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端午,天氣愈來愈熱,桃園的國小校園裡,下課鐘一響,成群小朋友便擠到洗手台前,洗手、沖臉消暑氣。
正要伸手沖涼的女同學,手掌冒著不知名水泡,眼尖的老師急忙攔下她:「妳的手怎麼了?去給護士阿姨看看!」
結果這個三年級的小女生,成了學校今年第二個腸病毒患者,第一個是她五年級的姊姊。
兩姊妹和從事蔬果販賣的父母住在傳統市場,隔鄰是個豬肉攤、對門則是小魚販,每天早晨起床時門前已經開市,踩著泛黃的菜葉、跨過混著魚內臟和豬肉血水的水溝,是她們每天上學的路。
緊鄰細菌快速孳生的溫體肉攤而居,長期身處人與人頻繁接觸的市場,讓她們成為各種傳染病的高危險群,也隨時可能成為帶原者。
二天後,小女孩的好友也病了,感染的正是腸病毒。
當居家衛生條件不好的同學可能讓你生病,當香港淘大社區不健全的污水處理系統,間接引爆海峽彼岸和平醫院的SARS疫情,居家健康再也不只是家務事,而可能成為影響深遠的天下事。
「這次疫情讓人們警覺,一個人生病其實跟大家都有關係,」投身社區活動的中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喻肇青說,個人、家庭與社會甚至世界其實都有連動關係。
專責規劃台灣永續發展的政務委員林盛豐則提到:「我們這種過渡社會,快速都市化,人口擠在一起,不像越南的稀疏,又還沒走到日本的紀律。」台灣承受現代化、全球化對生活環境的所有影響,卻還沒發展出現代化的管理方式。
於是,文明讓擁擠的台灣島(人口密度全球第二),每個居家對大環境的影響不斷飆升,卻對居家的衛生、健康品質失去控制。
例如濕熱的氣候與擁擠的空間,讓台灣人有半年必須依賴空調系統,在不斷循環室內空氣的空調原理下,只要室內出現一個污染源,便會造成整棟建物空氣重複感染。根據衛生署估計,台灣罹患氣喘的病人已達到一百萬人。
家務事也要專業代管
空氣、水、建材甚至花草,任何沒有經過健康管理的居家細節,都可能讓人生病。(表一)
人與人頻繁接觸,更讓細菌、病毒感染率不斷上升(表二)。於是,以納入健康管理的專業模式經營居家環境,此時顯得格外重要。
同樣在擁擠、高度都市化環境下,日本為何能免除SARS之害,經營出乾淨、優質的居家環境?
高度法治化與長久建立良好衛生習慣,是日本維持優質居家品質的基礎。光是針對建物衛生就有特定的「建築物環境衛生管理法」,明訂居住環境中空氣與水的健康標準值,一有偏差便要求限期改善。
上、下游完整的居家管理產業,包辦清潔、保養、保全及社區行政事務,是日本人成功經營居家健康的另一個助力。
以日本二千四百戶的社區為例,管理公司會派五十人負責每日清潔、美化,馬達、電梯、消防設備定期保養。搭配保全系統再派十人負責社區門禁管制、巡邏、郵件、派報及生活諮詢服務。
以社區管理為核心,更延展出專業協力產業。例如全球最大的保全公司Secom(日本先發展社區管理業,才有保全業),經營社區清潔、清掃用品租賃,營收突破四千五百億日圓的日本Duskin公司。
事實上,這一群專業居家健康管理產業也已悄悄登陸台灣。
率先引進保全業的中興保全,民國八十一年成立「國雲公寓大廈管理維護公司」;二年後,力霸集團與日本第三大樓管公司Nippon Housing合資成立「東京都集團」,引進日本社區管理理念。
「以前很不容易做,每個台灣人都跟我說『不需要!』」來台十年,國語說得極好的國雲日籍總經理增田厚司,回憶起早期台灣居家管理業的篳路藍縷,國雲成立前,其實還有二家日本樓管公司來台投資,結果都鎩羽而歸。
的確,許多人都會問:為什麼我需要專業社區管理公司?首先,所有建物、設備都有使用年限,社區管理公司具備建物健康診斷的專業,能提早維修、更換設備,維持建物正常運作與安全。
例如許多舊大樓忽略給水管與污水管的定期更換,才會造成水管腐蝕,自來水與家庭污水互相滲透污染。這樣的診斷與檢修是一般管理伯伯做不來的。
台灣過去沒有建物管理維護的觀念,常要等到設備壞了才修,「這樣不但要多花錢,而且你家一下子就看起來很舊了,」增田厚司說,他剛到台灣時常錯估建物的年齡:「台灣二年的房子看起來和日本十年的房子一樣!」
其次,大樓清潔、消毒也可由樓管公司把關,要求由持有特定執照的人才能操作。
例如清洗水塔的人必須懂得水質檢測,消毒藥劑的調配必須由專業精密計算,如果比例有絲毫不對,不但不能殺死微生物,反而增強有害生物的抗藥性,使問題更複雜。
如今台灣中級以上社區,多半都能認同社區管理的專業服務,本土樓管公司增加不下百家,市場仍在擴大,去年國雲獲利就超過一億。
而因應台灣居家環境特性,現在更發展出新的居家服務產業。
建設公司變管家婆
經濟持續不景氣,民眾買新房子的意願不高,但買中古屋再裝修或把舊屋重新整理的需求卻扶搖直上。懂房子的建築業沒新屋可蓋,於是大量轉戰居家修繕業。
切入居家單一空間裝潢(浴室、廚房改裝)的企業最多,例如潤泰創新國際(原潤泰建設)旗下的潤德設計工程、長谷建設旗下的長家營造及漢衛物業管理公司、國產實業旗下的居家服務事業處。
重新裝潢不只講究美觀,還加入健康思惟。「陽光、空氣、水是健康三元素,增加採光、通風是我們裝潢的原則,」國產居家服務事業處協理張吉鴻笑著說。
張吉鴻觀察,潮濕的浴室是最容易孳生病菌,但台灣建築偏好強調大廳、大房,而把浴室擠在陰暗又不通風的角落。
通風可以靠抽風解決,無法鑿窗採光時,張吉鴻堅持打燈照亮浴室,「真的,陰暗絕對是髒污的根源,愈亮的地方愈乾淨健康,」這是他經營居家裝修事業一年多的心得。
事實上裝修健康居家的需求,不只建築業看到,老牌衛浴設備公司和成也開始進攻浴廁裝潢市場;專賣DIY建材的特力屋也以每坪五到八萬的模組化均一價,提供居家裝潢服務。
另一方面,也有人從零碎而局部的修繕事業切入。
總部在桃園龍潭的宅急修國際公司,由原來的朝代建設轉型而成,以成為「修繕好鄰居」的概念將傳統水電行服務(換水龍頭、修插座等),以連鎖加盟、公開價目等現代化經營模式重新出發,兩年多來已展店超過一百六十家。
國產實業居家服務處更針對台灣高度依賴空調的習慣,開闢出特定修繕市場——冷氣清洗與維修。
左鄰右舍一起養家
張吉鴻推估,台灣的冷氣普及率高達九成,研究證明,如果冷氣沒有定期清洗保養,運轉一小時後,室內的空氣將比室外污濁八倍。
搶救室內空氣品質的戰場,引起了冷氣大廠聲寶的注意,也開始計劃提供維護高級冷氣的服務。
從日本外資到本土建築業,從冷氣、衛浴設備製造商到DIY工具零售業者,愈來愈多企業投入居家服務事業,顯示愈來愈多人關心健康的居家品質,每個人在經營健康家園時,也能找到愈多幫手。
但當你開始仰賴專業協助家務,也代表養家的成本將開始提高。
白晰、纖瘦,任職於動物社會研究會的陳玉敏,位於永和市的家「波爾社區」,正是個利用專業服務維持健康居家的例子。
無論陳玉敏何時回家,都會看到大門及地下停車場車道前,二十四小時的連晟保全警衛跟她打招呼。
連晟還派駐總幹事,負責規劃社區清潔、保養事項。包含每週機電、消防、污水系統維護,每月電梯、機械車位、車道保養,還有一年三次水肥抽取與每日垃圾處理。然而波爾社區完整的清潔、保養工作,每個月要價四十七萬元。要陳玉敏獨立負擔絕不可能,但波爾社區有三一三戶與她共享同一個家,大家分攤後,陳玉敏每月僅負擔七百五十元(一坪五十元),「實在不多!」她輕鬆地說。
居家管理專業服務,本來就鼓勵大區域住戶或整個社區一起分享。
「一組服務人員,只提供兩、三戶清潔、維修,成本太不經濟,」增田厚司從企業經營的層面說;「整套服務對單一家庭也太貴,」陳玉敏站在消費者的立場談。
除了能壓低居家管理經濟成本,事實上,多說服一個家庭加入經營健康家園的團隊,就少一個對大環境潛藏負面影響的不健康居所。
例如住戶在門外放置鞋櫃的問題,一直困擾著波爾社區住戶管理委員會,因為鞋櫃常擋住緊急逃生門或是消防排煙口(火災時自動將濃煙抽出去的通風口)。
小小鞋櫃急難時可能成為整個社區的消防盲點,但承平時鞋櫃的主人指著管委會鼻子說:「這是我家你管不著!」也大有人在。「這種情況只有不斷留心和說服,」波爾管委會主委李益哲說。
事實上,經營健康家園最需要的,是每個人透過管好自己的居家環境、避免成為社區健康衛生的負擔,來保護生活在同一區域、同一塊土地的大多數人們。
照顧自己,同時關心他人的社區精神發揮,不僅能減低災厄,還能為群體創造意想不到的好處。
民國八十四年,從新莊搬到樹林北園里,自產自銷油壓機械堆高機的陳俊青,搬來才發現八千多坪、一百二十戶的樹林海德堡社區,是個工業區與住宅區相鄰的家。
住宅區居民長期飽受工業廠房噪音干擾,工業廠區則時常遭到飛來抗議石塊的驚嚇。
當時陳俊青想:「人總是見面三分情,鄰居不能老是石頭K來K去,避不見面。」
憑著過去參與國際青商會的社團經驗,四十五年次、一頭銀髮的陳俊青,請託當地的長輩出面,在八十五年九月成立「海德堡廠住社區守望相助聯誼會」。
「歹勢啦,下個月趕貨可能比較吵,」藉著中秋烤肉、元宵提燈幾番聯誼互動,體諒、和解性的對話開始出現:「張老闆生意這麼好,晚上九點以後少賺一點嘛!」居民耳根可以清靜,老闆也好辦事。
互信互助的社區精神逐漸擴大。
以上百戶居民為基礎,陳俊青向台北客運爭取到「北園里國小學童上學專車」,免去家長接送麻煩和上下學時社區內大量危險的車流。
社區安全不假手保全,而是成立守望相助巡守隊,過去總在午睡時製造噪音的工廠老闆,現在可能變成護送你孫女回家的巡守隊員。
除了眼前的好處,社區精神對健康家園往往還有永續貢獻。
內湖綠大地社區,於民國七十六年落成,設計為人車分道的山坡社區。當時從溫哥華回台定居的科技公司老闆翁福來,一眼就看上綠大地,並暗自決定引進加拿大健康社區管理模式。
十七年前翁福來帶著從溫哥華拍回來的照片,向綠大地二一三戶居民遊說:「你看人家的社區這麼漂亮,我們現在開始綠化,以後就可以生活在芬多精裡。」
綠化自家庭園容易,要大家出錢出力栽種門前公共步道的綠樹,則引起翁福來與中國風水的搏鬥。「不能擋到門、小心別衝到風水,裡面的學問可多咧,」他微笑。今天,綠大地已經成為綠化優良社區的典範,每一條公共走道都成了花園散步道,中間花木茵茵、兩旁茂盛的樟樹則清一色芳齡十七。
當年種下樹苗的人也許已搬走,但蓊蓊綠意卻一直留在綠大地。
互信是建立健康家園的基礎,也是人性最難的開端。
我們可以做個實驗:想像自己在家裡,你會把隨手製造的垃圾丟到垃圾桶裡;倒垃圾的時間到了,你主動蒐集家中每一個垃圾桶,把垃圾打包拿到巷口也很容易。
但你左等右等總不見垃圾車來,這時天逐漸暗了、腿也站酸了,忽然撇見轉角牆邊已經有人丟了兩包垃圾在那兒,四下無人,該信任你會把垃圾拎回家去?還是你也在掙扎是否索性把它丟在牆邊?
「多數人都會有掙扎,這個掙扎正是人們建立對公共環境的關照,心中的阻力,」喻肇青以哲學思惟,檢驗人與環境的關係。
參考紀剛《精神退位》的說法,喻肇青認同人關照外在環境的廣度,可以衍生七種自我定位變化。
從關照自己的「個體人」擴大到也關照家庭的「家庭人」,進一步是能關照社區的「社會人」,及國家人、民族人、世界人、宇宙人。
七種位格必須循序漸進,因紀剛相信,對切身周邊環境漠不關心的人,不可能真正關心國家或世界公益。以台灣的居家公共環境看來,晉升社會人位格的似乎不多。
另一個經營健康家園的阻力,來自台灣的建築界在當初建構「家」的時候,很少加入健康概念。
一九九九年,哈佛大學環境工程系教授史賓革勒接受《康健雜誌》採訪時呼籲:「台灣的問題,是建築專業教育裡,沒有足夠對『健康與環境』的常識。即使有很好的建築技術,卻很少人注意建築與健康的關係。」
他舉例,台灣設計建築時習慣擴大看得到的空間,擠壓牆後放各種電氣線路、水管的空間,狹小的空間根本擠不進去檢查設備,甚至常需切開牆壁才能做建物檢修。
同為台灣傑出建築師與美國建築師協會院士的建築師潘冀,也有同樣的感慨。
潘冀在大學開「工程倫理」的課,教的正是身為建築師如何從專業與良知出發,設計並說服建設公司建構出健康的建物。
體認專業倫理對養成一位好建築師的重要,潘冀建議在台灣考建築師執照時,加考工程倫理,考試院與考試委員都覺得可行,請建築師公會發表意見時卻聽到:「倫理的問題太見仁見智了,不能考!」
潘冀一貫溫和的語調激動起來,啼笑皆非地說:「這就是我們的社會、我們的行業,真丟人死了!」
看來要經營健康的家園,人們對於居家與社區環境衛生關注的態度,需要宣導;建築師對於健康建築、工程倫理的觀念,需要教育。
日前,內政部建築研究所才修訂綠建築新評估指標(目前公認最合乎生態、節能、減廢與健康的建築物),「這種好的概念應該對消費大眾多宣導,消費者懂得要求健康建築,建築產業才容易因市場而轉變,」潘冀說。(表三)
事實上,提前宣導的成本絕對比事後補救的花費低。環保署長郝龍斌就指出,環保署處理污染事件,整治費平均都在三億以上;但今年順利推動的限用塑膠袋政策,宣導費只花了三千萬。
但宣導對改變人們居家環境衛生的習慣,究竟效果如何?
這必須長期累積,而且很多人都相信,宣導教育是最治本的方法。「就像二十年前推不隨地吐痰,現在雖然還有少數人吐,但會覺得心裡不安,」郝龍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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