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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總理李顯龍:新加坡不要「脫亞入歐」

高挑的身材、英挺的外形,在新加坡副總理李顯龍身上看到他父親李光耀的影子。 雖然還沒有正式接棒,李顯龍卻在政府裡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他歷任國防部長、貿工部長、副總理,如今兼任金融管理局與經濟改革諮詢委員會的主席。 過去,李光耀為這個城市國家創造數不清的經濟奇蹟,現在,大家關心新加坡能不能成功升級。想像得到,五十歲的李顯龍,擔子更重了。 打著亮眼的粉紅領帶,訪談中,談起新加坡的未來,他沒有自誇、沒有自滿,反而用一口流利的華文,務實且積極地說,很多事「沒那麼簡單」。 他怎麼看新加坡的未來,又想把新加坡帶到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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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身為新加坡政府的經濟改革諮詢委員會(ERC)的主席,對「再造新加坡」(Remaking Singapore)要怎麼做?
答: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我們的問題主要是經濟的問題,大體可以分為兩部份,一部份是政府可以做的,另外一部份是人民的態度和思想觀念,以及努力的動力和爭取心。
 政府的一系列政策必須調整。例如,宏觀(總體經濟)的方面,我們的稅務改革、公積金制度(CPF)和其他一些勞資關係的制度,實施已久,要調整不容易,必須要有充足的理由和準備工作才可以進行。
 我們最大的兩個改革,是把消費稅從三%增加到變成五%,同時減低我們的直接稅,把所得稅從二五%降低到二○%左右。
問:為什麼?
答:因為我們認為,要使經濟有啟動力,人民必須要有動機去爭取,如果他們爭取到了,但又經由政府的稅收回來了,他們動機一定會減弱。
 另外一個理由,你看別國的直接稅都減低了,德國從四○%減低到二五%,愛爾蘭的稅率一二%,他們都是我們的對手。如果你要吸引投資,直接稅就必須有國際競爭力。

用低賦稅吸引人才

我們不只吸引投資,也吸引人才。每一個國家都歡迎人才。
人才要去什麼地方住,他們自己也會問:我要繳多少稅?如果香港是一六%,新加坡的稅率又是多少?本地人才也一樣,他們也有選擇,他們可以去矽谷或台灣。
但是(新加坡)人民不歡迎這樣的調整,因為所得稅是公司、是高所得人士所付的,而消費稅是普羅大眾所付的。但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問:但是怎麼和人民溝通呢?
答:第一,是要把調整政策的原因解釋清楚。新加坡國家小,環境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我們是一個彈丸小國、在不穩定的區域內,力求生存,我們不像中國或美國,有很多資源。這點人民多多少少可以了解。
除了解釋外,我們也推出緩衝配套。消費稅明年一月一日實施,但是有了配套政策後,大多數家庭在五年內,不用多繳稅。五年後,配套政策結束,大家也已經習慣了。
問:新加坡政府給我們的感覺是,要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
答:沒有這麼簡單。首先是政策要經過周詳的考慮,決定後還要和基層領袖討論溝通,他們接受後,我們才可以實施這個政策。實施時更要注意細節,避免無意中傷害到小市民和貧困家庭。換句話說,我們不能隨隨便便實施一個政策。
問:面對全球化的挑戰,新加坡的定位是什麼?如何和競爭者區隔,而且領先?
答:兩個答覆。我們國家小、凝聚力強,因應環境變化,我們的政策反應、整個國家施政的方向,調整得可以比人家快。
跨國公司來新加坡投資,我們必須要給外商信心,而且不只對現在的情況有信心,也要對未來的新加坡有信心。未來人民的態度、政府的政策、政府和人民的關係是不是很穩定?這些都是很重要的因素。
但是,總的來說,沒有一個國家有什麼特別的祕訣,因為大家都說提升競爭力,大家都說打造新的經濟體,轉到知識經濟,關注創意經濟,口號都是相同的。
問題是你能不能做得到?我們不一定完全可以做得到,可是可以比別人做得快一點。
問:目前要帶動新加坡的經濟,就是要鼓吹創業精神?
答:那是一部份。(帶動經濟復甦)首先就是條件要具備,第一個條件就是政府的宏觀(總體)政策要正確。政府不能實施高稅務、不能有各種不靈活的政策,這些都必須要調整。
實施有利企業的條件後,接著就希望人民有創業精神,把握創業機會,創立工廠、帶來新生意。
這方面台灣比我們好很多,第一,你們人才多;第二,台灣市場比我們大好幾倍,並且你們的科技水平也比我們高;你們的企業家企業精神也比我們高,可能是依賴政府的心理比我們弱。(哈哈)人家說,父母官,所以你愈做愈忙。
問:為什麼創業精神這麼重要?
答:因為沒有一個政府或組織可以預測到一切未來的發展,總是有一些發展,我們以為不會發生的,結果卻發生了;或者是有一些機會,我們預料沒有什麼潛能的,結果是重要的;如果(新加坡)要充分把握這許多,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每一個人都有創業的機會。
如果一個人的創業概念在原先的公司行不通,那他可以出去自己做,做給原先的公司看,做得更漂亮,更有成績。美國和歐洲的差別,就是美國的企業家多,美國企業精神比較強,所以新經濟雖然有相當成份的泡沫,泡沫之後能夠東山再起的,還是靠美國的企業家;錢失去了,我們再嘗試一次;成功了大家鼓勵他們。
我們當然不能完全學美國,在那裡,貧富之間有十億、百億的差距;但是最低限度(不應抑制創業精神),如果一個人成功了、發財了,那是一件好事,他不是剝削人家得到的財富,是正正當當的發財,並且他製造財富的過程中,也為整個社會、經濟體製造很多就業和發財的機會。
問:新加坡如何培養當地人才、吸引國際人才?
答:需要雙管齊下。我們本身花很多工夫訓練培養自己人才,在各級學校、大學、理工學院裡,甚至在就業人士中,也想辦法盡量發掘人才、再培訓。
所以我們在教育的投資:(硬體)設備、電腦、網際網路方面,(軟體)對教師的投資、待遇,最近五年都提高很多;你可以有很多理想,但是政策要付諸實施時,你需要有好的校長、教師、政策配套,才能培養出好人才。有了這些基本條件,在學校裡,他們才可以全心全意教育學生,栽培出新一代。
待遇非常重要,名義上你可以說尊師重道,但是如果教師的待遇不好,好的老師都跑掉了。
因此,教育是我們財政預算中,第二大的(約佔一九%),國防是第一。

中國穩定,區域就穩定

問:大家對中國大陸的興起,有人看成是機會,有人看成是威脅;新加坡也遇到馬來西亞挑戰,例如台灣的長榮海運,最近就被馬來西亞搶過去了。(編者註:今年五月,長榮海運結束和新加坡港二十年的合約,轉到馬來西亞的丹容柏樂巴斯港。)
答:(提高聲調)暫時過去吧。(加強手勢)還是要想辦法再把他們搶拉回來。(哈哈)
問:從新加坡立場,你如何看中國大陸的經濟,因為它已經是世界的製造工廠?
答:我看馬來西亞和中國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議題。馬來西亞是我們最近的鄰國,經濟體規模是我們的五倍左右,經濟發達的程度和我們不相上下,所以我們兩國有競爭也有合作。
最近海港的競爭,報章報導很多,是比較激烈。但是最後取勝的關鍵,還是誰的生產力比較高、誰能提供好的環境。總體而言,馬來西亞能繁榮,對我們是好的,反之也是。中國則是有可能在十幾年內成為全球最大的經濟體,並且它的改革開放、人民的改變非常迅速,一方面他們可以吸收我們亞洲四小龍的經驗,一方面他們的人才也非常多,十三億人口。
你看他們沿海的地區,有才幹的人比例非常高,因為最優秀的人才都到上海打拚。所以他們的自信心和爭取心都增強了,中國能夠做的事情,比五年前或三年前都進步,改變太多,你去中國不能不感受他們的自信和魄力。
我們時常把我們的工會領袖帶到中國去,讓他們理解為什麼我們要改變現有的做法。
總的來說,中國能夠發達,總是比中國窮或亂來得好。中國的亂會造成整個區域的不穩定。六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對新加坡都有一些影響。
中國對我們的挑戰只在經濟方面,對台灣的挑戰就包括政治和經濟方面。
長期而言,我們和中國的關係也是一個戰略性的影響,會影響亞太地區的戰略平衡。我們是一個小國家,希望亞太地區長期和平穩定,這不只靠中國,也靠日本和美國。
問:總理吳作棟先生說要搭上中國的順風車?
答:沒有順風車,我們要搭上去都很難了(哈哈)。因為很多人都趁這個機會,如果我們要搭上去,必須要有自己的能力和貢獻,人家才會和我們合作。
我們有一個優點,就是新加坡講雙語的人不少,了解東西文化的人可以在中國替跨國公司做事,溝通比較容易一點。當然我們和中國文化、思想已經有明顯的差距。

若要脫亞入歐,肯定失敗

我們到中國去,他們覺得樣子像,可是思想卻不相同(哈哈),可是至少語言文化上我們可以溝通。這可能是五年或十年的優勢。
過後,中國更開放,制度更法治化,西方跨國公司熟悉了環境,就比較不需要依靠中間人。在這段時間之中,我們還可以發揮一些作用。
問:我們發現,新加坡愈來愈像日本?
答:為什麼你有這種想法?
問:感覺。
答:你是說環境還是人的思想?
問:環境。外表感覺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換言之,日本是亞洲第一個進入已開發國家的,新加坡也已和日本進入同一個層次。
環境給人的感覺、人民走在路上給人的感覺,這是外來訪客的印象。我們要問,新加坡未來要走到哪裡去?有一個願景和目標嗎?
答:我想,這是我們獨特的問題。我們還找不到一個和我們完全相同的國家。
拿瑞士來說,它是一個有七百年歷史的國家,他們在歐洲,環境都是太平的、發達的。再說以色列,以色列和周圍國家打仗,並且國內問題也沒有辦法解決;我們絕對不希望陷入這種情形,但是以色列人卻有爭取生存、絕對不放棄的精神。
以日本來說,也不太相同。日本有一億三千萬的人口,並且是單一種族的社會;我們是多元種族,而且是在不太穩定的區域,只有三十七年的歷史,去哪裡找同樣的例子?
問:日本一百多年前非常努力要「脫亞入歐」,不管有意或無意。新加坡也和一般亞洲不太一樣,看起來像歐洲。你有什麼看法?
答:我們不希望變成像歐洲或美國一樣,因為我們的情況和他們不一樣,如果要「脫亞入歐」,就一定會失敗,因為新加坡是在亞洲。如果新加坡人忘記這點,不了解他們的環境,跟隨歐洲和美國最時髦的想法,我看會失敗。
可是我們通用的語言,很大的程度上已經變成英語。
 工作語言是英語,人民讀的很大部份是英文,所以怎麼樣維持一個亞洲的價值觀,認清祖先的歷史,肯定自己是一個亞洲人,很不容易。
問:準備怎麼做?
答:我看需要讓社會慢慢轉變,政府可以影響他們到一個程度,可是不能完全扭轉它。但是我們從政府立場,要盡量維持的不只是語言,同時要維持社會價值觀、傳統、社會觀念,使我們不會變成輕浮、失去根的地方。如果你看我們的建築物,你說像紐約或歐洲,那不是問題。可是如果人民的思想也像他們,那就有問題了。
沒有一個社會可以斷定說你要走向哪一個方向。只能說,我們現在確實已經發展到某一個程度了,對自己要有一個僥倖感,我們相當幸福,覺得現在實在是不錯。
但是太滿足也不行,應該想想從這裡要往哪裡走?要向上提升一點。我們知道可以改進的地方,有些地方要重新塑造,有些地方的確不改不行。但是我們沒有辦法說「這是我們的理想,我們已經非常接近這個理想了」。因為每一代有每一代不同的想法。
問:你對台灣和新加坡目前的關係滿意嗎?有什麼可以改善?
答:我們兩邊的關係已經很久了,比和中國的關係還久。並且我們的星光演習,帶來很多好處,我們也很感激台灣多年來給我們的幫忙。
我看我們雙方的關係,最重要的是重視實質,形式方面不要介意。現在我們漸漸改善經濟的互通、文化的交流,我看對雙方都是好的。當然如果兩岸關係比較不緊張,我們和台灣的關係就比較容易處理。如果台灣和大陸有問題,那麼新加坡,甚至整個亞洲,就比較麻煩了。

避免種族與宗教的衝突

問:回想成長過程,哪些事情對你有很大影響?要怎樣對年輕一代講?
答:我還沒有到那個年紀(哈哈)。我成長的環境是從英屬殖民地到獨立自主、進入馬來西亞聯邦,再脫離馬來聯邦獨立,成立新加坡共和國,再經過三十多年一年一年的進步。好像台灣和我同一時代的人也有類似經歷。
新一代的人沒有前面三階段,只看到一年一年進步,他們所能認同的,可以得到一部份,但是無法體會全部。
我們沒有辦法擔憂長期的問題,必須一步一步解決眼前的問題。解決實際要做的政策:消費稅、住房、交通,如果把這些事情做好,五年後就可以給選民一個很好的交代。
如果說擔心,我最擔心的是我們長期的凝聚力和認同感。我們是多元種族、多元宗教的社會,但在國際現況下,種族和宗教變成明顯的分裂線,特別是回教社會和其他國家,尤其是回教和西方國家的關係會尖銳化。
如果各宗教的關係尖銳化的話,我們的社會凝聚力就會受到影響。這是一個真正大的威脅。
問:新加坡如何培養年輕一代的領導人才來面對挑戰?
答:我們沒有刻意去培養人才,也沒有辦法確定,你在大學裡就是人才。我們只能從三、四十歲的年輕人中,每五年找到二十多位傑出的,可以進入政壇、當國會議員;二、三位真的有能力的,能夠當部長、高級領導人。我們物色人才,必須做得比較努力,因為我們人少。去年大選之前,我們會見了二、三百人,最後選了二十五個左右進入國會。他們想為國家做事才進來。這是我們政治領導層能維持下去、自我更新的機制,必須不斷有新血進來。
問:從政以來有什麼欣慰的事?
答:今年我從政第十八年,雖然不算老,可是也有一段時間了。
 我從政的第一年是一九八五年,那年新加坡經歷很嚴重的經濟衰退,我看台灣那年也是。最近的挑戰是去年,又是很嚴重的金融風波。可是這十多年以來,人民所得又提高一倍,大學高學歷人口從九%增加到十七%左右。
 所以我們社會轉變了,可能一年一年看不出,可是十多年後,已經是不同的新加坡。當然這不是一個人的努力,但我也分擔了一部份。
 如果我們沒有去做,這個新的新加坡,不會凸顯出來。(游常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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