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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維明VS.彼得聖吉的共識 — 當儒學大師遇上管理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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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舉世聞名的管理大師彼得聖吉,碰上儒學大師、哈佛燕京學院主任杜維明,兩人會擦撞出什麼火花?
近幾年來,在過去「打倒孔家店」的中國大陸,興起一股儒學復興潮,杜維明也數度應邀赴大陸做講座。
想在中國推廣學習型組織的彼得聖吉,有一天突然請助理跟杜維明約時間,要請教《易經》與混沌理論之間的關係。
兩人相見恨晚,異常投契,彼得聖吉甚至覺得儒家的「學而實習之」對他在《第五項修練》裡推廣的「學習型組織」有異曲同工之妙。
《天下雜誌》特別專訪儒學大師杜維明,探討在紛亂失序的台灣社會,儒學思想和理念可以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和轉變︰

 問:從台灣到美國,民主發展似乎已經到了末路,每個社會都對「公信力」充滿了懷疑,誰可以突破眼前這樣的危機?「士」也就是公眾知識份子

 答:儒家傳統中所說的「士」,也就是公眾知識份子。
 所謂公眾知識份子,就是有一批具備專業知識,卻又不為自己的專業知識限制,他們能扣緊社會的實際問題,做理性的探討,並能在更寬廣的市民社會發揮積極作用。一個社會有沒有這種人的橫向聯繫,是這個社會的市民社會能否蓬勃發展一個重要的關鍵。
 這批關切政治、參與社會、重視文化的人,參與政治時不是以政黨或個人利益為取向。而這些人要產生橫向的連結,媒體扮演最重要的角色。平時,公眾知識份子還有個重要的責任,就是要形成公共論域(public discourse,或譯公共論述),引起大眾對這個論域有興趣,不僅提供訊息,更提出各種不同的評價、鑑別良莠的標準,也才能建立公信力。
 問:目前世界上有哪一個國家、社會裡的「公眾知識份子」發揮了理想中的作用的嗎?
 答:當然有。美國學術界六○年代反越戰,五年內成為主流意見。
 問:但是美國的公眾知識份子最近卻很無力,伊拉克戰爭、美國總統大選,都讓很多公眾知識份子很失望?
 答:美國的社會力比政治力大。政治毫無疑問可以影響社會,但絕對無法主宰社會。中國大陸則是政治力明顯大於社會力。美國的單邊主義(未經聯合國同意即出兵伊拉克),事實上是反映了大眾九一一之後的恐懼、要求美國主動出擊,所以布希事實上代表了大多數美國人的意見。但大眾的意見跟美國大部份公眾知識份子的意見卻是矛盾的。
 美國公眾知識份子仍然認為,美國應該透過國際組織的同意,才能採取戰爭行動。儘管布希一開始有點蠻橫,但這一任卻已經明顯軟化,知道自己還是要跟國際社會合作、跟歐盟友好。因為美國人知道,即使他們現在是世界超強,國防上已經無人能敵,但美國人民的安全卻處處受威脅。
 這個被稱為shared vulnerability的概念,也就是,你是再了不起的大國、再有影響力,人民受傷害的可能性就愈大,而且你受的傷害跟很多其他人是連在一起的,無法跳脫。
 邱吉爾講過一句很有名的話:「民主事實上是一種很糟的政制,但沒有任何一種政體比它好。」人類實驗了一段時間以來,發現民主的弊病實在太多了,而且各個國家又會出現不同的問題。
 問:但為什麼中共的不民主領導,卻帶給人民希望呢?到底民主有什麼優越性呢?
 答:看中共在中國所進行的統治,可以看出民主化是絕對不可抗拒的。因為最後,中共的統治仍會有合法性的問題。中國儒家最早的傳統是: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意即,假如政府的存在不是為了人民的利益,政府是沒有辦法維持下去的。
 台灣,儘管在經濟發展、政治上碰到許多瓶頸,但是做為一個政治體系,它的發展空間、自我調節的機制,潛力還是非常大的,反彈回升成長的潛力還是非常大,這跟政制的合法性有很大的關係。注重有錢有勢者的責任感

 問:所以儒家傳統是對民主的一個新解嗎?
 答:儒家的民本,和民主確實有不同。民本的重點是在政治菁英的責任感。愈有權、有勢、掌握愈多資源的人,就愈應該對所有人的福祉盡更大的責任。也就是注重有錢、有勢人的責任感,人民對這些有影響力的人也應該有這樣的要求。這是儒家統治的基本道德與信念。
 這個信念與民主政治的發展是不相違背的,但又不是純粹的民主政治。這裡有個重要的觀念,英文稱為civility,事實上就是中文的「禮」,是人與人相處的道理。
 人不只要有自由,還要有責任感,而且需具備decency(正派、高雅)。
 我記得Buchanan曾跟我說(編按:James Buchanan,一九八六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身為一個新保守主義的經濟學者,他原先認為經濟要發展,首重自由,否則就不會有市場機制產生。但跟我談話之後他覺得,除了要有自由,還應該要有責任的觀念,因為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出現perfect market(完美市場)。
 有些人就是掌握較多的資源,因此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同一個平台上競爭,也沒有百分之百的公平。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沒有責任感,一個有權、有勢、掌握資源的人,可以把其他人吃光。
 後來他更進一步指出,他也發覺,許多企業家可以完全「負責」、守法,但如果不decent,他可以用所有的手段追求個人最大的私利,因為這是身為一個理性的個人應有的權利。所以儒家這個「禮」的概念非常重要。
 問:媒體是知識份子嗎?怎樣可以脫離商業利益的宰制?媒體怎樣扮演公眾知識份子的角色呢?
 答:聽起來所有情況都很糟了,但這到底是開發公共空間最好的契機呢?還是因為這麼糟,已經沒有可能再開發公共空間的論域了呢?
 以美國為例,若是你看一年的《紐約時報》,會發覺對以色列的報導比對整個亞洲的報導篇幅還多,意識型態強烈得讓人覺得它根本就不是「公共」媒體了。中文媒體全面膚淺化

 但是,美國社會現在愈來愈受歡迎的英文報卻是英國的《金融時報》與《經濟學人》,甚至印度的《印度時報》,因為對美國的批評很中肯,也愈來愈受歡迎。可見在英文媒體中,有很多不同的選擇。
 而日本那麼小的國家,《朝日新聞》、《讀賣新聞》卻有一半以上的內容都是很好的文化、政治、社會批評。而回頭看中文報,大約十到二十頁都是娛樂新聞,比較嚴肅的議題幾乎沒有篇幅。
 可見中文媒體比較大的問題還不是被政治化、商業化,而是全面的膚淺化。
 假如有一批人買你的新聞、另一批不同意識型態的人買另一個新聞,兩邊鬥爭很激烈,因此報導愈來愈細密、內容愈來豐富,水準反而往上提了。現在看到的卻一片都是漫畫化、圖片化。反而中國大陸的媒體,可能處於過渡時期,還真有一些很深入、細密的嚴肅媒體出現,希望這些都能夠堅持下去。
但是他們有一個問題。舉我每年參加世界經濟論壇的經驗為例,去年就碰到一大群中國大陸的記者,他們每一個都很年輕、而且非常presentable,這些年輕電視記者跟我一起吃早點的時候就說:我們就坐在家裡面,打幾個電話,全世界這些重要的部長、學者就全來了。叫誰,誰就來接受訪問。
我說:你們不要那麼驕傲,現在他們不知道你是誰,跟你多談幾次,發現你一點水平都沒有,就不會理你了。
這顯現中國大陸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你根本就是剛剛起步啊,你的毛病還太多了。但你已經覺得你是already there,那這條路你爬不上去了!特別在文化上來說,這太重要了,因為我們總在發展到一個程度之後,發現自己眼高手低。
問:中國大陸最近在儒學上有很大的復興嗎?
答:大陸確實開始儒學復興,而且是不得了的速度,如火如荼。一個原因是八○年代,西化潮流透過《河殤》達到極端,九○年代開始有較深沈的反思,因此今天中國大陸的重點,就是怎樣把中國傳統的資源開發出來。
這是從五四到文革一路被抹煞的傳統,但是今天商業大肆開放之後,社會經歷了很多改變,貪污腐化所造成的道德淪喪、精神空虛,現在大陸年輕人很多地方台灣都不能想像的。
所以他們有很深的感覺要重建價值,因為今天中國跟西方對話過程中,西方有無數多的東西可以給你做借鏡,但你卻一樣都沒有,這樣的對話怎麼能平等?
一九八五年我在北大替他們上儒學,感覺大家對傳統非常生疏,而且那時大家的興趣就是西化。現在很多人覺得年輕人或兒童,應該對這些傳統有了解,有兒童讀經運動,這是從台灣開始流行起來的,從八歲到十三歲開始熟讀經書,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而且人民大學(第二黨校)也成立孔子研究院,在校園裡也豎立一個孔子像,這是非常大的改變。北京大學也有儒家研究院,先在大學裡面,然後滲透到整個教育體系裡面。
中華民族的起飛,對世界有什麼好處?
而且,今天全球最關心的問題之一,是「the rise of China, what is the culture message?」(中國經濟起飛了,文化意涵是什麼?)到底中華民族的再生,是不是代表從鴉片戰爭以後受屈辱的民族,現在抱著悲憤的心態,來面對世界說:我們有我們的聲音、我們的立場、我們的方式。
這種做法會對西方造成威脅,對發展慢的地區,則表示我們的成功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的。因此,我們必須為華人的復興提出一種說法:我們的再生除了對我們自己很好之外,對這個世界來說又有什麼好處?我們又對自己的成功如何自處?對別人的善意或惡意如何回應?這都是很大的問題。
中國如何自處,又會影響台灣的未來。因為不論你願意不願意,兩岸在經濟上的整合已經相當密切了,從旅遊、投資、訊息溝通、學術交流,唯一沒有交流的,就是北京與台北的政治高層領導。
好幾年前,第二渠道在美國會談,五個台灣代表對大陸幾乎一無所知,五個大陸代表對台灣也一無所知,而十個美國代表卻是每年到台灣、大陸,高層、低層都可以見到。
未來如果中國大陸說要往世界發展,你卻連自己家裡面最重要的大事都沒有辦法處理,還談什麼往世界發展?台灣呢?說要國際化、民主、自由,但最嚴重關乎生存的問題也不談?
主要原因就是將來主導兩邊命運的雙方領導,為了擺平內部的政治,完全沒有任何溝通的可能。而有血仇的以色列、巴勒斯坦還會彼此見面呢,互罵也要見面罵。
兩岸媒體、社會對這也習以為常,所以我們所有人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就被一批非常膚淺的政治現實給蒙蔽掉了。
強調動態的過程
問:聽說您最近常跟彼得聖吉見面討論?他認為儒學具有什麼樣的普世價值?
答:彼得聖吉現在最想解決的問題之一,是「永續發展」的問題,另外就是科學與理性如何能夠跟永續結合的問題。
以前在管理學界的討論有個十字的象限,一邊是efficiency(效率)另一邊就是community(社群),一邊是equality(平等),另一邊就是liberty(自由)。太強調自由,平等就受影響,太注重效率,社群就受影響。
而他看了我寫的一篇論文叫做〈新儒學的生態轉向〉(Ecological Turn of Neo-Confucianism),他就派了一個助教來找我,說要約時間談話。
我論文裡的模式講的是天道、自然和社群。而且在中國傳統儒家有「成人」的概念,「成為人」是個永無止境的過程,重點在動態的過程,而不是個靜態的結構。
就是強調不斷地修練,因為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天之所以可以創造,就是因為它也不停在改變,本身是個動態的存在,這也是整個中國《易經》的觀念。我們做為一個人,要怎樣學習天的運作方式?所以才會提出「活到老、學到老」。
聖吉的理論基礎也是強調動態平衡的複雜理論。
我們倆討論中另外還有一個共識,就是中華民族的動向是最值得大家重視的,因為中國文化的價值取向,對世界的影響最大。
中華民族的再生確實有一個文化訊息,假如我們的溝通、討論能夠使我們的價值與觀念,進入到中國的價值論述之中,怎樣把文化這個議題,擺進大家心中,就已經是個很大的貢獻了。
聖吉在這方面已經有很多貢獻了,而且他認為這才是frontier,所以我愈告訴他,你的理論跟儒學很接近,他愈高興。因為這表示他的理論可以有一個新的縱效產生。
一塊木頭,有無限可能
另外,聖吉給我一個以前沒有想過的思路,就是怎樣讓沒有結構,成為一種新的優勢。這個想法是比較接近道家的,講究「樸」,一塊木頭有無限可能性。
我們年紀大的人,通常定向性會非常強,所以老年需戒之在得,就是因為老年人得失心太重了,抓東西抓得太緊,也愈來愈執著自己的利益、名聲。他的這種想法表示即使你完全被打散了,也不一定是禍。因為打散了不見得是out of control(失控),而表示可以在另一個領域裡有新的integration(整合)。
問:你認為台灣未來對儒學的發展可以有什麼貢獻?
答:我對目前台灣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的興趣極濃,但所知甚少。文化問題錯綜複雜更難掌握。但總體來說,我認為台灣大有可為;值得做的事情很多,各方面都有發展前途。我不是個膚淺的樂觀主義者,更非一廂情願。
當然,台灣是成長的故鄉,蔣經國去世後,我曾答應寫一篇悼念他的文章,遲遲無法動筆。後來,以「我愛台灣」為題,便順流而下,很快就寫出來了。我對台灣,雖然一往深情,但並不盲目。看好台灣的經濟成就和民主進程,我知道空洞化與滑坡的危險,隨時都會發生。
從廣義的文化中國來看,台灣五十多年的發展確實可觀。當然,過去的成績,並不能保證將來的繁榮。
善用教育優勢帶動轉變
台灣之所以為台灣,必然有其內在的理由不容忽視。值得讚賞的是全民教育的水平。經濟的恢復能力、政治的架構與民間社會的活躍,這些都與教育有關。
可是,台灣並沒有更深刻地利用教育的優勢,從校園到政壇,專家學者很多,但公共空間和「公共道理」(public reasoning)的機制並沒有開展出來。
學術、企業、媒體及民間團體、宗教組織都有趨向政治化和私有化的危險。
再加上「國家認同」所造成的緊張,和「文化政策」(譬如「去中國化」)所導致的反彈,島內外的有識之士都對台灣有亂象、紛爭,乃至沈淪的印象。我認為這正是重新起步的契機。
正在這社會資本、文化能力、倫理智能、和精神價值都一蹶不振的關頭,五十多年來逐漸累積的教育優勢應可發揮轉世的功能。從比例來說,台灣有任何地區都無法比擬的公共知識份子。
關切政治、參與社會而且對文化有興趣、有敏感的台灣人可以百萬計。
這些公民有潛力形成既有群體性,又有批判性的自我意識。他們可以通過政府、媒體、企業、職業團體、非政府組織和宗教(如人間佛教)開展公共空間、營造一個公共領域、說理的氣氛。
我深信這不僅是願景,而且是可以實現的希望。(整理/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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