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屏溪的水變清了。
這是真的,到高雄縣和屏東縣交界的高屏大橋下面看看便知道。五年前,這裡的河水原本嚴重優氧化,浮著密密麻麻的布袋蓮,不時還會有大批暴斃的死魚浮出。
現在橋下坐了幾個釣客,走近水邊也聞不到臭味。
理由很簡單:高屏溪上游原本養著四十八萬隻豬,在環保署的「五大流域水源保護區離牧」政策推動下,在一年之內銳減到六千多頭。
效果立竿見影,讓最直接影響飲水品質的氨氮值在上游處減至○.一七毫克╱升,僅及過去平均值(四.五毫克╱升)的二十五分之一。自來水公司的取水資料,則顯示氨氮值下降三分之一以上,達到乙等水體的標準。
於是,數十年來長期令人詬病不已,有一五○萬人使用的高雄市飲水,終於有了初步的改善。
少了薰人的臭味,人們敢親近河岸的同時,也發現高屏溪變美了。
站在高屏大橋橋墩下,「現在我們站的地方,以前都是垃圾,」有「南方綠色教父」之稱,長期領導拯救高屏溪運動的曾貴海得意的說。河岸過去有著高達七層樓、惡名昭彰的「垃圾長城」,現在卻變成綠油油的河濱公園,不時可見居民在這裡放風箏、打槌球。
扣車讓盜採砂石絕跡
北方的屏東縣里港段,更有著長達七、八公里的堤岸公園,種滿花草,每天由當地居民打掃,是台灣第一個民眾自發認養河堤的案例。
儘管放眼望去,橋下的水泥蛇籠、消波塊仍不甚美觀,岸邊仍漂著幾朵布袋蓮,但和過去相比,「感覺是under control,不是以前那種無政府狀態,」曾貴海肯定地說。
五年內,政府和民間團體都在高屏溪流域投入大批人力、物力讓高屏溪的流域管理起了巨大的質變。
南台灣的冬陽下,距離高屏溪不遠的荒地,有處由保全人員二十四小時嚴密看管的停車場,裡頭停了上百台蒙著厚厚灰塵的挖土機和砂石車,許多已是斑駁鏽蝕。這些都是因盜採砂石被扣留的機具。
停車場的欄杆門外,幾個卡車司機或蹲或站,等著領回已被查扣半年的砂石車。他們自認很冤枉,盜採砂石的人是地主,司機只是單純的受雇於人,怎麼可以扣留他們的車?「好幾家人的生活都靠這台車耶!」他們忿忿不平的抱怨。
「扣車」是打擊盜採砂石的利器。新成立的高屏溪流域管理委員會稽查大隊有著一○八名隊員的充足人力,二十四小時巡守高屏溪河岸,一遇盜採便當場扣車。挖土機和砂石車一台動輒數百、上千萬元,保證讓業者損失慘重。
嚇阻效果極為顯著,「盜採」幾乎絕跡了。「現在砂石業者一聽到要去河川就怕了,會要求先看公文,」已在高屏溪沿岸巡守三年,經驗豐富的稽查大隊隊員蔡逸鴻表示。
去年年底成立的流域管理委員會,當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環保人士寄予厚望,希望委員會能一統事權,一掃過去河川管理權散落各部會、各縣市政府,讓台灣河川管理漏洞百出的缺點。
離牧要打鐵趁熱
曾經,許多人都認為高屏溪沒救了。
還只是五年前,人們叫它「貪婪之河」。人為的污染源不勝枚舉,除了上游沿岸的兩百萬頭豬(口蹄疫前)外,人煙罕至的上游野溪,也被發現有不肖業者偷倒有害事業廢棄物,荖濃溪畔更發現三千桶不明化學廢棄物;二十五個(幾乎是所有)臨河鄉鎮都把高屏溪畔當成垃圾場,造成惡臭沖天;中游河岸的砂石遭大量盜採,讓高屏大橋橋墩嚴重裸露。
民國八十九年夏天,是個關鍵。
七月,高屏溪上游的旗山溪被傾倒劇毒化學溶劑,造成高雄市停水四天,震驚全國。
八月,更戲劇性的事情發生--高屏大橋竟然真的垮了!
事情鬧大了,讓當時剛執政不久的民進黨政府下定決心整治高屏溪,於是籌劃達十三年,卻遲遲不敢推動的高屏溪上游水源區「離牧」(政府補貼豬農將豬遷離水源區)政策,便在一聲令下如火如荼的展開。「院長說要打鐵趁熱,」負責離牧計劃的環保署水保處技正蔡鴻德回憶。
期限是一年,編列六四.五億元補貼離牧的豬農,但養豬公會卻開出了四百億的天價。
一開始這實在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我是向天借膽,」蔡鴻德說。
連國營的台糖豬場都不看好。在旗山溪旁養有兩萬多頭豬的旗山糖廠便聲稱,沒有法令規定水源區不能養豬。
但環保署有兩個天外飛來的助手--「口蹄疫」加上「WTO(世界貿易組織)。
原本高屏溪上游的豬隻高達兩百萬頭,民國八十六年一場口蹄疫浩劫,讓高屏溪上游豬隻驟減一半。
口蹄疫後,台灣豬肉不能外銷,豬價遽跌,幾乎逼近成本。再加上台灣加入WTO在即,預計未來廉價進口的豬肉將直接衝擊國產肉品市場,使豬農血本無歸。
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一年下來,離牧率竟然高達九九%,讓蔡鴻德喜出望外,「沒想到能做到這個程度,」他說。
美濃快沒有豬了
坐在美濃鎮上的客家菜館,幾個外來客人望著眼前美味的豬腳、排骨湯,開著玩笑說,這些豬肉一定不是美濃的,因為美濃已經快沒有豬了。
美濃鎮位於高屏溪上游的旗山溪畔,離牧前養了二十多萬頭豬,是高屏地區養豬場最密集的地方。一到高雄縣環保局服役就開始協助離牧的環保替代役邱義雄回憶,過去每回到美濃,一開車門便是撲鼻的豬糞臭,溪裡總是積著黑黑的豬糞渣。
現在同一條溪竟是清澈見底,眼見成群的魚兒竄游,「魚超多的,」大學主修水產養殖的邱義雄興奮的喊著,招呼旁人來看。
一位剛拆掉豬舍的美濃鎮民表示,以前家家戶戶都養豬,大家「臭成一團」,互不指責。現在變乾淨了,再養,人家就要說話了。
但不養豬,不少美濃人卻得失業了。美濃有著「菸豬不分家」的傳統,種菸草和養豬向來是鎮民兩大經濟來源。但從今年開始,因為入WTO的承諾,菸酒公賣局不再保價承購菸葉,另一經濟命脈︱︱豬也不能養了。
今年快五十歲的美濃豬農陳豐元原本養了兩千多隻豬,半年前乖乖的賣了豬、拆了豬舍,但半年過了,到現在仍找不到新工作,「隔行如隔山啊!」他感嘆。現在他正到高屏溪下游四處物色豬場,打算重操舊業。
再一次,美濃鎮為了高雄市民的飲水付出代價。上一回,是九年前的美濃水庫興建計劃,向來以「硬頸」著稱的美濃人悍然反對,掀起台灣社會運動史上最為成功的「反美濃水庫運動」,直到陳水扁總統承諾任內不建美濃水庫,才告一段落。
然而,這回美濃人沒有開戰。
「不能說不,」當年率領反水庫運動的客家事務委員會主任祕書鍾永豐搖著頭,他明瞭離牧是大勢所趨,但對農家出身的他,仍是非常痛苦的過程,「美濃為了水資源,損失慘重。」
諷刺的是,今天的高屏溪離牧會如此「成功」,美濃人也有著相當功勞。
把不能用的水變能用的水
十多年前,水利單位為了留住高屏溪夏季充沛的雨水,打算把乾淨的荖濃溪水攔至美濃山谷,蓋出台灣最大的水庫。
如果當年美濃水庫當真蓋了,高雄市民可直接喝到乾淨的上游水,整治高屏溪的民意就不會如此強烈,「可能現在這一些都不會發生,」經濟部水利處主任祕書吳約西說。
因為,既然沒有辦法蓋水庫,就得想辦法把整條河變乾淨。「讓不能用的水變能用的水,也是水資源,」吳約西說。
經過了十餘年和南部環保團體的切磋琢磨,水利單位也終於改變過去單以工程方法解決問題的思考模式,把生態納入考量。
曾貴海便自豪的說,拯救高屏溪運動是「知識性的環境運動」,環保團體不只是抗爭、反對,而且「要替他們找出解決方案。」
這點與世界潮流正好符合。美國著名的環保智庫「看守世界研究中心」(World Watch Institute)報導九○年代世界各地風起雲湧的反水庫運動時,指出:「整個運動不只是反水庫,更廣泛的目標是在呼籲以更永續、更公平、以及更有效率的科技和管理方式來對待河流。」
南方綠色團體的運作方式,在台灣可說是史無前例。盛產留美博士的美濃人打的是一場「高學術水平」的論戰,他們舉辦國際研討會,邀請世界級專家提出最新的治水觀念。呼籲整治高屏溪,用地下水補注的方式留住夏天豐水期的活水。
而這些理念,隨著鍾永豐、周克任這些環保運動核心人物也進入官僚體系擔任要職,具體實現他們的理想,而新任高雄縣長楊秋興,更是過去的環保聯盟高縣分會會長。
今年,第一個以「人工地下水補注」的生態方法來蓄水的「地下水庫」,將在美濃的台糖土地開工。
然而這一場南方綠色革命,仍未克竟全功。
高屏溪嚴厲取締盜採砂石,結果是讓盜採陸沙成了新趨勢。而這些陸沙也變成污染高屏溪的新來源。
雖然河沙禁採,高屏溪沿岸仍有十多家合法砂石場繼續製作建築用的碎石和沙,來源便是混著不少黃橙土壤的陸沙。
稽查大隊隊員蔡逸鴻指著砂石場中兩堆高聳的砂石小山,說一堆是陸沙,一堆是河沙,「要把那堆那麼黃的洗成這麼白,你看要多少水?」從里港大橋向下望,可以看到橋下是一片滾滾黃水,全來自上游的十多家砂石場。
儘管自來水取水口以上的豬隻遷光了,讓飲水品質改進,但中游還有五十多萬頭豬隻,污水一樣影響河川生態。
家庭污水的問題也尚未解決。高屏溪上游仍居住二十萬人,屏東市、美濃等鄉鎮的家庭污水仍佔了二六%的有機污染。從高雄大樹鄉攔河堰上游一公里處,就可看到灰黑帶著泡沫的家庭污水滾滾流入,這些污水仍將流入自來水取水口。
雖然屏東市已開始從今年編列經費興建衛生下水道,美濃、高樹等鄉鎮也將逐年跟進,但未來的經費來源仍有所困難。
河清是築夢的開始
但河水清了至少是個開始。這回南北奔波負責協調的環保署水保科技正劉蕙雯感觸最深。她九年前剛進環保署時,總覺得水污染一天比一天嚴重,未來沒有希望,「但是這次完全改觀,看到乾淨的水,這個衝擊蠻大的,」她笑著說。
大樹、高樹、美濃這些上游沿岸鄉鎮原本都有著山光水色,現在豬沒了、垃圾掃乾淨,拭去塵埃就重現過去的花容月貌,「好不容易水清了,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劉蕙雯一連串的幻想著,可以做民宿、發展觀光、生態旅遊……。
是的!未來還有不少美麗藍圖待實現。建自日據時代,有著巴洛克風格的竹仔寮抽水站即將變成高屏溪博物館,高屏大橋旁的濕地公園即將完成,出海口綠色團體栽種的水筆仔也愈長愈多。
也許,下一個十年,台灣將誕生第一個回復自然的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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