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成公敵？

　二○○五年，美國十大名人將站上法庭受審，其中三位是企業總裁，都是美國大企業——安隆、世界通訊、泰科，他們或則貪污，詐欺，做假帳以圖利自己，使得員工退休金無著，投資股東終生儲蓄泡湯。
　台灣去年也發生多起企業大弊案，如幾家曾經風光一時、股價居高不下的科技公司，如博達、皇統、訊碟等，有些企業負責人做假帳，真掏空資產，高達七十億至兩百億之間。和美國出事的大企業負責人手法如出一轍。
　自從前年美國多家大企業或破產，或重整，新經濟流於泡沫，西方世界制定一連串加強公司治理及申報制度，希望能讓企業對股東及社會盡責守法。最近一年，西方社會對企業體本質提出諸多疑問，以及民眾如何能夠約束這匹脫韁野馬。
　加州一個六萬人的小城，最近通過一項法案，不准連鎖餐廳進入該地，現有的九間連鎖餐廳，不究既往，准予繼續經營。希望能以小城力量，抵抗跨國企業無止境的擴張。
　「我們有什麼好怕的，縱使企業不再來投資，」一位戴著眼鏡的女居民說，「我們也可想出其他辦法謀生。」
　另外美國賓州兩個縣，也通過法律，限制企業是「法人」的資格，因此企業不能再行使很多權利，例如隨意宣告破產，將成本轉嫁第三者等。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法律教授巴肯（Joel Baken），訪問近四十位教授、管理專家、以及企業總裁，例如九十六歲的彼得杜拉克，前殼牌石油總裁史都華爵士，前固特異總裁吉伯拉，寫成《企業的性格與命運》（The Corporation，已由大塊文化出版中譯本）一書。
　接著兩位電影製作人艾其博（Mark Achbar）和艾伯特（Jennifer Abbott）拍攝成同名紀錄片（中譯為《解構企業》），贏得很多讚賞，在著名的日舞影展中，獲得最佳紀錄片獎，並打進世界各地電影院放映，台灣公視也曾經在去年九月間播映。企業不稱職

　此外，財經媒體及雜誌也屢屢探討企業角色及對社會的責任。曾在麥肯錫顧問公司任高級顧問的道格拉斯史密斯在《高速企業》裡撰文寫道，現今社會不再是由教堂、學校和社區塑造我們的價值觀，而是企業在塑造我們的價值觀，「可惜他們實在不稱職。」
　史密斯在一九九三年看到麥肯錫顧問公司高層已經被貪婪合夥人包圍時，憤而辭職。麥肯錫顧問公司後來牽涉到與多家企業聯合做出或違法、或違背專業原則之事而飽受批評。
　在《企業的性格與命運》一書中，作者提出「企業」本質問題。雖然看起來，企業追求利潤，貪婪，無止境，但是很多接受訪問的人士更持樂觀態度，認為每人善盡公民義務，督促企業在當地生根，遵循生態保育，仍然能成為永續發展的一環。
　他們認為，現代企業存在不到一百五十年，力量大幅擴張更是這幾十年才有，人類根據法律成立企業，能夠創造它，自然也能約束它。讓企業截長補短，為公眾利益謀福祉。
　巴肯研究企業發展史，企業剛開始成立時，是政府為了開礦，興建鐵公路，集合一群人成立「公司」，這種組織在法律上是法人，因此也是「人」，但他們受託於公眾，更取信於公眾，而且每人能擁有的公司股份有限，更不能擁有多家公司。
　轉捩點是在十九世紀中，美國內戰後，為了保護黑人，美國通過憲法修正案十四條，賦予所有人必須具平等權利。
　因為企業也是「人」，這個修正案給公司很大權利，於是企業每逢覺得自己受歧視，就上訴最高法院，上訴件數是黑人的三倍多，企業力量大幅擴張。
　「我們給了他們做『人』的資格，但是這個『人』不具道德良心，」著名左派學者麻省理工大學榮譽教授喬姆斯基（Noam Chomsky）說。企業是精神病患

　在《解構企業》這部紀錄片裡，順水推舟，假想企業真是「人」，他會是什麼樣的「人」？影片製作人根據某些企業歷年來表現，再以世界衛生組織診斷標準，這些企業根本是精神病患（Psychopath），例如︰
　不關心其他人的感受，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
　與人不能維持長久人際關係，任意解僱員工。
　不關心其他人安危，例如隨意污染環境，剝削童工。
　欺騙，假造事實，例如安隆欺騙客戶和投資人，只為自身牟利。
　沒有罪惡感，作任何決定，都可以「追求最大利潤」為擋箭牌。
　「企業不只是工作場所，應該是我們的鄰居、社區，」前麥肯錫顧問史密斯說，「更應該是一群人在一起，為社會及文明作出貢獻。如果企業流於只是工作場所，人們就失去創造生命意義的大好機會。」
　在《企業的性格與命運》這本書裡，喬姆斯基說，追根究柢，我們要探討「企業」這個制度是否值得信賴？
　很多制度殘忍異常，但是執行人很可能是慈祥、愛心、和藹長者。例如美國南方的奴隸主往往深具愛心，對奴隸也很好，疏款解囊，救助窮人。但奴隸制度終究殘忍不仁，必須遭歷史淘汰。
　同樣地，很多企業主慈善為懷，但是企業在法律上，就被賦予責任——要為股東謀取最大利益。除了法律裁定的違法行為外，他不必負任何社會責任，更不必對社會價值觀和文明存續負責。
　不幸，有些企業帶來的價值觀卻充滿貪婪，操弄，甚至欺騙。研究廣告的人指出，最近十年醫學界對腦的研究飛躍進展，提供廣告更大一片天。企業賣四十，工人拿七角

　上世紀末，全球經濟興起，使全球企業更具威力，也在全球各地激發示威反感。例如全球企業為了降低成本，在各開發國家設廠，一件四十美元的襯衫，在薩爾瓦多生產，工人只拿到七角。很多知名廠牌成衣，僱用童工，工資更少，而且還掛上「這件衣服的百分之一所得，將捐贈兒童基金會」標籤，諷刺至極。
　表面上看，全球企業至少使得飢餓邊緣的婦女孩童糊口生存。但是它卻無法繁榮所在國經濟，因為工人所的工資只能充飢，根本無餘錢買其他貨品，連雜貨店生意也沒有好起來。
　管理學家史密斯認為，社會實在不能期望企業太高。例如Google似乎是近年來能夠將專業道德結合利潤的成功企業。但是反猶太人網站進駐該搜尋引擎時，用戶不斷抗議後，Google才剔除該網站，而且公司高層人士承認知道該網站為時已久，但是沒有人監督，也就不了了之。
　曾任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史丹佛大學博士的大衛科登（David Korten），參與多年商業運作。他看到近年來全球企業各項作為，忽略對地方作出貢獻，因而退出企業界，聯合反全球企業人士，演講、著書、成立網站、策劃各項抗議活動。如每次世界貿易組織集會都能動員數十萬人抗議，希望喚起人們的關注。
　「資本主義是疾病，如果大眾不嚴格監督，就像癌症之於身體，一旦竄開，就再也治療不了，」他說。
　他認為現今全球企業可與共產主義比美，他們都是經過精密計劃，確定目標，嚴格執行，有如共產主義的中央計劃經濟，「表面上，我們贏得冷戰，但我們並沒有贏。」
　去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布希與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凱瑞辯論時，就常爭執全球化其實就是全球企業化，只有全球企業受惠。美國人民並沒有受惠，美國白領階級的工作機會，如程式設計員，軟體工程師，客戶服務人員大量外移印度。很多失業者難以再就業，甚至得冒生命危險，加入軍方或工程公司，到伊拉克工作，作駕駛或補給。年收入可達十萬美元。
　「他們認為在這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去賺錢，雖然危險，但是能養活一家大小，」一位在密蘇里工作的會計師說。
　本來，媒體應該負監督之責，但企業經過公關公司精心規劃，每年花上數十億美元主導輿論和政治。當他們擁有一切時，誰來真正關心公眾福祉呢？
　當媒體自己也成為全球企業時，或懼怕失去廣告，或因利益相同，更與企業連成一氣。例如梅鐸領導的媒體，已橫跨全球，有線電視，衛星電視，報紙，雜誌等。在美國的福斯電視，尤其已成為布希及大企業代言人。
　要制衡全球企業，大部分人呼籲必須重視自己的力量。　
　他們組成團體，互相支援，並在網路上互相聯結，舉行公聽會，腦力激盪，希望能找出全球經濟另一條路，喚醒公民意識，公民結合起來，就會產生力量。
　世界最大商用地毯公司Interface總裁安德森，在消費者和員工頻頻詢問下，自己也作了深切反省，投資十四億美元，逐步改善生產設備，使得廢料可以回收，不必造成污染。目前已經做到八○％原料回收，預定到二○二○年將可全面回收，成為一家永續發展公司。「如果不及時挽救，我們的文明有如無人飛機，只會往下墜，不會往上升。」安德森說。
　消費者更應重視自己的力量，例如耐吉、Gap牛仔褲連鎖店如此之多，消費者團結起來，滴水匯成江流。不能再僱用童工，遷移工廠也必須給予工人補償。在大陸台商也明顯感受到，現在不能過度加班，國際成衣工會組織常來工廠抽檢。這就是消費者和非營利組織聯合，對抗全球企業不人道做法。
　消費者和股東也應該嚴格要求，將企業自己所做的環保、永續發展、員工福利改進，列入年報，「這不是平衡記分卡，而是道德計分卡，企業負責人要真心作這些事，而不是為了企業形象，」史密斯說。政府更應積極監督企業

　地方政府尤其應該扮演積極角色，主導企業發展方向。加州一群律師曾代表人權團體，向加州法院，控告加州石油公司在海外污染環境，探勘石油不尊重當地國。政府應該勒令解散加州石油公司，也就是等於判處死刑。加州法院雖然裁決不予成立，但是加州聯邦法院解釋，政府確實有權解散企業。
　科登建議，企業應該地緣化，成為地方生態的一環。政府應該對地緣化企業有所獎勵。例如選擇所在地供應商為優先，選擇將顧客以及當地社區納為主要股東的企業，而不是飄忽不定，只以追求利潤為主的全球企業。■如何制伏企業巨獸？
◆改善管制體系

　‧政府管制應重新構思並立法，將企業納入民主控制之下，同時確保公司能尊重人民、社會與環境的權益。
　‧為了提高管制效力，應充實執法機構的人力、提高罰款金額以發揮嚇阻作用。
　‧工會與其他勞工團體、環保、消費者、人權等組織對企業行為的監督與管制，應予以保障並強化。◆強化政治民主

　‧選舉經費應由公費支應，取消企業的政治獻金，並更嚴格地限制遊說以及政府與企業人事交流的「旋轉門」。
　‧企業的影響力至少應縮減到與其他機構——如工會、環保與消費者團體、人權組織——較為對等的程度。
　‧選舉應改採如「比例代表制」等改革，讓新的聲音得以進入政治體系，並鼓勵失望的選民重新參與。◆打造強勁的公共領域

　‧攸關公共福祉、不容企業剝削的社會團體或社會利益，都應受到公共體制的管理與保護。
　‧包括兒童的心靈與想像力、中小學、大學、文化機構、自來水與電力、健康與福利服務、警察、法院、監獄、消防、公園、自然保護區、基因與其他生物物質、公共空間等都是應受保護的團體。◆挑戰國際新自由主義

　‧各國應合作扭轉ＷＴＯ、國際貨幣基金（ＩＭＦ）、世界銀行（ＷＢ）等國際組織的意識型態與行事手法。
　‧擺脫基本教義派的市場理論，及解除管制與民營化的主張。
　整理自《企業的性格與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