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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KIA不讓台灣代工的秘密?

世界每三支手機就有一支來自諾基亞,要是都給台灣代工多好。 郭台銘這樣想,李焜耀這樣想,NOKIA偏偏不這樣想, 在芬蘭養了兩萬七千名員工。 在競爭愈來愈激烈的手機世界裡,諾基亞靠什麼根留芬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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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間,芬蘭投資局在台北世貿中心的招商說明會裡,鴻海董事長郭台銘悄悄現身。一開始沒人認得他,讓這位本土科技天王呆站了一會,但他還是待了十五分鐘才離去。「他是來盡一份心意,」在現場的芬蘭商瓦錫蘭總經理郭一民說。
 郭台銘為了爭取諾基亞的訂單,可說使出渾身解數。鴻海在北京星網園區諾基亞廠邊,甚至東歐的布達佩斯都為諾基亞量身打造數十萬平方公尺的組裝廠。但幾年下來,卻是成效有限。去年十月,鴻海公開否認接下諾基亞一千萬支手機組裝訂單的傳言,當日鴻海股票馬上跌停板。
 諾基亞的影響力有多大?看一些簡單數字便可明瞭:它是世界第一大手機品牌,去年營收三百億歐元,約合一兆二千億台幣,比台灣資訊業前十強的總和還大。它一隻手機就贏過整個台灣,諾基亞最暢銷的機型三三一○至今熱賣一億支,平均一年超過三千三百萬支,超過台灣去年手機生產總量。
 當手機代工被視為台灣資訊業持續成長的關鍵時,若是這個芬蘭巨人能像摩托羅拉、西門子一樣,釋出代工訂單,讓台灣分到一杯羹,肯定會讓台灣資訊業享用不盡。但當全世界科技業都陷入低潮,讓科技名牌委外代工蔚為風氣時,諾基亞卻是少數特例。
 諾基亞的總部位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六月中旬的芬蘭原該是陽光燦爛,今年卻是罕見的陰雨,烏雲一路積到南邊的波羅的海,讓計程車司機直抱怨:「夏天到底跑到哪去了?」
 這陣與往年迥異的壞天氣,似乎也反映諾基亞近年的處境。現在諾基亞股價不到三年前最高點的三分之一。不久前,諾基亞宣布今年全球電信設備銷售量會下降一五%,比原先想像的更悲觀。也因此,諾基亞網路部門宣布裁員一千八百名,這是史上最大的裁員幅度。
 一切都是第三代電信網路3G惹的禍,全球電信業者3G的推動進度普遍遲緩,讓相關業者哀鴻遍野。3G的未來到底如何?這是眾人最關心的問題。在芬蘭現代建築大師奧托設計的白色大理石演藝廳裡頭,來自世界各國的兩百多位記者,輪番對著諾基亞高階主管發問。好消息有點零星:上星期諾基亞第一台3G手機已開始出貨。預期今年年底前,全世界會有超過二十個3G電信網路開始運作。
 這回答不夠。通訊產業是歐洲的民族工業。比起日本的消費電子、美國的矽谷,諾基亞、易利信、伏得風(Vodafone)才是歐陸的榮耀,3G起不來,歐洲人便抬不起頭。溫文儒雅的諾基亞集團總裁奧培締拉(Pekka Ala-Pietila)開著玩笑告饒,他請大家相信他們都在努力中,「這代表我們大傷腦筋,」他指著其他兩位資深總裁:「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台上三個人)頭髮會愈來愈少。」
 3G業務推動不順,讓諾基亞電信設備的虧損拖累整個集團,去年雖然手機銷售的平均獲利達二三%,但集團平均獲利卻只有一一%。照其他大廠經驗,要提高獲利,接下來就得考慮找人代工了,易利信如此,摩托羅拉也是如此。但諾基亞手機執行副總裁凡傑奇(Anssi Vanjoki)卻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們不會走向ODM(自主設計製造)的模式!」他又加了一句,諾基亞和其他廠牌,「最大的不同點,是因為我們是個成功的品牌,而其他人不是!」
 凡傑奇有說這話的資格,高大英俊的他是一手將諾基亞品牌推向世界的關鍵人物。他也是諾基亞罕見頭角崢嶸的人物,被台下記者問到西門子新款多媒體手機在法國服裝秀大出風頭的看法時,他竟硬梆梆傲然地回答:「我們不會做一台不能用的手機。」引起現場一陣笑聲。

諾基亞是一條河的名字

 凡傑奇的特異獨行一度成為媒體焦點,他在三年前騎哈雷機車超速被抓,被開了十萬三千美元的鉅額罰單,相當於他在一九九九年十四天股票選擇權的面值(在講求平等主義的芬蘭,罰金是依照個人所得計算),結果凡傑奇提出上訴,說他的所得已隨著整個電信產業大幅下滑,法官接受了,將罰金降為五千五百美元。
 但凡傑奇卻是在十年間,讓「NOKIA」從芬蘭一條河流的名字,成為光芒萬丈的世界級品牌的推手。根據Interbrand顧問公司兩千年的調查,諾基亞是「世界最有價值品牌」的第五名,而且是唯一的非美國公司。
 當傳奇人物諾基亞執行長歐里拉在九○年代初期大力整頓過度多角化的集團時,也同時延攬3M的年輕行銷主管凡傑奇,授予建立品牌重任。凡傑奇採取發源自耐吉、賓士等品牌領導者的「全方位思考」(holistic approach),亦即品牌不只是行銷部門的工作,必須從價值鏈的每個層面來思考品牌,包括設計、行銷和配送,只有在所有其他要素都備齊後,才能開始打品牌廣告。
 也因此諾基亞極度愛惜羽毛,新產品的推出得經過反覆測試,即使落後對手也在所不惜。而維護品牌形象,也是諾基亞長久以來堅持不委外代工的理由之一。
 去年夏天諾基亞新彩色手機雖然推出延遲,但熱賣後諾基亞的全球九條生產線便靈活調整給新機種使用,迅速將彩色手機的產量調高五○%,相形之下,易利信、西門子等歐洲對手因為太依賴代工,去年冬天賣到缺貨後便調整不及。
 但諾基亞的製造還有更深的奧祕。從赫爾辛基到第二大城圖庫只靠一條狹窄的雙線道連接。在松林、牧場、湖泊之間,會經過所羅(Salo)。這個兩萬多居民的小鎮,卻是諾基亞全世界最重要的生產基地。最新的九個機種都在這裡生產,包含最受矚目的電玩手機N-Gage、多媒體手機三六五○等。
 黑紅現代外表的所羅廠,完全擺脫傳統對「工廠」的刻板印象。四個籃球場大的空間有著舒適的光線和布置。四千兩百多名穿著藍白相間諾基亞標準制服的工人「悠閒」地在裡頭工作。聽不見噪音,聞不見異味,看來像是個大賣場。
 為何諾基亞能把生產基地設在人工成本是亞洲三十倍的所羅?「因為人力不是重點,」手機產銷部門主管來恩指出,從生產力的角度來看,因為大部份製程都已經自動化了。而且,「我們很懂製造!」來恩說。
 外界通常只注意到諾基亞的品牌,但諾基亞產能的高效率,其實足以媲美掀起第二次製造革命的豐田汽車。歐里拉甚至曾自豪地宣稱:「諾基亞擁有世界上最低成本的製造能力!」
 六月初,摩根士丹利歐洲科技業王牌分析師迪恩驚訝地發現,儘管新款手機設計愈來愈複雜,但諾基亞卻能持續壓低生產成本,而且降得比單價下滑的速度要快(見表)。去年生產成本更一舉降下一四%,讓諾基亞手機去年的毛利率達到四○.五%的新高(台灣PC業的毛利約在一○%上下)。
 這便是諾基亞可以在愈來愈激烈的價格戰下,仍持續與對手拉開距離的祕訣。《華爾街日報》報導,二○○二年第三季諾基亞平均每支手機的產銷成本是一一四美元,遠低於對手摩托羅拉的一三九美元。而眾所皆知,摩托羅拉大部份的手機交給台灣業者代工。
 這其實是從失敗學習到的教訓。一九九四年,諾基亞初試啼聲的二一一○系列手機,因為設計、製造一連串的瑕疵,延誤了五個月才上生產線。更糟的是,十二個月後,卻又因庫存零件不足而出貨不及,讓該年獲利出現赤字。
 「歐里拉發誓:絕不再犯,」《Forbes》寫著。現在諾基亞所有產品相關部門共享資訊,在研發設計的初步階段,採購與製造部門就開始加入,不但開始籌設生產線,也協助設計部門做出低成本卻有同樣效果的設計。再靠著諾基亞最自豪的物流系統,從每天兩億五千萬個流通各處的零組件一點一滴省下錢,目標是「零庫存」。「很簡單,如果沒有訂單,我們就不會生產任何東西,」一位生產線主管說。

芬蘭成為NOKIA-LAND

 僅有五百二十萬人口的北歐小國,卻長出一個稱霸全球的跨國企業。根據民調,諾基亞正是讓芬蘭人最感自豪的事物,排名超過聖誕老人、芬蘭浴。也因此,國外媒體甚至戲稱芬蘭為「NOKIA-LAND」,「從來沒有任何單一公司可對國家有這樣的影響力,」《機構投資人》寫著。
 影響之巨,甚至超過台灣經濟與科技業唇齒相依的程度。諾基亞的營收是去年芬蘭GDP總額的四分之一,諾基亞的股票甚至一度佔到赫爾辛基股市總交易量的三分之二。(今年前三個半月,台灣電子股佔總成交量比重四二%)。
 也因此,諾基亞成為芬蘭的快樂和憂傷。兩千年時,芬蘭五.七%的經濟成長率將近一半來自諾基亞及四百多家下游協力廠。
 兩年後當諾基亞進入成長高原期時,芬蘭的經濟成長率也隨之剩下一.九%。
 整個國家與諾基亞一同起伏在歷史已不是頭一遭。八○年代末期蘇聯解體,幾乎完全依賴出口蘇聯的芬蘭與諾基亞也一同低盪。經歷一番陣痛,芬蘭產業浴火重生。十年內,芬蘭外銷佔GDP比重躍升兩倍,達到四○%,現在各企業不論大小都在世界上佔有一席之地,芬蘭在二○○三年IMD﹁世界競爭力報告﹂中企業競爭力是世界第一。
 芬蘭前總理阿侯(Esko Aho)便認為蘇聯解體的衝擊其實為芬蘭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我們運氣很好,能在九○年代遇到這麻煩,逼得我們不得不改造我們的經濟和社會,」他接受《經濟學人》訪問時說。

北歐的日本

 過去的芬蘭向來有「北歐的日本」之稱,相似處不僅是愛泡澡的共同嗜好,還有歐洲少見的國家主導經濟及強烈的民族主義。民調顯示八○%的芬蘭人願意上戰場,「即使生存的機會極為渺茫,」《經濟學人》驚訝地寫著。
 火熱的愛國心其實來自慘痛的歷史經驗。夾在瑞典與俄國兩大歷史強國之間,芬蘭也有幾百年被殖民的經驗。赫爾辛基市區高聳的東正教教堂以及海灣裡瑞典建造的索門尼拉碉堡裡,還保留這段悲傷的記憶。
 董事會全是芬蘭人的諾基亞,自然也浸溺在這樣的愛國氣息。帶領諾基亞從衛生紙和橡膠鞋轉型到高科技產業的前任執行長凱拉莫,便是著名的公司國家不分,「他口中的『我們』,通常隱含諾基亞與芬蘭,」對諾基亞發展史深入研究的芬蘭籍教授史丹巴克寫著。
 背負著國家命運的諾基亞卻是前途忐忑。摩根士丹利研究便指出,諾基亞很難再像去年一般大幅壓低生產成本,但面臨手機單價持續下滑的壓力時,利潤將是未來一大難題。報告標題便大字寫著:「死守獲利率」(Defending Margin)。
 雖然諾基亞集團總裁奧培締拉傲然地說:「我們不怕競爭!」。但若諾基亞守不住高獲利,工廠外移、委外代工將是不得不的選擇。到時,諾基亞守得住在芬蘭的兩萬七千名員工?守得住下游四百多家供應商?守得住歐洲的榮耀嗎?
 芬蘭的五百二十萬國民在看。歐洲各國在看。
 鴻海和台灣各科技大廠,則是虎視眈眈。

綠色芬蘭

諾基亞離不開的家

芬蘭小檔案:

人口:五百二十萬
面積:三三.八萬平方公里
每人平均GDP:二五三○三美元
經濟成長率(2002):一•六%

根據IMD二○○三年「世界競爭力報告」,人口不到兩千萬的小國組中,芬蘭在政府效能、芬蘭在政府效能、企業效率、基礎建設(包函教育)等項目都名列第一,總排名也是第一。

 今年六月二十日,是歐洲的仲夏日,這一天赫爾辛基的太陽要到晚上十二點才會落下。這是北歐最重要的節日,那一天幾乎所有旅居全世界的芬蘭人都要候鳥還鄉。
 當他們接近家門時,從高空望下芬蘭,看到的是綠色森林及碧藍湖泊。芬蘭的森林覆蓋高達六九%,是歐洲最綠的國家。雖說芬蘭號稱「千湖之國」,但實際數目超過十八萬個。
 根據傳統,仲夏夜裡芬蘭人該到湖上小島鎮日狂歡,男女圍著火堆牽手跳舞。現在許多人,到寧願舉家到湖邊避塵囂。芬蘭每家都有間湖邊小屋,每間小屋都有個芬蘭浴澡堂。里一是這樣:全家坐在松木小屋裡在燒熱的石頭上灑水,忍受不了火熱的蒸氣浴時,就縱身向外一跳至冰冷的湖水,「完全的大自然,真的好感動,」曾應邀到小屋做客的芬蘭商瓦錫蘭總經理郭一民不禁豔羨地說:「芬蘭人享有地球上最好的資源。」
 因為北歐國家高稅率,讓企業總部外移蔚為風尚,「所有北歐國家都擔心低稅國的挑戰,」《經濟學人》寫著。瑞典的大企業IKea和Tera Pak都以外移,儘管芬蘭的企業稅相較起來較少,但由於鄰近的拉脫維亞即將加入歐盟,而它的企業稅接近零,讓芬蘭人憂心忡忡。
 「這和稅無關!」諾基亞公關資深副總裁奇維能回答:「芬蘭有相當高素質的人力,我們得優先考量這點!」
 前年底OECD公佈的國際學生評量報告,三十二個國家中芬蘭在總分六百分裡拿了五百四十六分,高居世界第一。芬蘭學生不但學習能力最強,也樂於課外閱讀,有一八%的芬蘭中學生每天花上一兩個小時單純爲享受閱讀的樂趣。
 諾基亞行動軟體事業部總監布恩從諾基亞工廠回總部的車上,就隨手從公事包裡拿本小說看了起來,那是他在家裡附近的公共圖書館借來的。赫爾辛基享有三十三個公共圖書館,台北市立圖書館館長曾淑賢曾到過這裡考察,印象最深的是在赫爾辛基,閱讀天經地義,完全不用辦推廣活動,「他們很習慣去圖書館,」曾淑賢說。
 不到四十歲的布恩曾在美國、英國擁有高薪工作。現在倦鳥返家的他就住在諾基亞總部旁邊十分鐘車程的海灣岸。家門口就是大片湖面及松林,他打算過節的時候待在家裡,讀上一大堆小說,「這是典型的芬蘭生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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