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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的搖籃?知識的賣場? — 大學走向市場化

參觀過大學博覽會嗎?形形色色的促銷手法象徵大學現況的縮影。台灣的知識殿堂,已走到市場化競爭的時代。民國七十三年的台灣只有二十九所公私立大學與獨立學院;現在,全台卻有一百五十八所。暴增的大學數量碰上台灣的少子化風潮,沒錢又沒人的學校紛紛告急,十八年後台灣的學生人數將減少三分之一,但,台灣的大學可能關門三分之一嗎?當招生比研究更重要,當獎金比知識更誘人,台灣的教育會成功嗎?教育的品質能保障嗎?大學市場化的弊端已浮現,國家的力量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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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生生的駱駝被牽進「大學博覽會」會場,各校絞盡腦汁吸引考生注意力,好幾家大學使出獎學金誘因吸引一流的學生,金額愈飆愈高,南部一家大學被逼得沒有辦法,硬著頭皮喊出「畢業給兩百萬出國」的重賞,校長心裡痛苦地想,「真有學生來,就認了。」
 各校發現,獎學金喊得愈高,獲得媒體報導的新聞版面就愈大,不管學生最後有沒有來,學校已經爭取到曝光的機會。一家沒錢做行銷的大學行政人員無奈地說,「新聞是可以操作的。」
 自古至今,從西方到東方,大學孕育年輕人的夢想,理想與熱情在大學校園裡激盪,大學更成為人才培育的搖籃。但使命再重大,也無法迴避市場化的挑戰。如今幾乎每一個國家政府都開始解除對大學的管制,補助也相對減少。
 為了找錢,大學就要到市場想辦法。傳統觀念中,教育是賠錢事業;現在大學要生存,必須把知識變成錢。
 台灣的高等教育歷經從國家控管走向開放的艱辛歷程;民國七十年時,全台灣只有二十七所公私立大學與獨立學院。
 之後政府提出廣設大學政策,並以釋放台糖土地為誘因,大學數目立刻增加。以後師範教育體系升格為大學,專科、技職體系也前後改制為大學。再加上每逢選舉,地方便增加一家公立大學的政治承諾,台灣到現在共有一百五十八所大學,其中包括六十七所大學、七十五所學院、與十六所專科學校,大學數目已經擴張到空前。
學生不足,學校關門?

 大學數量增加,年輕人就讀大學人數由十年前的一三%,提高到現在已超過三五%。以大學日間部來說,實際招生總數也在十年間,成長超過三倍,夜間部則超過四倍。(見表)
 又因為台灣少子化現象愈來愈明顯,民國七十年代,每年出生人數超過四十萬,十年前降到三十餘萬。這幾年下降得更快,根據內政部資料指出,民國九十二年新生嬰兒僅有二十二萬七千人,較九十一年減少一一.八%,再創新低。
 由於學生開始出現來源不足現象,各中小學頻頻減班,更有三家高中職學校宣告倒閉。大學雖然目前還勉強維持八成以上的報到率,學生可大規模流動的現象至今仍未出現。十八年後,學生至少減少三分之一,但台灣的大學可能關掉三分之一嗎?
 因為學生數愈來愈少,以前的大學不必擔心招生問題,現在則需大量借助廣告、宣傳與公關。各大學相繼成立「公關室」、「公共事務室」,大學愈來愈講究行銷廣告,畢業典禮上則要邀請政治人物來增加媒體曝光率。技職院校從南部小貨車、到北部公共汽車、捷運站都看得到廣告。一家科技大學也打出「入學六千萬獎金」的廣告,「學校不再像過去,都是高高在上,」元智大學公共事務室主任蔡佩儀說。
 對大學來說,招生事宜是全年無休,吸引學生入學方案愈來愈多樣,學生推甄入學以往被認定是各系的事,現在是全校動員;交通大學招生組組長張漢卿說,今年交大就成立了「聯合服務中心」,在門口為家長與學生帶路,系上還會主動打電話給優秀的學生。另外交大會開設菁英班,也會提供獎學金與到國外進修,優秀學生覺得備受寵愛就會來。
 已有多所大學將招生對象提前到高二,南部嘉義中正大學還會專程到台北與北部家長溝通。各大學也開始推動「跨國雙學位」方案,學生大三時到國外就讀,畢業後可以獲得國內學士與國外碩士雙學位;有的大學則是設計成,可以同時在國內外獲得EMBA的雙聯學位。
國外大學虎視耽耽

 強調學生需求的顧客導向,在大學EMBA班級最明顯。政大商學院院長吳思華指出,台灣這方面現象還不顯著,但大陸已經發生教授被EMBA學生轟下台的情況,「這是嚴酷的市場考驗,」吳思華說。
 儘管大學卯全力招生,前教育部長黃榮村卻形容國內學院的競爭,只是「茶壺裡的風暴」,真正嚴厲的挑戰在於國際與兩岸的大學競爭。黃榮村說,台灣加入WTO與兩岸交流會讓問題慢慢冒出,現在已有國外大學要求台灣開放教育市場,其中包括每年至少兩百億台幣的英語補習市場。
 澳洲就希望來台設立以英語為主的短期補習班,也希望介入高中教育市場,學生培育完成後就直接到澳洲讀大學。這對國內大學招生必定是雪上加霜。
 而在兩岸方面,由於「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已在今年修正通過,日後大陸大學可以來台招生。黃榮村解釋,問題的嚴重性在於如果准其來台招生,台灣就沒理由不採證大陸學歷。但在此同時,卻又尚未開放大陸人士來台灣就讀大學,這是國內大學必須面臨搶學生的另一競爭。
 為了增加大學競爭力,許多大學均設法聘請優秀教師到學校任教。目前大學把學校經費分成政府補助與自籌經費兩部份,在財務鬆綁後,大學可彈性運用自籌經費的部份聘任老師。政治大學校長鄭瑞城表示,由於大學的起步較晚,國內中研院早已實施薪資彈性制,一些優秀的大學教授被中研院挖角,大學也只能歡送。
 但市場化也難免會有庸俗的一面,造成有些學者自抬身價,喜歡吹牛「好幾個大學都在和我談」的印象。鄭瑞城說,一位好的老師,世界都在注意,因為西方大學比台灣更早市場化,很可能就找到台灣來。現在台灣的大學既要留心國內教授被國外挖走,想找國外教授來台灣又很困難。就像香港城市大學英文與傳播學系教授李金銓一直有心回台灣教書,即使政大開出優渥條件,卻還是和香港所得相差三、四倍。
 吳思華也對國際間的師資競爭感到無奈。台灣的商學院領先大陸二十年,師資也比大陸優秀很多,但現在竟在華人地區競爭上顯現弱勢。主要原因在於大陸教授待遇是台灣的兩倍,優秀的台灣教授會到大陸兼差,年輕教授即使不到大陸,也會轉到香港、新加坡、加拿大等大學教書,因為這些學校的待遇比台灣高太多。
 「大陸大學每年都能邀請麥可波特(Michael E. Porter)等國際級學者到大陸講學,但是台灣付不起,」吳思華說。
沒錢沒學生,各大學均貧

 雖然台灣的大學數量節節上升,但教育經費卻頻頻下降,各大學已出現「均貧」現象。教育部資料指出,十年來大專院校增加了二十九所,幅度為二三.二%,大專學生增加了五十五萬人,增幅為七九.九七%,但是公部門教育經費所佔比率卻在下降,十年間從八二.八八%,減少到七一.九八%。
 教育部高教司司長陳德華指出,多年來教育部對各大學補助的總體經費並未減少,但高等教育從菁英走向大眾化,又未做分類發展,以致於大學出現資源稀釋的問題。
 大學經費直直落,公立大學自籌經費比例必須大幅提高。許多大學制度的變革,其實都與「找錢」有直接關係。學校的主要收入來源包括學雜費、建教合作、推廣教育、場地使用及權利金與捐贈等,但台灣並不時興捐錢給大學,很多錢都捐到廟裡去了。
 和公立大學相較,學雜費則成為私校的主要來源。公立大學與技術學院學雜費平均佔總收入的二一.一%,私立大學學雜費約佔所有財源的六成,九十一學年度平均更達六四.四四%;而私立科技大學與技術學院學雜費,佔學校總收入的七六.八六%。
 私校靠學生註冊費過活的比例愈來愈高,大學只好更加注重家長要求「保證就業」的需求。
 一名中部私校社會系教授指出,私校已意識到學校的主要收入來源是靠學生的學雜費,如果收不到足夠的學生,就會有老師無法領到薪水。因而多年來,系上非常重視新生入學時的家長會,還規定老師一定要參加,會議上主要是向家長強調實用與就業機會,過程中完全不談研究。
 大學被界定為「知識性商品」,為了讓「顧客」充分了解商品的內容與價值,學校必須採取若干量化評鑑,無形中使大學發展產生偏差。大學與教授只會強調SCI與SSCI的研究論文數量,反而忽略關乎學生的課堂教學;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院長汪琪說,香港甚至無稽到以學生就業率、薪水高低做為評鑑大學優劣的標準,根本忘了大學教育重點在於大學理想,而不在職業訓練。
研究生十年暴增三倍

 然而,研究重於教學的迷思在台灣特別嚴重。台灣為了追求一流大學的境界,特別是在國內研究型的大學中,大量增設研究所的情況令人咋舌。根據教育部公布九十二學年度研究生比率,研究生在公立的研究型大學所佔比率高達四二.一八%,而在一般公立大學比例亦達二九.一九%,公立科技大學亦有一八%的比例。
 大學公私立研究所碩士生增加速度太快,十年來碩士生增加了將近三倍;實際招生總數增加快四倍,博士生增加超過一.五倍,實際招生總數增加快三倍,研究生教學品質是否已經呈現下降的低趨勢,頗令人關切。
 而且,在教育部對大學採取學生總量管制政策後,大學若想要增加一個碩士生,就必須少收兩個大學生;要增加一個博士生必須少收三個大學生,以致國立研究型大學發展到最後是,大學部學生人數愈來愈少。交通大學研究生人數已經超過大學生,台大也在減少大學生人數當中,但公立大學的發展目標應在於提供均等的教育機會,美國柏克萊大學的大學生人數是研究生的兩倍餘,台灣研究生大增的現象值得特別關注。「台灣反世界潮流,反社會正義」元智大學校長詹世弘說。
 另外,在職專班的大量增加也是大學市場化後的顯著現象,在職專班固然可以達成終身教育的願望,但無可諱言,需繳交較多學雜費的在職生,自可立刻增加學校財源。
 這幾年在職專班一直在成長,據統計大學的在職專生、研究生佔一五%,有的甚至已超過全校學生的兩成以上。
 雖然在其他國家也一樣發生,大學頻設EMBA班廣增財源的現象,但台灣市場太小,財源擴張效果變得較有限。吳思華說,政大EMBA班每年招生人數雖仍維持不變,但學生層級已在下降,市場範圍很有限,甚至已有很多台商因為兩岸投資,乾脆到大陸就讀EMBA。上海交通大學管理學院EMBA班上,今年三百名新生中,就有二十八人是台商。
 為了增加收入,大學於是大量加強產學合作,各校也成立「育成中心」,努力縮短學界與產業界的知識鴻溝。過去社會普遍期待教師為社會創造公共知識,但育成中心的概念是以知識創造商品,並為大學與教授取得一定的金錢回報。
 育成中心在台灣的發展正在起步階段,台大更首先將育成中心發展為公司型態。「台大創新育成」公司以「台大」為名,同時以獨立公司名義對外募集資金與投資,台大則是指派代表參與董事會,與獲得一定股份。
 台大研發會主委李琳山指出,國立大學有諸多法規限制,公司自然較有彈性。台大設立一所伙伴公司協助學校育成科技產業,是希望學校的研發成果可以有效貢獻社會,並使若干獲利回饋學校,做為學校自籌經費的一種做法,但目前仍在嘗試階段。
 台大總務長陳振川指出,台大總經費中,政府共補助四成,另有六成要自籌,所以大學現在更重視財務管理。目前台大總務處下設「經營管理組」,需負責二十家商店的業務,還要受理數十億貸款,大學還會進行買賣股票等委外操作,這些業務過去不曾有,也沒有「經營管理組」這樣的組織。
 目前學界與產業界努力建立密切的合作關係,大學也同意教授可以借調到私部門,技術移轉時也可獲得一定經費,但產學合作卻是大學市場化過程中,最受詬病之處。交大教育研究所教授戴曉霞談到,大學研究是依教授興趣而定,不是為特定利益。知識過度商品化後,會忽略了不為特定利益的基礎性研究。
 同時,過度的產學合作會形成經濟領導知識的尷尬處境。鄭瑞城說,現在大學一直在談「知識經濟」的概念,就是為了把知識變成錢。但他其實很反對「知識經濟」的概念,因為教育本身就是目的,不是工具,知識經濟就等於以經濟效益來達到衡量知識的價值,這會讓高等教育變得太工具性。
 中正大學育成中心每年維持與七十餘家廠商合作的高紀錄,校長羅仁權有不同的看法。他指出,產學合作一定要注意不能衝擊到學術價值,大學對產學關係也要有一定的監督機制,但絕不能因噎廢食。羅仁權說,美國史丹佛大學當初對Google的小投資卻能獲得大利,就是產學合作的好例子,可見兼顧創意與投資的產學合作,應該大幅推廣。
 而在台灣,現階段由於台灣的教授評鑑標準仍然是以論文生產為主,而非產學合作,以致吳思華觀察到台灣年輕教授多數只想寫論文,對實務性研究較無興趣,所以產學合作的發展仍未真正開始。但也有些理工科教授反應,因為廠商往往要求幾個月內就要成效,教授壓力太大,常感吃不消。
 清大校長徐遐生則批評台灣政府帶頭做短期的事。為了發展系統單晶片產業,這兩年矽導計劃教育部提供各校八十個名額在單一領域,卻同時凍結其他工學院教授的名額,但是學科不能單靠市場決定。中研院經濟所特聘研究員朱敬一則指出,基礎研究仍是大學重要的使命,市場價格與價值不同,像是文學與數學等研究如果對社會有利,就應由國家介入市場,否則會發生供給不足的結果。
 大學市場化後,由於各校只積極爭取前段學生,以求有助於學校聲望,也可能成為未來的金主,其他弱勢學生易受忽略。而多年來私校財務始終做不到透明公開,成績較差的後段班學生權益無法獲得保障,也是一大問題。一般預料,在學生人數呈現更大遞減曲線,學生流動增加後,反而可以藉助市場力量進行淘汰。
台灣大學走向完全搞錯?

 補習業者徐昌南也說,現在大學院校雖多,但還是以成績做考量,不表示學生選擇增多。而在推薦甄試等申請入學制上,有錢的學生可以花八千到上萬元代價,到補習班訓練面試時之眼神與節奏,還不包括小論文的裝訂,這些額外費用會讓貧窮的家庭減少競爭機會。
 如今,大學市場化問題開始浮現,大學校園內也出現冷靜反省的聲音。為了扭轉商業化的氣習,今年的「大學博覽會」將一改過去嘉年華會方式,並限制各校只能有一個攤位,亦不得攜帶任何器材,更嚴禁動物。
 東吳校長劉源俊說,過去的大學博覽會已經變成賣場,還有政治人物、補習班穿梭其間,根本都變質了。而學校只能做短暫的介紹,讓學生還未進大學就對大學產生錯誤的印象。
 一些大學更競相在「大學博覽會」中強調畢業後保證就業。成功大學醫學院創院院長黃崑巖批評,大學已極端地走到強調實用,他強調耶魯大學從一八二八年就說得很清楚,大學一、二年級不教授和職業有關的知識,要教的是貫穿所有職業都需要的基礎知識。
 「台灣完全搞錯了,」黃崑巖著急地說,大學不能只談競爭力,而遺忘了創造力。 (陳一姍協助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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