，就是接班或創業的女性比例，不輸男性。例如今年出爐的台塑七人決策小組中，就有王瑞華、王瑞瑜二姊妹。
　而目前在花旗銀行台灣分公司從事企業客戶服務的郭台銘女兒郭曉玲，從加州柏克萊分校財務管理系畢業後，也曾在鴻海財務長黃秋蓮手下磨練多年。與始終不願進入鴻海任職的哥哥郭守正相較，郭曉玲對父業倒顯得不排斥。
　中山大學企管系系主任葉匡時說，這除了可以解讀為男生較不願意順從接班的安排外，也可以突顯女性對經營事業的雄心不輸男性。
　兩性平等時代下，女性創業也風起雲湧。例如台灣「車燈大王」大億集團董事長吳俊億的長女吳貞漪，拒絕接班製造車燈的家業，現在則是台南大億麗緻酒店總經理。吳俊億說，跟集團的車燈與光電事業比起來，只是小投資的飯店業，「沒想到在現在大億集團反而是靠飯店才出名。」
　第一代之所以會讓第二代自由拿捏出品味、個性、感性創業，多少與富爸爸們的價值觀改變有關。葉匡時觀察，過去十多年來，在社會多元化，以及產業結構快速變遷下，「年輕一代變得比較有個性，」葉匡時表示，以前爸爸叫兒子接班就接班，但現在，「即使爸爸從小刻意培養，孩子也不見得願意接班。」
　同時，父母的價值觀也在改變。「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的概念逐漸出現，」葉匡時觀察，他認為許多企業家辛苦一輩子後，現在已經會反思是否要讓下一代繼續承接辛苦的家業。
　雷同的第二代培訓過程，則是造就今日第二代為台灣經濟注入新氣象的關鍵原因。今年六十二歲的黃炎松觀察，幾乎大多數企業第二代都曾被送到美歐等世界各地留學，在西方世界的價值觀洗禮下，這批即將掌權的第二代，「個性都比較敢，」黃炎松說，拒絕接班、自行創業、選擇切入不同產業，他們的「敢」，讓台灣企業的接班傳承有了新貌，也是台灣未來產業綻露曙光的一顆一顆活棋與種子。
　從小開始接受一流的教育，幾乎全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這是第二代的普遍寫照。例如黃炎松現年二十七歲的次子黃健，就是美國出生，在美西著名的私立學校哈克中學（Harker）畢業，然後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就讀。現在則長駐上海專心他創的網路事業。
　除了從小被栽培擁有優秀的能力資本（human capital）外，葉匡時說，這批二代創業家更擁有贏在創業起跑點的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就像二○○四年六月，郭台銘在郭守正婚禮上對他說，「爸爸今天要給你一個一生都享用不盡的禮物！」那就是現場如雲的大企業家叔叔伯伯們。
　施振榮長子施宣輝也表示，「讀書時從來不提我爸爸是誰，但創業後，需要靠點關係時，我會講爸爸是施振榮。」
　「施振榮」這個名字真的很好用。施宣輝說，小公司的創業家拜訪大客戶，人家頂多派個基層工程師出來敷衍一下，但施振榮出馬，他說，會見的絕對是企業的最高層。施宣輝舉例，他就曾經在父親的帶領下，一同拜訪過影音軟體業的龍頭訊連總經理張華禎。王瑞瑜也提及，為何她的台塑生醫「FORTE」品牌抗老化妝品發表會時，有這麼多社會名流來參加，「因為我姓王，」王瑞瑜直言不諱。新世代其實精神壓力大

　但她也同時表示，即使有上一代的社會人脈、名聲及財富資源可用，新事業成敗與否，仍要自己扛。
　「創業真的很辛苦！」這是兩代創業家異口同聲的心聲。
　第一代創業家，為了打拚事業，經常事業與家庭無法兼顧。施振榮的創業伙伴、台灣固網董事長黃少華語帶感慨地說，他和施振榮創業三十年來，只有一次看到施振榮是真正拋開工作、開心地和家人一起玩。黃少華回憶，那是宏碁剛掛牌上市時，幾個創業伙伴一起到夏威夷去玩，那一個星期是他見過施振榮跟小孩在一起最快樂的時候。
　四十年前的南台灣，創業維艱的故事也同步上演。當時七股鹽田出身的大億集團董事長吳俊億剛剛創業，每個月他都要親自騎著摩托車從台灣尾騎到台灣頭沿路收帳款。在那個還沒有柏油路、路燈還不普及的年代，騎車摔倒是常有的事。
　「跌倒不怕，心裡面急的是要趕快爬起來，」吳俊億回憶，因為道路是漆黑一片，跌在路上最怕的，就是被疾駛往返南北的貨車和載豬車撞上。
　第二代創業還得面臨中國的磁石效應。國內老藥商和安行的第二代、目前與郭守正同樣在電影製作領域創業的得藝國際總經理盛保熙就說，父親盛維恩創辦三十多年的和安行，人員幾乎很少流動，但現在他創業的公司，則是很多人「吃碗內看碗外」，現年三十六歲的他無奈地說，幾乎每個人都想往大陸發展，「問他去做什麼？不知道，反正就是覺得去那邊才是未來。」
　有別於上一代的創業壓力，新世代壓力主要來自精神上的。吳俊億長女吳貞漪，感觸良多地說，「尤其人家會想妳是吳俊億的女兒，成功是應該，若失敗，背後的指指點點一定會很慘，」吳貞漪做了個想都不敢想的表情。
　體內留著上一代的創業血液，同時擁有優秀能力和創業膽識的二代創業家，不管接班或創業，就像每天得面對上千賓客的大億麗緻飯店總經理吳貞漪對自己的期許。她說，若能做到別人在父親面前介紹她時，「這是吳俊億的女兒，」變成「這是吳貞漪的爸爸，」「就代表我已經沒有『富爸爸』的壓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