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祖　混聲合唱邊陲之歌 — 聚落保存　　　　　　　　　　　　　　　　　　　　　　　　　　　　　　　　　　　　　　　　　　　　　　　　　　　　　　　　　　　　　　　　　　　　　　　　　　　　　　　　　　　　　　　　　　　　　　　　　　　　　　　　　　　　

　轉個彎，就是海天舺角，回過身，就是一戶一戶待整修的屋舍；每一個人對於腳下的一塊石頭、牆縫的一株植栽，都很介意，也都很有意見。大家可以為一塊石牆怎麼砌，爭辯多夜。
　此刻，來到馬祖，你可以聽到各式各樣的論調，三、五成群的，喝茶的、喝酒的，或是喝咖啡的，各自議論紛紛，各自聲浪嗡嗡，很像環岸的波濤。
　「路燈燈光要怎麼投射，才沒有光害」、「屋頂上的瓦片要怎麼排列」、「巷弄石板要怎麼連接才有品質」……，這些都是馬祖的現在進行式。
　以「城鄉工作室」為中心，有一群人正在進行馬祖獨特的聚落保存。
　兩年前，他們成功地搶救了芹壁村，現在，他們要搶救整個馬祖。

馬祖是什麼？

　馬祖是什麼？
　在還沒有答案以前，首先經歷一段「文化震撼」。
　在「日光海岸」，早餐桌上，讀到謝昭華的詩集《夢蜻蜓》。晚上，卻意外地在牛角村看到他，剛剛下了班；年歲四十出頭，他的工作是：連江縣立醫院院長。
　早上十點，才從同一個醫院上完大夜班，二十四歲的護士劉燕萍，稍事換裝，就到魚寮書齋賣起咖啡。打針的手和泡咖啡的手，一樣靈活。
　她的老闆、也是議會的祕書鄭麗慧，十點半，剛把議會的事打點好，就走下階梯，穿過三、五個巷弄民居，帶著訪客來看她的民宿，以及餐館「伊嬤的店」。路上遇到工務局長，他們立即就地討論起石材、怪手。
　昨天夜裡，聊到一、兩點，剛剛醒來不久的議員曹以雄，指著近岸小船上的漁夫，告訴大家：「那位是牛角的海明威！」
　這群人，似乎個個都具有多重角色，護士下班後賣咖啡、議會祕書是民宿老闆、議長開會前先去炸油條賣早餐、詩人當醫院院長……。許多人同時是公務員、也是民眾，是官方、更是民間，是學者專家、也是創作個體戶。是體制內，也是體制外。可以反對，同時也在合作。
　這群人，源自於民意代表、關心地方文化發展的公教人員，結合地方社區組織，形成一個與「政治食物鏈」微妙平衡的「社群串聯」，積極影響地方政府的施政態度與方向。
　五島四鄉的馬祖，駐防軍人除外，設有戶籍的人口加起來不到九千人。但每一個人似乎都是多能工，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平行又聚焦」的溝通方式。
　為什麼馬祖人這麼有彈性？
　「大概在社會發展過程裡，馬祖人還處於未分化狀態，比較統合，」謝昭華以縣立醫院院長的身分外加詩人的敏銳，深刻地回答。

傳統與現代

　整個議會，連議長、副議長加在一起，總共只有九位。而議會大樓就在離家三步之遙，預算怎麼審、哪裡要蓋衛生下水道，有時候，開個窗戶就知道了。「人民當家做主」，好像是真的。
　以曹以雄議員為主要倡導者，自從四年前開始了獨一無二、公辦民營式的「城鄉工作室」，馬祖人的公共議題就是聚落保存。「城鄉工作室」承攬了馬祖人新的仰望。
　設在牛角村的辦公室，具體呈現了老屋修復的典範，連老阿嬤時代的煙囪大灶，也都留著；可是紅磚地上，製圖桌、電腦、單槍投影機，所有現代化的辦公室設備一應俱全。現代走進傳統，一點也不勉強。保有聚落，同時也保存了人文裡最美的一份新舊歲月。
　畢業於東吳法律系、有馬祖消費者保護官頭銜的中央社特約記者張龍德，尋求法規，努力幫城鄉工作室拉出行政體系外，獨立運作。他說：「這種溶入式的社區營造，讓民眾親眼目睹，起了示範作用。」
　走過百年石牆屋的聚落，牆上的標語，歷歷在目，「枕戈待旦」、「殺朱拔毛」、「為誰而戰」、「為何而戰」……言猶在耳，這些曾是馬祖巨大的使命、不變的宿命，一種過去未完成進行式，斑駁的顏色，彷彿還在遺憾著未完成的過去。
　而眼前，堅持聚落發展，要與生活結合，曹以雄說：「就是因為與生活結合，自然會有不同的聲音出來。不同的意見是一個常態。」
　言談間，也曾擔任過議員的馬祖資訊網站長劉家國，果然捎來幾則網路聊天室對曹議員的不同看法－－「不管你是什麼碗糕議員，民眾所希望的不外實質的硬體建設」、「所謂文化只不過是修修老屋；對議員而言，做做名氣」……。
　對於退下戰區、改進為觀光重點，馬祖人都認為這是馬祖歷史蛻變的關鍵時刻。大家有很多期待、很多夢想，社區串聯的成員更有不一樣的節制與反思。
　有人認為以離島為名，可以向中央要求更多經費。馬祖的另外一股聲音卻認為：「經費有時候是一種破壞！」
　分析過一年有四到六個月的氣候「風險期」，分析過環境因子限制下的馬祖，他們認為馬祖的觀光開發應該不是掠奪式的，而是「自治化的社區參與」－－一種「你有沒有來沒關係，我在裡面的生活很舒服」的發展方式。
　避開一般聚落保存「只是去滿足觀光客嚮往殘破之美」的宿命，希望透過傳統的保存，可以看到人、可以有人在走動，可以有人重新回來生活。從「搶救芹壁」開始，城鄉工作室的伙伴認為，他們要營造的是「質樸而不失現代、不失明淨」的空間。一種屬於馬祖的、空間的自信。

邊陲的聲音

　有人說，來到沒有紅綠燈的馬祖，可以遺忘台灣，馬祖適合心理治療，適合漂流、流浪。
　有人說，有了馬祖，何必去地中海、西班牙？
　選擇來馬祖服環保替代役，師大環境所畢業的賴麟泰說：「馬祖很神祕、很迷人，一小段路就可以走很久。」
連任三屆縣議員、幾乎是馬祖「社群串聯」的輻射中心，曹以雄簡單定位說：「馬祖就是一個老朋友，一個不斷想再來的地方。」
　馬祖，正在蛻變中。這一群變形蟲式的社群串聯成員，要主導這股蛻變。
　他們相信：邊陲就是中心，弱勢就是力量。他們正以多聲階、多音部的態勢，為馬祖混聲合唱一首邊城之歌。（蕭錦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