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報端,近兩年才冒出頭的新任台電公司董事長、前經濟部國營會副主委林文淵,有兩個面孔。
他的一面惹人非議。去年初,國營事業模範生,國民黨籍的中鋼董事長王鍾渝遭到撤換,立委繪聲繪影說,與陳水扁總統親近的林文淵是幕後黑手,來收編資源。
然而他的另一面卻又像有著某些堅持。在民進黨的大票倉高雄,儘管中船工會鬧上街頭、甚至爆發流血抗爭,當時擔任國營會副主委的他仍堅持其再生計劃必須執行,如果再兩年不能損益平衡,立刻關廠。在他任上,拖了十幾年的中興紙業、台機都順利民營化。「有時,他也還蠻能堅持某些原則的,」現任立委王鍾渝說,當初中鋼決定買下台機,但條件是台機要裁員,林文淵就能堅持。
一位與中船、台機工會纏鬥到白頭的國營會官員說:「他很有膽識,在臨門上踢了一腳。」
混雜著政治非議與專業膽識,林文淵似乎已受到矚目。三月一日十點他走馬上任台電董事長,巍峨的台電大樓前停滿前來道賀的黑頭大轎車,幾乎溢到人行道上。
林文淵的新辦公室是很光亮的。位在台電大樓二十四樓制高點,完全沒有遮蔽。如果天氣好,陽光從半邊帷幕玻璃照進來,整個董事長室就會好亮、好亮。
透過反射的光芒
不過林文淵的光芒是透過反射的,是被照亮的,至少他自認如此。
談起自己過去一年多的光芒,他的語調理性、平靜,近乎通透。他說,今天是因為阿扁當選,勝選的光芒才把包括他在內的小角色照亮。過去一年多,媒體和立法院把他的知名度炒高,也是因為陳水扁。而人生的一切都是相對的,「有好處就有缺點,因為這樣我在國營會的確可以做比較多事情。」
隔了半晌,接著上話,他卻又像要證明什麼似地說:「真的做了不少事,你可以去問,我有這個自信,國營會的人不會否定我很努力。」
也許就是因為複雜吧。這位近兩年頻頻出現報端的新面孔,會讓人更好奇他的崛起,而他與陳水扁究竟是什麼關係?
因年輕專業而崛起
事實上,他獲陳水扁拔擢的過程,出乎意料地簡單而戲劇化。
林文淵是外省籍,淡大土木系畢業,在取得夏威夷大學土木工程系碩士後就進入台北市自來水處,一做十九年。七年前,陳水扁就任台北市長,自來水處處長出缺,希望內升年輕、有專業背景的人士。當時林文淵之上的經理人年紀都比較大。
一天,時任水處副總工程師的林文淵接到市長室的電話,約他一談,他以為是要了解水處的業務。見了面,林文淵坦白告訴陳水扁,自己不認識民進黨,父親是黨齡超過五十年的國民黨黨員,他認同的是體制內改革,所以市長選舉投給趙少康。三十分鐘後,陳水扁卻問他願不願意當自來水處處長。
「他走出來,還一臉茫然地問我,自己到底是認識誰,怎麼會找到我?」當時坐在市長室外的羅文嘉印象深刻。
平靜的公務員生涯因為這個偶然告終。陳水扁競選市長連任時,民調顯示,軍公教的票源明顯落後,問林文淵願不願意出來站台、助講。當時的林文淵只說了句「義不容辭」,就替陳水扁主持外省族群的造勢晚會。「我覺得那是責任問題,處長是政務官,政務官沒有逃避政治的權利,」他說。
為人情道義而捲入政治
敗選後,他婉拒馬英九的留任邀約,理由是「因為我已經站了台,已經靠邊站了,我是政務官,沒有遊走兩邊的權利。對不起,我不能說服自己來與你共事,」他回憶。
因為原則選擇離開,當他再捲入政治,則是為了人情、道義。
林文淵說,四十六歲從自來水處退休後,上不上、下不下,雖然有退休金,但無事可做,精神上很痛苦,他無聊到四處打游擊做義工。直到隔年三月,阿扁有意參選總統,打電話要他去幫忙,「那時我們都覺得他選不上,但我覺得這是道義問題,選不上也沒關係,我甘願陪他走這一程,」他說。
從三月到七月民進黨正式提名陳水扁參選總統前,林文淵幹了四個月無給職的義工,一路跟著陳水扁環台的學習之旅。因為細心、可靠的特質,林文淵成為陳水扁、吳淑珍指定的「競選帳房」,主管總務行政。「那是個扮黑臉的角色,」幾乎所有打過那場選戰的人都說。
為了不浪費公帑,林文淵首開先例,事先編列預算書,一切花費照十億預算走。有一次,因為民調落後,競選總部決定要花一億五千萬辦造勢晚會,但林文淵有意見。上司拍桌子斥責他說,只要當選就不怕募不到款。面對上司,他卻毫不鬆口地反問,如果落選,那麼多負債要阿扁怎麼辦。「我說不行,阿扁還這麼年輕,四年後還有機會重來,不可以害他,」當時的爭執,迄今他還歷歷如繪。
「他是個連天皇老子都敢say no的人,」總統大選時的夥伴,現任民進黨副祕書長游盈隆形容。
林文淵與陳水扁的信賴關係,也許就是這樣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將近一年的競選過程,所有的現金都由林文淵掌管。林文淵說,遇到隔天要用現金,週六、週日銀行不開門的時候,他常常開著自己的車,就帶了龐大的現金回家:「那種信賴關係是會計交給我的時候,我不用點;第二天,我背回去交給會計,會計也不用點收。」
肥缺調度大員
意外勝選後隔兩天,林文淵被叫進陳水扁辦公室,他對陳水扁直諫:「現在我們在國會是少數,我們自己人最多只能當副手,正首長還是要請賢達的人出任。」
他是陳水扁推薦給經濟部長林信義的省自來水公司董事長人選,因為要完成阿扁的競選承諾─改善高雄水質。跟他談過之後,林信義卻要他出掌國營會,掌理包括自來水公司、中油、台電在內十家經濟部所屬國營企業,成為外人欣羨的「肥缺調度大員」,不過他調侃自己─錢少事多的國營會小弟。
在國營會一年十個月,林文淵展現強硬的態度,解決了三個拖延已久的棘手國營事業。扁團隊的一員,立法委員劉世芳在一場飯局中觀察,感覺上國營事業主管都很怕他,這表示他說了算數。
「政務官是有任期的,只要阿扁下台,我就得走人。所以我比較急,遇到困難一定要去解決,這樣對自己才有交代,」他說。
在整頓工會剽悍的中船時,有民進黨高層在總統府九人小組中告狀,說他反選舉、製造高雄失業率。林文淵說:「再生計劃一定要做,除非我走開。」
林文淵要處理中船,工會理事長對他說,中船經營不善是經理人的錯,該換經理人不是員工。林文淵說那你們工會自己推薦總經理,但條件是:必須執行裁員四五%、二千六百人,留任員工減薪三五%的再生計劃,期限兩年,不能損益平衡就關廠。
去年底,當中船員工又去高雄市政府陳情,想拖延執行再生計劃時,林文淵立刻斬釘截鐵回絕,下達「不惜關廠」的最後通牒。如期進行再生計劃後,今年一月,虧損三年的中船首次轉虧為盈。
「他不是遇到工會抗爭就放手的人,」資深工運人士、現任台電勞工董事姚江臨說。由台北市自來水處工會傳出的名言是,「林文淵合理的一定接受,只要你能說服他,但是說服他很困難。」
林文淵常說自己是個有原則的人,甚至「有點頑固了一點,」曾與其交手的王鍾渝說。
林文淵認為,在選舉中一旦站了台,專業經理人就沒有專業經理人的可能。因此,他在處理中鋼董事長王鍾渝的人事案時,即使認同他是個人才,希望延攬、留任,但因為王鍾渝曾身兼連戰競選總幹事,林文淵固執地要身受國民黨栽培的他公開表態支持新政府,但王鍾渝並未答應。最後,董事長人選決定,林文淵只能低調解釋「要落實董事長任期制」。
「就像在廚房工作,要有好菜,不沾油煙是不太可能,」游盈隆比喻這位革命戰友的處境。
從嚴格一點的角度來檢驗,林文淵短短一年多的副主委生涯,並未能建立一套國營企業高階人士的調度規則,令人遺憾。
過去,國營事業高階人事常被當作酬庸的工具,引人批評。但民進黨政府執政後,也未能將其制度化,建立一套以「績效」為導向的合理標準。「但這不是林文淵一個人的問題,是民進黨整個執政觀念的問題,他是要帶進制度?還是只是要掌握資源?」王鍾渝講得公允。
他的選舉戰友、立委羅文嘉也認為,林文淵比較是個好的執行者,但缺乏做為政治人物所需的視野,來領導宏觀的政策。
甚至,林文淵能不能算是一個政治人物,都讓人感到困惑。
相較於當初的選舉夥伴羅文嘉、劉世芳、王拓出任立委,游盈隆在黨務系統求發展,林文淵之於外界、之於民進黨,只有陳水扁光芒的折射。
但說他趨炎攀附,又顯得嚴重。「他講話很直,自認是個中性選民,」游盈隆說。
有時,他的直言不諱,會讓親近他的朋友感到恐懼,忍不住勸他。他說,有幾個兄弟勸他:「文淵,你該去看看『康熙帝國』、『雍正王朝』。」
他回說:「不用看了,我歷史讀得比你好,我知道最後忠臣必死。而這個年頭,不會死的,最多是回家罷了!」
「我現在已經五十多歲了,退下來不會像四十多歲的時候一樣痛苦了,」他說。
士為知己者死?
或許,更能解釋林文淵人生觀的只剩「士為知己者死」的爽快!
林文淵自認不是個喜歡政治的人,他說,送往迎來,卸任只剩一場空。而他最喜歡現在回北市自來水處的感覺:「一種他們很肯定你的感覺。一種你帶領他們走過一段路程,他們對你有點懷念。」
然而,因為那樣的機會是陳水扁給的,當上了政務官,「碰到了,走進來,就走下去,」林文淵深沈地說。
四年前,因為堅持是非原則,捲入政治的是是非非。如今,他得以重新回歸企業人的身分。
身為台電董事長,兩年後如果又政權輪替,他也將面臨與王鍾渝一樣的選擇。已經不是政務官的他,要不要再選邊?如果選邊,他專業經理人的原則又該如何堅守?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