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平的 — 全球化第三波海嘯來襲

　突然之間，每個國家裡的每個人，或每個少數人組成的小團體，都可以透過網路這個有全球綜效的生產、傳播工具，跟世界市場中最強、最大的對手直接競爭。（見一四二頁）

　全球資本主義體系創立以來，因工業化程度不同所界定出的國家層級關係，隔夜就被改寫、抹平。

　原先在技術、行銷、生活水準、品味上都「領先」的歐美國家，轉眼間就被印度、中國、俄羅斯、東歐等國家裡飢餓拚鬥的工作者，搶去工作。

　這些急著參加全球化資本主義俱樂部，急著享受最好生活、培養最高品味的新一代「雅痞」，被稱為「急痞」（zippies）。

對台灣有何影響？

　飢渴加上新工具的幫助，原先只有白人主導的俱樂部，突然門戶洞開，世界任何角落的任何人、任何公司，只要懂得跟世界最強的資源合作，在全球供應鏈上搶到難以取代的地位，就可以馬上躍升為俱樂部裡的一級會員。

廣告

　十年間，世界原有的產業層級、政治秩序，就被新世界不斷湧出的三十億「急痞」給「抹平」了。

　這場新遊戲裡最新的贏家是印度、中國與俄羅斯。他們不僅瞬間用「吸星大法」狂掃全球資源，更在十年內，吸走以往「領先」國家裡的大量工作。

　台灣，曾經領先。也在這波「抹平世界」的大潮流中，受了重傷。

　全球化對台灣的影響，《天下》的報導不勝其數。

　但是，世界的傳統政經排名被快速抹平後，隨之而起的中印、歐美等新舊老大哥，對世界資源的新傾軋，卻是多年觀察中東問題、《世界是平的》作者佛里曼（Thomas Friedman）帶出的新主題。

　而夾在這場二次大戰後最激烈競爭「新戰國時代」硝煙中的台灣，政經處境也比以往更加困難。

　從排拒憎恨全球化資本主義的伊斯蘭世界出發，到擁抱全球化的中國、印度採訪，佛里曼對「全球化」在這些亞洲古老文明社會引起的抹平作用，充滿了欣羨。

廣告

　但是，扁平化世界的基礎之下，還是不扁平的國際政治架構。

　後冷戰的美國，是全球政軍的新霸主，為自己利益全面推動開放市場、開放貿易、開放政治。沒想到，努力半天的結果，卻培養出一批經濟、政治上都開始平起平坐的競爭者。

　新競爭者在經濟上可以平起平坐之後，自然會要求在國際政治上有自主發言權、軍事上有更強的安全自保能力。

　外匯存底世界第一，高達美金六千億元的中國，是目前最礙眼的一個。不僅用廉價工資搶走工作，更飛速學習全球最新的科技、行銷技術。不論在規模、品質上，都快速抹平與二十世紀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中舊盟主（歐美、日本）的差距。

　更受矚目的是，中國急著在國際政治的身分地位上，也「抹平」自己跟老大哥們的差距。而台灣卻變成這場抹平世界新角力中的新焦點。

　最近國際新聞甚囂塵上的中美日石油爭奪戰，就是典型例子之一。

戴爾衝突防制理論

　「中國的外交政策今天只有兩個重點：一是防制台獨，第二就是取得讓中國不需仰賴西方國家的油源，」曾經為《紐約時報》跑過外交、國際經濟、中東石油新聞的佛里曼指出，「中國今天最著急的，是找到在它出手打台灣時，也不必憂慮別人對它採取石油禁運懲罰的新油源。」

廣告

　七月中的《華盛頓郵報》也同意這個觀察。北京認為兩岸衝突時，美國海軍將封鎖運油路線，因此快速找到不受英美控制的能源，事關中國的「國家安全」。

　被夾擠在世界新舊勢力的政治競賽中，台灣的處境突然比以往更危險。

　但對全球化充滿樂觀的佛里曼卻認為，扁平化世界裡，經濟上的互相合作、依賴，提高了戰爭的機會成本，反而是防制戰爭的關鍵。

　他舉全球第一大個人電腦商戴爾高效率的全球供應鏈為例，認為台海兩岸商人攜手打造的完美經濟合作關係，讓戰爭愈來愈不可能。

　負責戴爾全球採購的資深副總裁格蘭尼蘭（Glenn Neland）就說，大家常問他擔不擔心台海兩岸的衝突，他的標準答案是：兩邊應該都是作態而已。

　因為，一路穿梭兩岸政府、企業，打理戴爾全球供應鏈的尼蘭，從跟中共官員的談話中發覺，「他們都知道這是關鍵機會，而他們也急著參加其他亞洲國家已經玩了近半個世紀的遊戲。大家都看到最終的好處：我們一年要在亞洲採購三百五十億美元零件，目前三成都在中國買。」

廣告

　而身為全球資訊產品第三大供應者的台灣，也在中國大陸擁有千億美元以上的投資。

　「躋身全球供應鏈的人，不會願意再用老法子打仗了。大家最急的就是做好『即時』交貨與採購，以及跟著而來的生活水準提高，」佛里曼將這個觀察的結論，命名為「戴爾衝突防制理論」。

台灣未來生存的關鍵

　前陸委會主委蔡英文，也同意未來在兩岸關係上，經濟將扮演愈來愈重的角色。

　她在一場私下的演講中指出，今天台灣已經不是兩岸中的台灣，中國也不是兩岸中的中國，兩個都是屬於世界的。「如果你還是回到單純的兩岸關係來看，其實你已經喪失掉觀察現在兩岸關係的結構。它的結構已經不是侷限在雙邊的、兩岸的、政治的、軍事的，它已經是全球性的，區域性的，而且經濟成分愈來愈濃。」

　而主導全球戰略的美國，經濟利益也超越政、軍考量。蔡英文舉近年美國外交官員（國務卿、國務客卿、國家安全顧問等）很多都具有貿易背景為例，指出貿易在今天全球戰略中佔有的份量。

　「今天全球戰略不是只是軍事關係，也不是政治問題，很大層面被貿易、經濟所取代，」她說。

　若經濟力真能確保台灣的安全，如何維持眼前台灣逐漸衰退的競爭力，是台灣未來生存的關鍵。

　工作的流失，是台灣受扁平世界中新貴影響最劇烈的損失之一。

　畢業季的七月翻開台灣新聞，「科技人才荒、需靠進口充飢」，「五成六畢業生，不知做啥好」的標題並列，顯現工作市場出現的結構性失調。

　然而，仔細研讀兩邊的需求，就知道台灣廠商必須提升自己專業競爭力，因此寧願到海外招聘已經退休的資深管理人，而不需要剛畢業的「通才」。

　同樣見證美國工作外包、薪水降低陣痛十年的《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佛里曼，也不禁擔心起美國下一代的競爭力。

培養「不倒翁」的能力

　「我們可以給孩子什麼樣的建議？你必須不斷提升自己的能力。在封閉、平庸的市場裡，你還能賺到起碼的收入，但是在扁平化的世界裡，你只能當最好的，」他苦口婆心地說。

　因為當世界每個角落的每個人，都可能是搶走你工作的人時，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無可取代的「不倒翁」，不論市場需求如何改變，都無法影響到你的工作。

　要當工作上的「不倒翁」，需具備四種能力：特異性、特長性、黏著性、彈性。

　一、特異性（special）指的是你的天分、能力獨一無二。喬登、麥可傑克森都屬於這種典型。

　二、特長性（specialized）指的是你在專業中，具備更深入的知識特長。例如特殊行業的律師、會計師，腦外科醫師、電腦建築設計師等，這些特長都不是隨便可以取代的。

　三、黏著性（anchored）指的是必須在特定地點、或非得靠人與人當面溝通才能進行的工作。小鎮醫師、農夫、保險經銷人員，都屬這類。

　四、彈性（adaptable）則是台灣人最熟悉的特質，但在快速變動的知識經濟中，「知道學習如何學習」是未來工作者最關鍵的能力之一。

　今天，台灣就有一批掌握了設計、行銷等特長性，也具備隨時跟全球製造高手協同合作的速度與彈性，是扁平化世界中值得學習的「不倒翁」。（見一一六、一二○頁）

為自己的機會負責

　「扁平世界裡，既然每個人都可以出頭，因此每個人也需為自己的機會負責，」印度邦加洛的遊戲軟體公司創辦人拉傑希（Rajesh）說，「每個人都需隨時保持警醒，也不能隨意離開戰場。」

　在每個人都需為自己負責，為自己在全球供應鏈上找到創新、不可取代價值的時代，個人跟組織（企業、政府）的關係，也進入一個新紀元。

　扁平、流動的新世界中，企業、政府幾乎已經不能、也不必要提供個人「終身雇用」（lifetime employment）。但是，卻必須有政策加強每個人的「終身被雇力」（lifetime employability）。

　佛里曼建議應增加教育、福利制度的彈性，讓員工或人民隨時隨地可受教育、福利跟著人走，才能鼓勵大家願意跳到新領域，尋找新工作利基、培養新能力的關鍵。

　但是，這些基本的改變，卻需要很大的社會覺醒與政治魄力。跟人民說真話，對民主政治的領導人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

　面對現實後，有能力跟人民清楚溝通願景，領導大家走上新方向，更是另個挑戰。

變革是唯一的路

　佛里曼認為美國政壇現在缺乏這樣的領導力。

　創造矽谷奇蹟的美國創投業大老約翰都爾（John Doerr），就不耐地比較中國、美國政客說，「中國的領導人都是工程背景出身，他們很快就能掌握狀況。美國領導人就不行，因為他們都是律師。」

　比爾蓋茲也同意，「中國政客都是工程、科學背景，跟他們講話可以有具體細節與數字。他們不會要求你：『給我一句可以打擊對手的話就好了』。」這句話對學法出身的台灣朝野領導人顯然也適用。

　面對扁平世界裡超速成長的對手，變革是唯一的路。但要激勵部屬、人民願意跟著領導走，需要像ＩＢＭ前總裁葛斯納的領導力。

　一九九三年，葛斯納接掌衰敗的恐龍ＩＢＭ時，員工還覺得ＩＢＭ是資訊業的老大哥。葛斯納卻毫不客氣指出ＩＢＭ的策略有誤，而且自滿心態有問題。

　「企業的變革來自危機感與急迫感，」二○○二年葛斯納在哈佛商學院演講時說，「沒有組織會進行深層的改革，除非組織裡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麻煩大了，而且需要做點不一樣的事才能繼續生存下去。」

台灣只能拚命往前走

　台灣也正經歷跟美國類似的領導力困境。六月中《天下》報導的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二○○五年世界競爭力報告》裡，台灣整體競爭力比去年挺進一名，但是「政府效率」卻下滑一名至第十九，成為今年表現最差的一項。

　從報告列舉的主要項目來看，國家財政惡化以及社會結構不穩，是導致政府效率退步的兩大主因。

　在歷史上關鍵的二○○五年，台灣政府與人民是不是可以踩上「抹平世界」的列車，像楠梓加工出口區一樣（見一三○頁），重寫自己二十一世紀的新歷史，是值得期待的創新之作。

　因為，像嫻熟國際事務的蔡英文說的，在世界上台灣雖然是個沒有關鍵主導能力的小國，「但你必須make yourself significant（讓自己有些份量）。所以不論從兩岸的角度來講，從地區政治來講，台灣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拚命地往前走』，我們大概沒有停滯不前的本錢，也沒有往後走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