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台灣的新競爭對手 — 中國大陸不只一個

　薄霧輕掩大連港，朝海望去，往韓國仁川的客貨輪，正忙碌吞吐人貨；回頭，高樓挨著乾淨整齊的大馬路排列向遠方展開，完全沒有當年老工業基地灰暗，泥窪的景象。「我們只花八年時間就變了個樣，」大連港務局副局長趙懷寧語帶自豪地說。
　三百年前還是中國手工藝坊發源地的蘇州，搖身變成出口資訊電子產品的大工廠。台灣知名的華碩電腦、明電通、台達電子、大同科技、東元電機、華宇電腦……，幾乎都到齊。
　再往南行，二十年前還是小漁村的深圳，如今已經成為四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台商將近四千家，並以鴻海精密、微星科技等台灣大廠為外銷主力。

新區塊經濟成型

　「我預言，當中國的紅色革命結束時，中華聯邦將會形成。聯邦內，上海是一個區域，福建是一個區域，台灣也是一個區域，」今年五月，趨勢大師大前研一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指出，「台灣的競爭對手，不再是中國大陸，而是聯邦內的其他區域，是一個區域經濟的競爭。」
　經發會上，以《全球經貿情勢與產業政策前瞻》為題做報告，經濟部長林信義也嚴肅指出，大陸未來發展，「北京的科技研發中心，上海的金融與經貿中心，長江三角洲的高科技製造中心，珠江三角洲的傳統勞力密集產業中心」，正依各地區不同發展條件，逐步發展多元化，不同類型的產業中心。
　走一趟中國大陸沿海，北起東北大連，南至廣東深圳，高樓大廈連峰而起，破舊小鎮翻身變成工業區。凌晨時分的二○五省道（京杭公路）上，一輛接一輛十噸卡車，滿載貨品穿梭爭道。不同的經濟區塊，奮力朝經濟發展努力、拚搏的情景，確實令很多人為台灣的競爭力憂心忡忡。
　但是，歷史上的中國也從未像今天，區塊經濟如此活潑進步，並且卯足全力發展經濟，學習台灣經驗。
　「二十幾條八吋（晶圓）廠聚集在六平方公里的面積上，還有大大小小的設計配套公司環繞，技術密集、資金密集、人才密集，」浦東，香格里拉酒店，吵雜的人聲和音樂聲中，上海市經濟委員會副主任江上舟拉高嗓門談他七月訪台深刻的「竹科」印象。
　「台灣的高科技產業、產品實在搞得不錯，很值得我們學習，」隔日就要和台積電討論在上海設辦事處的江上舟說。
　不少台灣企業，也因為全球佈局中，補上中國大陸這一塊，緊鎖的眉頭舒展不少。
　週末午後的蘇州新區，望著正在廠區內打沙灘排球的大陸員工，明電通總經理李焜耀坦言，很多人問：台商過來，台灣還剩下什麼？「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是，如果不來大陸，台商還有什麼？」他反問。
　短短三年內，明電通以蘇州為基地，發展出十五個在大陸的據點，「每一個分公司管的範圍都比台灣大，」李焜耀承認，「這裡有支持我成為全球一流製造業，擁有強勢品牌，與消費者溝通能力的舞台。」
　《天下雜誌》專訪中，經濟部長林信義更直言，台商赴大陸投資，是台灣發展全球高附加價值製造中心不可缺少的一環。「台商登陸，成本才會降低，政府只要做好『門戶』（gateway）的角色就夠了，」面對兩岸經貿，林信義顯得很有信心。（見九八頁）

新賽局開跑

　持平地看，儘管才發生亞太經濟合作會議在上海舉辦，中共刻意打壓，兩岸政治空間空前緊繃的倒退；但是經貿層面，經過一年半翻騰周折，經發會凝聚共識，台灣其實正以更開闊的態度面對兩岸關係。
　十月二十日，民進黨在高雄召開全國黨代表大會，並通過放棄戒急用忍政策，也展現經濟政策轉型的決心。
　這一切，都讓台灣面對一場新型態的競賽。
　新賽局中，土地面積大小，人口多寡，政治意識型態，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構成區塊經濟競爭力的投資環境、文化水準、創新條件。
　彷彿上個世紀日本經濟學家Kaname Akamasu「雁行理論」重現，跨入新世紀的兩岸，大大小小的區塊經濟，正如等待飛翔的雁群。問題是，誰是那隻領導群雁飛往條件更佳、環境更好遠方的領頭雁。
　從台灣的角度看，這樣的競爭者，其實無所不在。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大連高新技術產業園區辦公室副主任郭長明半開玩笑地說︰「太陽照了台灣那麼久，也該照照大陸了。」

雄心勃勃的對手

　環顧大陸，即使遙遠的東北，一片重工業和大型國有企業所在的遼寧省，以港口建設和城市環境品質聞名的大連，絲毫不掩雄心，正力爭從鎖定日、韓，發展軟體工業，形成東北亞經濟樞紐的角色。
　同樣的，傳統中國政治、文化中心的北京，兩年前喊出建設「中國矽谷」的口號，全力發展萃聚高等科研機構的中關村高科技園區；而做為首都門戶的天津，也正努力要打一場知識經濟的戰爭。在大陸，這兩個直轄市的人口加起來，又是一個台灣的規模，平均國民所得將近四千美元。
　台商投資新熱點，以上海為龍頭的長江三角洲，更是遍地「特區化管理、開放式運行」。
　這裡透過高科技園區，進行規劃建設、土地使用、財政、工商、稅務、項目審批、勞動人事、進出口業務的行政管理職能，發展「單一窗口」服務，確保招商引資，高速發展。
　原本只是「小橋流水人家」的蘇州，因為全力招商，發展高科技製造業，兩年前，資訊電子業產值達172億人民幣（約700億台幣），佔整個蘇州新區產值比重72.7％。
　即使中國最早改革開放，擁有8600萬人口的廣東珠江三角洲，也正努力從傳統勞力加工產業轉型。今年七月提出以深圳為核心，從蛇口海濱到鹽田港，將近三百平方公里的「高科技產業帶」政策。
　指著地圖上規劃成資訊電子產業、生物科技、新材料等各種產業基地的圈圈點點，深圳市政府副秘書長，剛獲選全國傑出科技官員的劉應力說︰「我們要用產業帶形成產業鏈，因為這是國外重視，選擇投資的重點。」
　再往內地走，陝西西安、湖北武漢、四川重慶，又是群雄並起，各顯神通。

威脅台灣的優勢

　這些區塊經濟不僅企圖心強，行動猛，還擁有一批普遍年輕，國際閱歷豐富、學歷、能力皆突出的官員。在中國，這些少數繁榮，硬體建設、消費能力都直奔國際水準的都會，其實是積極拉抬周邊經濟的主力。
　前年，中國進出口五百大企業中，沿海地區就佔了390家。到了去年，中國大陸成為全球第八大貿易國，佔全球總貿易值3.9％，其中高科技產品出口達370億美元，比重達14.6％。
　和台灣比較起來，大陸這些區塊經濟，各有各的發展優勢，有些條件甚至並不遜色。
　例如，北京因為高科技院校雲集，是中國自行研發電腦、自動化設備的基地。科技人員「下海」創業，也開全國風氣之先。「要說遵照市場規律，中關村還比竹科更符合市場規律，」一位中關村科技園區官員毫不示弱說。
　人才的優勢，不僅讓微軟公司選擇在北京設立研究院，還由清一色大陸軟體菁英擔任領導主管。
　為了改善行政效率，吸引更多外資，去年五月，北京市政府還一口氣對1300多項審批事項進行精簡，減幅達41.7％。
　從羅湖口岸踏上深圳土地，南方靈活的政策加上沒有傳統包袱，不怕失敗的特色，又形成當地蓬勃的創業投資風氣。「全中國兩百億創投資金中，深圳就佔了一半，」一位深圳官員篤定地說。
　比較各地不同的特色，普訊創投深圳首席代表何正卿指出，「廣東本來就是搞革命的地方，要創業，當然到廣東。」相較之下，上海因為洋化早，人就比較循規蹈矩，「等法令做事，」何正卿分析。
　台灣要在大中華雁群中脫穎而出，扮演領頭雁，靠的不是有形資源的比較，而是本身長期淬煉出來，更進步的創新能力。

台灣要當領頭雁

　「競爭力是什麼？說穿了，不過是你怎樣把產品做好，把產品做的讓客戶滿意的能力，」大連台商，天源工業總經理薛光揆說。
　在台灣，這套需要整合製造、研發、行銷、甚至經營管理的能力，不僅長期面對激烈競爭的挑戰，形成企業升級的內化能力，甚至綿綿不絕地擴大到服務業領域。
　走進大陸的進步城市，耳邊傳來台灣歌手的流行歌曲，觸目所及台灣人管理的星巴克咖啡、上島咖啡、珍珠奶茶，連7-Eleven，統一便利超商的商品和擺設都與台灣大同小異。而參考新竹科學園區規劃的高新技術園區，就在市區或近郊。
　從經濟發展、生活改善，追求更好、更豐富的生活價值面向看，「要說印象，蘇州人對台灣人的印象，可能比蘇州人看四川人還佳，」一位蘇州台商觀察。
　十月下旬出版，世界經濟論壇（WEF）的全球競爭力報告中，台灣更因為科技競爭力高居全球第四位，整體競爭力排名躍居全球第七名。
　台灣的憑恃，除了本身既有競爭優勢，還加上中國大陸面對即將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正面臨從「農業立國」加速轉型為「工業立國」的沈重壓力。
　「中國的改革開放，已經到了一個轉折點，必須要解決低水平產品技術的問題，」三年前參考台灣半導體產業發展經驗，為上海市定出發展半導體產業策略的江上舟指出。
　他解釋，以前大陸認為只要投資，生產就發達，結果卻因為技術不足，產品供過於求，而且無法與外國產品競爭，反而造成相當的生產力閒置過剩，「我們不能繼續停留在引進技術、消化、再引進技術、再消化的階段，這樣永遠跟不上外國產品對國內市場的衝擊。」

大陸走到轉折點

　談起「入世」，大連市政府經濟研究中心財貿研究室主任王永昌更指出，中國必須要通過市場「改造，培養競爭力」的「關」。「花錢買技術容易，能做出合於國際市場的產品，才能競爭，」中秋前夕才結束外地考察，趕回家過節的王永昌說。
　政策引導下，大陸沿海無以數計原本只是「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件裝配、來樣生產，補償貿易）的農業城鎮，頓時成為精挑細選投資項目，只要技術層次高的資訊電子產業「加工區」。
　「其他產業項目來投資，一律槍斃（不通過），」深圳市石岩鎮副書記烏作如誇張地比喻。
　座落鄉鎮之間的深圳、廣州、上海、蘇州、天津、北京、大連等具體而微的城市經濟體，則在環境條件上比魅力，白熱化地打一場吸引人才、技術、資金的硬仗。
　「今天的大陸是，一切讓路，發展經濟，」午夜，酒店咖啡座上，一位深圳市記者緩緩說出他的觀察。

「築巢引鳳」到「引鳳築巢」

　因此，為了吸納外資，引進技術，沿海地區大片大片土地以接近贈送的價格出讓，讓外資企業在大陸投資，除了充沛、低廉勞力外，更添土地使用和市場經營的機會。
　「過去，我們『築巢引鳳』，現在『引鳳築巢』，」一位北京學者指出。
　這對急於練功，培養更深一層競爭力的台商，幾乎是無法缺席的戰場。普訊創投何正卿指出，去年，大陸手機市場還只有七千萬台，今年已經跳到一億兩千萬台。
　「如果五至十年後，大陸市場規模相當於美國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絕對有機會創造如IBM、AT&T，或摩托羅拉這一級的公司，」何正卿說出很多台商的心聲。
　而最近主機板盟主華碩電腦的蘇州產銷計劃，或筆記型電腦龍頭廣達電子在上海郊區設廠，一連串台商大動作背後，其實也隱含了「借力使力」、「由小變大」的味道，一位長期觀察資訊產業動向的記者指出。
　不過，機會大，風險也大。台商挺進這些大陸新興區塊經濟，即使有語言、溝通的便利，仍要面對發展中市場特質與人治社會的不透明，風險其實並不見得比機會低。
　「鼓勵你來，開始什麼都不談，」一位廣東台商指出，落腳後，才冒出環境污染、工廠安全、員工技職訓練、社會福利保險等各種規定，「嚴苛程度不下德國。」

對手急起直追

　週末夜晚的江蘇吳江市開發區裡，一身便服短褲在工廠加班，全友電腦總經理邱啟東計算一下發現，如果勞工月薪以一千人民幣計算，公司實際支出其實高達1510元。「這裡是，只要付錢就要課稅，」邱啟東說。
　經略大陸市場更大，也更嚴峻的挑戰，是大陸投資環境從威權到開放，由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解構與失序的風險。
　「這裡充滿了別人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的氣氛，」一位在大陸多年的上海台商觀察。
　不少台商坦承，在大陸，除了與官員打交道，訓練大陸員工踏踏實實工作等問題。另外，還要面對大陸本地企業崛起後的威脅，「壓力其實很大。」
　一九九六年進入大陸，走遍整個中國沿海，最後落腳大連市高新技術區，薛光揆解釋，南方的本地競爭者太多，「你做什麼，他摸的一清二楚，根本防不了。」
　中共外經貿部公佈去年進出口五百強中，對應大陸企業崛起，台商如宏、仁寶電腦、大同、燦坤電子、鴻海精密、英業達、遠東紡織等企業，排名普遍下滑。
　經營電信網路末端設備的中達．斯米克總經理王其鑫指出，回頭看，「朗訊、西門子等國外大廠已不成威脅，但是緊追在後的都是本地企業。」
　在這場看似好多個「台灣」對打的亂局中，台灣本身雖然人口、幅員都不及，但是只要好好經營，提升優勢，無論對兩岸或對企業自身，都有加乘的效果。
　在《天下雜誌》訪問中，經濟部長林信義持平分析，大陸，招商態度、渴望把投資抓住的那種精神很值得學習，但是有些地方，台灣卻比它們快得多。
　「只要不放棄製造，同時加強研發、運籌、行銷等能力，台灣五年內可以轉型成高附加價值製造中心，」林信義很有信心的說。
　更大的優勢，來自企業以實戰培養全球營運管理競爭力。
　以生產電腦掃描器起家的全友電腦，不僅在江蘇吳江設廠、上海銷售，同時又把先進實驗室放在美國，發展新的產品概念，新竹總部則執行產品化和運籌的工作。透過美、中、台三地佈局、分工，竹科總部整合資源，調度作業的能力愈來愈強。「整合機能從粗糙到平順，我們的競爭力更強，」長年駐守吳江的邱啟東說。
　明電通的李焜耀也指出，企業要經營大陸，就不能停在降低成本、快速反應能力的老路。因此，即使辛苦，他堅持在大陸打品牌，關鍵在「掌握品牌，總部才能設在台灣」。

台灣要更快

　「對台商而言，大陸是不可或缺的市場，但絕對不應是唯一的市場，」來自斗六的英特爾亞太區總裁陳俊聖說。他認為許多台灣資訊廠商近年來已由OEM轉為ODM，培養出世界一流的產品設計功能與創新能力，應有很好的機會向上提升。
　要保持經略大陸，同時又維持台灣的競爭優勢，更多廠商不約而同走到打造台灣基礎的路子。例如，晶圓廠商雖然加入大陸投資的行列，同時也刻意拋開門戶之見，嘗試打造在研發、技術層面更先進的「矽導」平台。（見九○頁）
　「你有更進步的科技平台，才能充分應用大陸市場的機會，並維持新的領先優勢，」一位參加「矽導」計劃的半導體業者指出。
　兩岸即將加入WTO，雙邊的走向將是互補？雙贏？競合？還是新一輪的競爭？
　同樣的，在這場以文化、創新為競爭機制的新賽局中，台灣其實更有條件扮演，引領其他大中華區塊經濟前進的那隻領頭雁。
　夕陽下，浦東香格里拉酒店陽台上，看著黃埔江上來來去去的舟船，鴻海精密董事長郭台銘指出，「不要擔心競爭，要問的是，面對競爭時，自己能不能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