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逼迫外商變臉 — 外籍總經理又回來了

悄悄地，台灣外商圈正進行著新一波「變臉」。本土總經理讓出位子，飛進一個又一個「老外總經理」，取代當家。
二月二十六日，台灣手機領導品牌諾基亞人事異動。行動電話事業部總經理黃思齊離開，幾天後，總部立刻宣布由加拿大人Shuster接任，自亞太總部空降而來。
台灣廣告業的標竿企業奧美，一年多前，也史無前例由英國人梅可漢接掌總經理。
全球最大民生日用品公司寶僑（P&G），台灣自從出了本土總經理韋俊賢之後，繼任者都不再是台灣人。現任總經理是身高兩百公分、來自義大利的陸博濤，他自許為「世界人」，在倫敦、廣州都長期工作過。
老外總經理進駐，更多在科技業。
除了飛利浦，台灣總裁羅益強離開後先後兩位荷蘭籍總經理接任（裁員超過四千人）。一年多前，世界知名的軟體外商SAP、組合國際，更發生台灣總經理出缺數月，總部經過長考後，竟宣布由新加坡、馬來西亞專業經理人接手，業界譁然。
「我們找總經理將不限台灣人，開放給所有適合的人，」SAP人力資源協理趙美瑜說得很清楚。
外商「變臉」，正在各行業的外商裡迅速發酵中。（見七七頁表）
乍看之下，時空彷彿倒退回十幾、二十年前，外商剛登陸台灣，由老外總經理前來開疆闢土。
然而二○○四年的今天，台灣專業經理人經過多年歷練、已然成熟，為什麼總部會如此決策？
一切指向新一波的全球化。
《經濟學人》報導，跨國企業正進行新一波全球化策略（第三波全球化）。這波全球化中，「區域」的重要性大幅躍升，愈來愈多跨國企業會成立區域總部，更有效地運作這部跨國機器。同時，不同國籍的經理人，將再一次流動、整合。
再一次的工作重分配
愈來愈多像陸博濤那樣以「世界人」自許、對亞洲市場躍躍欲試的經理人，飛進台灣。
然而，新一波全球化對台灣，是再一次的震撼，再一次的工作重分配。
全球化第一次讓台灣外商經理人感到驚心動魄，是在二○○一年底，遠在美國的惠普與康柏決議合併，全球分公司上行下效，台灣地區由余振忠與何薇玲捉對廝殺總經理之位，最後由何薇玲勝出。
過程十分嚴酷與曲折，余振忠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曾形容是「意外的人生」。當時令外商圈震撼的，還有因安隆案分家的勤業。同樣是千里之外的總部發生巨變，台灣分公司卻不得不跟著辛苦。
「一輩子沒掉過這麼多眼淚，」當時為分家忙得焦頭爛額的台灣總裁魏永篤說。
前世界經濟論壇執行長司馬強（C. Smadja）指出，全球化摧毀了過去人們所習慣的安全感與可預測性，讓人產生無法控制自己命運的憤怒。
難道要一直做「下線」嗎？
而上一波的衝擊，暴風半徑還侷限在台灣。現在環境陡變，區域重要性躍升後，台灣要和亞太區、大中華區的國家競爭；台灣的經理人，也必須擊敗亞太區、大中華區的經理人，才能贏得自己的位置。
遊戲規則全變了。
但是寶僑總經理陸博濤說，「現在是最讓人興奮的時刻！」
過去，寶僑全世界只有一個總部，在美國辛辛那提。如果台灣想要爭取突破性的產品創新，總部通常會回應，「我們了解有此需要，但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不值得。」
現在，區域總部重要性提升，陸博濤只要說服大中華總部，就可以讓創新提早發生。
一年來，寶僑推出SKⅡ美容護膚中心、美體產品、由影星張曼玉代言的歐蕾新保養品等，新品問世更加快速綿密，都是區域概念運作下的成果。
但是另一方面，陸博濤必須代表台灣，在大中華區爭資源。
「各種正式、非正式的開會，我都要讓不住在這裡的老闆，排順序時想到台灣，」陸博濤嚴肅地說，「積極不積極，速度會不同，我天天不知道要寫多少email，和多少人溝通。」
這種處境也發生在廣告業。「我們就怕被邊緣化，」台灣奧美廣告副董事長葉明桂急切地說。
在客戶愈來愈國際化的情況下，廣告界現在「比稿」搶客戶，都是台北、上海、香港跨界動員。但是葉明桂等主管漸漸發現，台灣常變成「下線」，幫香港或上海奧美蒐集資料、派送資源，不是當「頭」主導，「頭」幾乎都是香港或上海，因為客戶的總部多半在那裡。
「我們會甘心嗎？難道我們要一直做下線嗎？」葉明桂冷冷地說。
向來頭角崢嶸的台灣奧美決定主動出擊，從同業挖角來有國際營運經驗的梅可漢，由他主攻佔奧美六成的國際客戶，希望搶回亞太區比稿的發言權。
台灣和亞太諸國，正開啟新回合的競合遊戲。鬥智，且錙銖必較。
做商業智慧軟體的SAS，台灣總經理喬豫松才剛去了趟中國，為市場成熟度還落後三年的大陸分公司演講。但是大陸總經理毫不客氣地對員工說，你們別以為他是來做善事的，他也是來看看大陸市場有什麼他可以用的。
「現在的區域競爭，不爾虞我詐真不行，少考慮一點點，台灣就可能少很多資源，」喬豫松面色凝重。
挑戰最嚴峻的，當屬資訊外商龍頭IBM台灣總經理許朱勝。
貫徹矩陣組織的IBM，各產品線有自己的老闆，「向我報告的，真是一人也沒有，」許朱勝說完，自己也苦笑起來。然而，他卻依然要用力為台灣IBM發聲、爭資源。
「當乖小孩也要有技巧，」被稱為「科技界馬英九」的許朱勝話鋒一轉，說出從來沒有這麼驚人的言論。
「總部就像是父母，父母通常對有問題的小孩更關心，乖小孩反而會被忽略，」許朱勝開始不斷對總部來的人發聲，「IBM台灣表現一直很好，那是因為過去你對我有投資。今天如果你停止投資我，我只會是聽話的小孩，而不會是聽話又優秀的小孩。」
當IBM各國分公司使勁爭奪總部資源與權力時，台灣IBM也成功爭取到生物資訊中心，這是擊敗了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的成果，另外也爭取到設立軟體及伺服器研發中心。
新一波全球化區域競爭中，台灣可以說搶下了研發的角色，包括惠普、戴爾、新力、IBM等重量級外商都在台灣設立研發中心，對研發人才需求恐急。
另一方面，金融業的外商人才也炙手可熱，除了金控公司正進行大規模的整併，本土科技大廠也積極走向國際，都渴望借重外商金融人才的經驗。
然而，卻有一批人，過去是資訊業外商捧在手心裡的明珠、武器，薪水最多，頭銜最高，卻在這波洗牌中，衝擊最深。
他們是四十歲上下，正處壯年的外商業務戰將。曾經因台灣資訊市場起飛而跟著意氣風發，工作、生活都「大手大腳」慣了，現在卻也因台灣市場成熟，業績下滑，首先面對縮編、降等的命運。
溝通、信任比拚業績重要
兩年來，許多外商組織重整，台灣分公司不再與大陸分公司平起平坐，而是向下一級，與華中或華北區等位，或併入中國公司管轄。（見七七頁表）
再下一波，就是總部收掉台灣分公司，或是由香港、新加坡分公司「兼管」台灣。許多台灣總經理都走過艱辛的低潮，飽嚐冷暖。
今年四十歲的吳啟光，曾是全球最大電子商務公司Ariba台灣總經理，然而景氣沒有起色，總部毫不遲疑收掉了台灣分公司。
吳啟光先在本土企業繞了一圈，最後還是重回外商，擔任SAS副總經理。SAS成立時有二十幾名員工，卻有五個人當過外商總經理，都和吳啟光一樣，是總部撤守後的游離戰將。
和三年前相比，吳啟光還是一張娃娃臉，但是兩鬢長出許多白髮，在他臉上顯得極不相稱。「我相信時代考驗青年，不相信青年創造時代。公司好，是你創造的嗎？公司下來時，你撐得住嗎？」他面無表情地說，「我比過去現實多了。」
今年四十歲的陳愷新，曾是華人陳丕宏在矽谷創的Broadvision（宏道科技）亞洲區總經理，亞洲十幾個國家全歸他管，羨煞同儕。
但是宏道後來市場走下坡，總部將亞洲分公司一一縮編、結束。新加坡從四十人裁到三人，台灣從一百多人降到七人，「走到哪裡都被客戶K，」陳愷新搖頭。
陳愷新現在是美商團智科技（Interwoven）大中華區總經理，公司知名度相對不高。說自己有懼高症、最恨坐飛機的他，卻必須時時往返大陸、台灣，並且在公司半明文規定下，只能坐經濟艙。
獵人頭公司恆美科技顧問總經理吳孟範分析，現在四十到四十五歲的經理人，是最辛苦的族群。四十五歲以上，可能已爬到一定的位置。四十歲上下的正在拚命往上衝，卻碰到這意外的天險。
「但他們過去都是天之驕子，不論學歷，甚至長相都被挑選過。像十幾年前IBM徵人，是一千五百人取不到十名，」吳孟範回憶。加上IT業要不斷接受新資訊，這些人也競爭個性強，「突然失去戰場，教這些戰將們怎麼過日子？」
今年過年，她意外接了上百通電話，許多人藉拜年來探聽有什麼機會，「有三分之二是過去從來沒主動打電話給我的，」吳孟範說，「我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重要。」
誰能突破外商生涯天險，有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對許多科技外商總部而言，現在是判斷要否重新投資台灣市場的時刻。在這種時刻，「他們最需要找能溝通、能貫徹總部意志的人當總經理，」服務許多外商的惠悅企管顧問公司總經理黃世友觀察。
在這個階段中，信任、溝通，甚至比拚業績更重要。這也是外商為什麼願意花四倍成本，讓外國經理人搬遷來台，而不用本土經理人。
「老外做事很有條理。香港、新加坡專業經理人，對組織控管、程序追蹤，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陳愷新自承，「台灣人就比較隨便。」
他在台灣甲骨文工作時，老闆曾因為台灣業績好，想把利潤多發給業務人員做為獎勵。簽呈上到大中華區總經理（香港人），立刻被打回來，斥責「利潤是總部的，不要亂打主意。」
另外，新加坡人廉潔，香港也有廉政公署勤查，專業經理人也因此予人「規範」的形象，受到信任。
一年半前，軟體大廠ＳＡＰ無預警撤換台灣總經理江忠亮，震驚業界。許多人觀察，江忠亮非常積極，業績也達成，但個性太傲、太直，讓亞太區老闆覺得芒刺在背，很難溝通。SAP後來再也沒找台灣總經理，由香港總經理（新加坡人）兼管兩地。
江忠亮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消失在舞台上。再次見到他，他是宏碁策略客戶發展副總經理。
「我是外強內軟的人，」江忠亮說自己沒什麼朋友，低潮都是靠著太太、小孩的力量走過。收斂起銳利鋒芒，他顯得成熟、沈穩很多，但也少了份當年的英氣蓬勃。
外商的震撼教育，雖然痛，卻讓人學習圓融、成長。
英文實在太爛了
如果外商經理人是一門課，台灣的經理人「不夠國際化」，始終是一項致命傷，也因此在新一波全球化下，地位被老外總經理威脅。
「台灣人國際浸潤不夠，還有，英文實在太爛了，」惠悅總經理黃世友直說。
陳愷新也說，新加坡、香港經理人很懂得利用雞尾酒時間，和外國大老闆聊天，「台灣人是能閃就閃。」
「一般人以為外商人很國際化，並不正確，」曾在IBM八年、現任華碩聯合科技總經理林宗樑說，「我在IBM時，只要用國語、台語就可以做生意，是到了華碩之後，才開始學習做國際市場。」
但是現在，台灣外商經理人不得不走向國際，認真學習國際運作。
奧美廣告副董事長葉明桂，去年成功接下了eBay客戶，但是當他和客戶開會時，「現場好像到了外國，」他回憶。老中只有二、三人，老外卻有七、八人，「馬上從中廣變成ICRT了，」葉明桂大笑。他當下請總經理梅可漢出馬負責這個客戶。
eBay最後連執行長惠特曼都親自飛來台參與決策。「廣告看起來很本土化，但客戶愈來愈國際化，」奧美集團董事長白崇亮說，「現在廣告不是比你做多大，而是比有多準，重要的是前端必須和客戶整體企劃緊密結合。」
而梅可漢的國際經驗正好讓台灣奧美有學習的機會。遇上要解決國際客戶的創意問題，梅可漢很快能從他的國際網絡中，借調到國際級的創意總監。「他懂得怎麼提出要求，怎麼在組織內運作，」白崇亮也在觀察、模擬這種「真正全球性的運作」。
但是葉明桂透露，請老外總經理當家，還是有任期制的。最終台灣經理人要能學會了功夫，會下這盤全球的棋。
「老外總經理，是短暫的過渡現象，」無論管理顧問公司，還是企業本身，多數仍這樣認為。
台灣經理人，更可以利用這段時間，補足缺陷，為再起做準備。
台灣經理人有再起機會！
經緯智庫公司總經理許書揚建議，現在盡可能要爭取跨區域的服務經驗。雖然目前已不容易有機會被派駐大陸，「但不論你在哪個位置，爭取和香港、新加坡、大陸有一定連結的工作，對未來職場都會是加分。」
「台灣人向來比較保守，現在不能再保守了，」許書揚疾呼。
一手帶大台灣飛利浦、進入荷蘭總部核心的羅益強，更鼓勵年輕的經理人，要心胸開闊，眼光放遠，有走向全球的壯志。「台灣市場變小，不一定要在台灣當總經理啊？在全球裡抓機會啊！」他很有信心，台灣經理人絕對有機會再起。
跨區域的經驗與實力，將成為未來競爭之鑰。
團智科技大中華區總經理陳愷新說，在大陸做生意真的很辛苦，但他還是逼自己下班後，盡可能結交現在三十歲上下的大陸年輕人。「年紀有差距，常常被排斥，」他苦笑，但為的就是鍛鍊自己跨地域建立人脈的經驗。
而台灣外商經理人在跨區域競爭中，還是有珍貴的優勢。就是開放文化下，興盛勃發的創意，是香港、新加坡、大陸遠遠不及的。
今年初，熱賣的保養品ＳＫⅡ，大中華區行銷策略全數收歸台灣李奧貝納廣告公司，成了台灣廣告界振奮的大新聞。因為過去幾年台灣李奧貝納規劃的行銷策略，不僅在台灣一舉將產品推上市佔率第一，甚至前進香港也大賣。
能夠跨區域發掘消費者的洞察力，以及精準的創意能力，讓SKⅡ決定傾注資源在台灣。
許書揚也建議，外商目前僧多粥少，但換個舞台進入本土企業，也是正向的人才流動。
江忠亮就說自己在宏碁「愈做愈開心」。他把在外商服務大型企業客戶的經驗帶到宏碁，已經開拓出富邦金控這類的大客戶，讓宏碁這個品牌，不只存在消費者腦中，在大型客戶間也開始生根。
來自IBM的華碩聯合科技總經理林宗樑，更是將華碩筆記型電腦推向台灣第一的通路重要推手。現在，他更師法IBM的跨國制度，為華碩建立二十幾個國家的據點。
許多外商經理人加入本土企業，因為水土不服而「陣亡」。林宗樑說自己也曾有有三次半夜坐起來，告訴自己「做不下去了」，非常痛苦。
溝通有問題，東西做不出來，懷疑自己……，但是慢慢他體悟出一些道理，「就像張無忌學太極，忘了，才是真正的融會貫通，」他比喻，「只有忘掉一些功夫，才能學到新功夫。」
台灣這些頭角崢嶸的外商經理人，經歷高峰、低潮與轉折，一波又一波的磨練，讓他們走向成熟。
度過現階段的洗牌與迷亂，再起來這一步，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