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與權力

翻開《時代雜誌》去年底出爐的「年度風雲人物」，三位揭發假帳、弊案，引發滔天巨變的女人登上封面，目光炯炯。
　女性在商業界的影響力，從幽微轉為清晰，已是世界大勢所趨。在台灣，女企業家究竟有多大影響力？真正的勢力版圖又如何？
　《天下雜誌》根據一千大企業列出女性主管，「總」字輩人物（含副總經理）已超過八十位。
　這個數字與男性主管相比，仍然偏低。然而與十八年前的台灣對照，卻顯著成長。當時《天下》封面專題發現，在五百大製造業中，列名副總經理以上的女主管，僅十位。並且真正握有企業實權的，僅裕隆集團吳舜文一人。
　隨著時代的演進，當今這八十多位女企業家，擁有實際決策權，掌管的營收加總，有數兆元的規模，領導影響所及，是數百萬個家庭人口。
　而這些女企業家的勢力分布如何？結果顯示，服務業佔了一半，居最多數，製造業與金融業各佔二五％。
　當台灣的產業型態，由製造導向轉移至服務導向時，這些女企業家一馬當先站在浪頭上，引領潮流，成績搶眼。
　《天下雜誌》今年做了首屆「台灣最有影響力的女企業家」評比，二十位女企業家中，就有十四位在服務業。

女人服務業當家

　從掌握視聽、內容的文化娛樂產業（聯合報王效蘭、東風衛視張小燕、ＴＶＢＳ葛福鴻），到滿足現代時髦需求的美容、健身、居家ＤＩＹ產業（自然美蔡燕萍、亞力山大唐雅君、特力李麗秋），甚至過去以男性為主流的資訊服務業（惠普何薇玲、微軟邱麗孟、英特爾吳惠瑜），都有女將領軍，呈現出一個有別於過去單一男性主導、更多采多姿的世界。
　為什麼女企業家在服務業最能發揮影響力？成就最突出？
　因為不再是比「勞力」，因為新經濟是以「腦力」為主的時代。女企業家憑著對行銷、服務、顧客想法的敏銳度，以及關懷別人的特質。在掌握顧客需求及顧客心理致勝的時代，轉化為商場上的絕佳優勢。
　比如東風衛星製作總經理張小燕及年代網際執行董事葛福鴻，叱吒娛樂圈，但她們另一個身分是企業家，不僅影響千萬台灣家庭，更成功打進大陸市場。
　她們很早就察覺到「娛樂」是二十一世紀顧客需求龐大的產業，以系統化方式經營，不斷塑造流行人物、事件。兩人手上都握有多個媒體頻道，以及讓人尖叫的當紅明星如：Ｆ4、金城武。
　當台商苦思如何進攻大陸市場時，她們卻輕鬆引爆流行風暴。Ｆ4在大陸的演唱會，黃牛票一張高達六千元人民幣，並且有歌迷九天前就漏夜排隊搶第一排。
　去年，張小燕以企業家的身分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戴著眼鏡、一面批公文一面回答問題。談到長達半世紀演戲、主持、製作，一路走來，張小燕其實時時刻刻都在揣摩顧客要什麼，「觀眾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和朋友，」她說。
　另外，蔡燕萍（第十名）做美容起家，唐雅君（十一名）是台灣連鎖健身俱樂部的先趨，李麗秋（第九名）引進居家修繕ＤＩＹ一炮而紅，都顯示女性對顧客需求判斷敏銳。
　愈來愈多科學研究顯示，女性的敏銳易感，其實是與生俱來，與男性天生不同。

男女大不同

　美國「全球科學院學報」發表研究指出，女人的大腦構造，對感受、回憶，比男人要有組織得多。芝加哥大學的研究也顯示，女人比男人擅長溝通、傾聽，因為女人說話時雙腦並用，連接兩腦之間的胼胝體，比男性來得厚，因此直覺反應較佳。而男性則擅長解讀三度空間，例如長於讀地圖，也是因為腦裡某種元素影響視覺的認定。
　後天的社會環境也讓女性比較在意別人的感受，學習講話要婉轉。在《辦公室男女對話》一書中，語言學家黛博拉坦南指出：一群小女孩中，要是有那個表現得太過堅持己見，其他人就會起而圍攻、排擠她。
　坦南歸納女性的談話儀式是：盡力維持大家一律平等的表象；交談時，體諒對方的感受；另外，刻意壓抑自己的權威，以便大家不必唇槍舌劍，就能把話說清楚。
「在服務業如果女生又有專業知識、能力，反而更有優勢，」怡富資產管理大中華區基金行銷總監宋文琪（第七名）說：「還比較吃苦耐勞，我們公司晚上加班的全是女生！」

多元化人才創造最大利潤

　「在服務業如果是女生又有專業知識、能力，反而更有優勢，」怡富資產管理大中華區基金行銷總監宋文琪說:「女生還比較吃苦耐勞，我們公司晚上加班的全是女生!」
　女性的同理心在多元人才的全球化企業管理也具優勢。一份蓋洛普調查顯示，Ｘ世代女性61％寧願為女人工作。
「她是鄰家的大姊頭，她很有耐性與同事聊聊天，」在全球有二十個辦公室的特力董事長何湯雄，形容她的太太，總經理李麗秋。
　但是女企業家影響力興起，不只是因為女性的優勢凸顯，更大的因素是社經環境的改變。
　「不是突然間就冒出一堆厲害的女性，」社會發展學者、台灣立報與破報發行人成露茜教授分析：「中國有才能的女強人一直存在，（「大宅門」裡能幹的二媳婦就是寫照），只是過去多用在家裡。」
　但隨著社會多元化發展，特別是愈來愈多職業婦女、女性消費者，企業需要的人才也更多元化，「男性單一主流」不再能創造最大利潤，「資本主義只要能幫企業賺錢的人都重用，」成露茜說，多元化為女性在企業界的發展鋪出新路。
　二十年來台灣的女性就業率，大幅成長了8％。一九八一年時只有32.8％，二○○一年已達到41％，大專以上學歷的佔30％，比男性的27％還高。
　這些愈來愈優秀的女生，「企業要留住她們，就必須要晉升女主管做為示範，讓她們看到未來，」成露茜分析。
　另外，女性消費勢力的竄起，也使更多女人乘勢而起--靠著了解女人，賺女人的錢。
　《爆米花報告Ⅲ》描寫「夏娃革命」：女性的消費能力是未來最大的商機，因為80％的消費產品是女性購買。女人的採購不限於為自己，還包括先生、小孩、整個家庭。
書中更具體指出，看似男性購買居多的消費電子產品，其實一半以上是女性所購買。女性購買二分之一的汽車，並影響80％的交易。
　女企業家興起，也因為社會的性別解放，讓她們自我認知解放，漸漸不再為自己設限。
　這次排名第一的台灣高鐵董事長殷琪，面對仍存於社會中，對性別角色的固定看法不以為然。「女主管被典型化是一種很可怕的事，」她說:「這個社會接受男人每個人都不一樣。女性因為人數少，就容易被歸類。」
　「我不會看我是個女的，我只會看我要怎樣往前走，」去年因購併登上台灣惠普當家的何薇玲理直氣壯地說。談到「女企業家」，她抗拒、反彈：「每次被歸類為女企業家我都很生氣。」
　何薇玲引用一位女棋王的話：「該殺的時候要殺，該捨的時候要捨，下棋時心中絕對沒有性別。做生意也一樣，以為自己是女生有比別人多的武器，其實是比別人多的包袱，」她聲調鏗鏘、滔滔不絕。
　剛自台積電退休的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陳國慈，看到這些商場上年輕一輩女主管崛起非常開心：「她們不為自己設限，對事業有旺盛的企圖心，所以才能做全面定位的總經理。」陳國慈回憶年輕當律師的時候，上班時還要帶一件旗袍，晚上陪先生應酬，換上旗袍來提醒自己太太的角色，仍有不小的心理包袱。
　開明的家庭環境與注重教育，形塑許多女企業家解放的基因。
　「我從不覺得女生有什麼不可以，」奧美集團總裁莊淑芬說。
　生長在台南金匠世家，莊淑芬印象裡總是能幹的大姑在打理店面、大金匠爺爺則在後頭追求卓越的工藝技術。她的二姑也很活潑，在美軍俱樂部工作，常常帶回新鮮玩意兒，到現在，七十幾歲高齡還在社區活動中心教日本舞。
　在這樣的姑姑群中長大，長女莊淑芬從小就自在地在店裡穿梭；長大唸東海歷史系，在走飄逸路線的女生群裡，莊淑芬走體育路線，「我告訴你，我丟過鉛球、鐵餅、標槍，打過壘球、籃球喔，」她扳著指頭數。
　性別解放的也包括男性。歐美研究顯示，愈來愈多男性不願意離開家，爭取不要太多加班、外派，以免犧牲家庭和生活。甚至，他們選擇有個能幹的太太，自己在家。
　《Fortune》去年「五十位最有影響力的女企業家」報導，就統計出這五十人的先生，有三分之一無全職工作，甚至專心當「家庭主夫」，太太賺錢養家。《時代雜誌》三位「揭弊女英雄」，也有兩位的先生是全職家庭主夫。
　這種趨勢雖然在台灣社會還不明顯，但也漸漸露出跡象。大哥大廣告就出現了「媽媽去開會，爸爸陪女兒去海邊玩」的情節，反映了社會的隱隱改變。
　能幹的女性愈來愈多，樂觀地來看，男生的選擇反而變多了。另一個角度觀察，女企業家要完全發揮實力，先生支持還是十分重要。

男性支持仍很重要

　本次評選的出來二十位最有影響力的女企業家，全部有（或有過）婚姻，有六位曾離婚。「有些就是因為先生不能體諒，如果不離婚，她們今天就衝不出事業來了，」一位資深媒體工作者觀察。
　有些先生非常支持，讓太太事業攀高峰。譬如何薇玲的先生石克強，也是半導體界有名的企業家。何薇玲一些演講場合，石克強還自願充當「啦啦隊」，負責發給聽眾紀念Ｔ恤。何薇玲想當雙薪沒小孩的頂客族，石克強也完全尊重。
　台灣高鐵的律師，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陳玲玉也有個百分之百支持她的先生洪三雄。
洪三雄也是台大法律系畢業，當年為了不讓陳玲玉當「第二名的律師」，所以到銀行法務室工作。後來為了獨生女在美國受教育，他獨自留在美國六年照顧女兒，而讓陳玲玉在台灣拚事業。「我有致命的吸引力，」陳玲玉說得幽默，但目光難掩感謝。

獅子座老大

　這份榜單經過進一步分析後，也得到許多驚異而有趣的發現：第一，獅子座最多，高達七位。第二，她們多半是老大或長女，高達十一位。
星座的巧合，尚難精確分析，然而排行，卻在心理學上有跡可尋。
　最早研究排行順序的是佛洛伊德，他認為「一個孩子的排行，對後來的生活有非常大的影響」。
　研究顯示，長女（及長子）多半希望獲得別人的敬仰與尊重，她們傾向選擇位居要津，通常拚命工作，而且感到對一切都負有責任。
　陳玲玉就是典型的老大，小學時她就會指揮三個弟弟妹妹做功課，「寫完功課我一聲令下，書桌併成乒乓球桌，開始打球，」老大總是第一個聯考，父母希望她做榜樣，她也給自己很大的壓力，最後也總能不負期望。
　心理學家容格進一步指出，孩子在成年後就愈會在更大的世界中，重新感覺和看到早年世界的影響。
老大在家中就已是「小領導者」，事事也必須打頭陣，因此成為企業家的機率也明顯升高。
　另外從身分來看，包括王效蘭在內，二十位女企業家中只有五位出身家族，第一名的殷琪、第二名的王雪紅的影響力來源，台灣高鐵、威盛集團甚至都超過家族事業之外。最大宗的反而是創業者共九位；另有七位是專業經理人，全在外商。
　女創業家最多，政大商學院院長吳思華認為意義重大：「傳統都以為『創業』是男性的專利，事實上，女性迸發的創業精神、創意思維，已寫下新的典範。」
　而七位專業經理人，清一色來自男女較平等的外商公司，涵蓋資訊、廣告、金融及律師事務所，本土企業一個都沒有。許多女企業家都指出，女性專業經理人在本土企業較難出頭，「男女不平等的現象還是很普遍。」
　同樣的，家族企業多半仍由男性接班，傳子不傳女的觀念根深蒂固。
　這些因素造成整體而言，男性主管仍然遠遠高過女性主管。
　根據主計處的統計，台灣企業管理階層的女性比例只有15％，全世界排名六十一。雖然這個比例高過日本、南韓，卻遠遜於香港的25％、新加坡的23％，而排行第一的美國，比例高達四五％。
　台大國企系教授湯明哲就表示，來唸ＥＭＢＡ的幾乎還都是男性，「我們考慮設女性保障名額，」他開玩笑說。最近剛放榜的台大ＥＭＢＡ，女性只佔總學生數15％。
　除了比例上佔弱勢，另外，社會對女性領導者「可接受的典型」也非常有限、狹隘、保守，帶給女企業家不小的心理壓力。

不是媽媽型、姊妹型就修理

　一位媒體經營者以政界為例，相較於副總統呂秀蓮強勢、前經濟部長宗才怡敢秀，穿著較傳統、舉止謹慎的陸委會主委蔡英文就比較少被攻擊，「不是家裡的媽媽型或者姊妹型，就容易被修理「」。
比如何薇玲已多變造型做行銷，就被指為作秀。「為什麼女人變裝就是作秀，辜振甫唱京戲就是瀟灑?」陳國慈不平地說:「更多男老闆醉倒卡拉OK,像話嗎?」
　社會的狹隘眼光，造成女主管態度的謹慎。許多女企業家受訪時都表示，當面對主管與同儕時，她們都盡量避免採取威脅性的姿態。
　怡富宋文琪就坦言，她在爭取資源時，總是不願意也不習慣讓人感覺威脅性。如果遇到不公平，特別是性別歧視時，她的策略是：不去爭，回頭把工作做得更好，「用績效來羞辱你，」她說。
　在採訪所有的女企業家時，無人表示從小就立志要當大董事長、總經理，而是像「照鏡子」一樣尋求自我肯定，「喜歡追求成就感」、「喜歡事情朝著自己認為對的方向完成」。
　「但是如果藉權力可以達成目標，我不迴避，不怕這雄性字眼，」曾被人批評擅權的奧美廣告集團董事長莊淑芬說。
　整體而言，「女人對權力還是不習慣，」奧美行銷研究總監籃雅寧觀察：「社會對於女強人這個字眼還是蠻諷刺的，好像表示你另一面不圓滿。」
　女性主管想強悍，也在意批評，卻也擔心爬得愈高，會失去一些東西。最近業界一些女主管愛看《總裁伊莉莎白》，這位智慧過人、創造大英帝國全盛時期的女皇，卻是犧牲自己愛情、婚姻換來的，「她給人高處不勝寒、有點滄桑的感覺，或許是女性領導者心情的投射吧，」一位市場趨勢分析者指出。

讓平等擴散

　然而這些女企業家都堅定地說，她們會讓平等風氣擴散出去，因為她們了解女性的處境、優點。
　「以前男生一分，我要一．五分，才能搶到一個機會，」宋文琪說：「我當總經理之後，絕對是一分對一分的公平。」
　陳國慈也觀察，由於近幾年家庭中兒女數目變少，年輕一輩的男生在媽媽的保護下，不像以前的男性獨立，女生反而早熟、積極。加上當兵晚兩年出社會，比起同齡的女「前輩」，「有時顯得很無助的樣子，」她笑著說。
　「但是長期看，男生後勁強、能持續，」陳國慈提醒女生不應鬆懈。
　從趨勢來看，女性領導人在未來是更具優勢的。
　未來的管理趨勢，將從傳統的金字塔、階級，走向扁平式、網路式管理，需要的不再是權威，而是溝通、合作，善解人意的能力。「女性的特質細心、謹慎、敏銳、擅長執行，正好能在這些領域中發揮，」趨勢專家約翰•奈斯比在《兩千年大趨勢》中指出。
　而經濟大環境由盛而衰，企業家都漸漸察覺，過去喊了十年vision，人人比雄心，未來十年，反而應該回歸最基本、執行面的東西，從頭開始。而這些，女性的細膩特質反而有優勢。
　「未來會是個兩性互相學習的職場，」莊淑芬認為。
　一九八四年，莊淑芬剛升上經理在照片裡，她穿著筆挺的套裝，拿著報表，看著鏡頭顯得嚴肅。這次她穿著紅毛衣、黑皮褲接受採訪，臉上多了些自在：「這個社會真正陰柔的女性愈來愈少，真正陽剛的男性也不那麼多。決斷力與執行力，未來的領導人必須兼具兩性的優點。」
　在新的條件下重新起跑，男、女企業家們是否都做好了準備，衝刺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