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台積電最近的組織重整,外界都很關心,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調整?
答:事實上,這樣的佈局已有兩、三年。三年前就感覺蔡力行蠻有潛力的,九八年的秋天,就把他調到世界先進當總經理,做了一年多,又把他調回台積電,還是當營運執行副總經理,一直到去年十月,調任市場行銷部門的執行副總經理。這可說是最後一步的佈局,因為他自從加入台積電以後,一直是營運的背景,我覺得當總經理的人,至少應該有營運與市場行銷的背景,這是台積電最重要的兩大單位。去年到現在,他在市場行銷部門也有十個月了,所以這次就升他當總經理。
這是人事的佈局,差不多在三年前就開始。另一方面,與蔡力行平行的,就是曾繁城,他在五年以前,先到世界先進當總經理,九八年回到台積電,所以曾繁城當總經理已有五年經驗,而蔡力行有世界先進一年多的經驗,曾繁城沒有當過市場行銷部門主管,而蔡力行除了市場行銷,又長期擔任營運主管。所以現在除了我自己以外,還有兩個總經理級的人物。台積電成長至今,事情多,所以在這個時機需要分工。
曾繁城仍然主導研發與資訊,研發是台積電非常重要的一環,其他則由蔡力行負責。當然,財務和法務還是在我下面,一直沒改過。至於重要策略,過去都是我跟曾繁城負責,現在加入了蔡力行。
多一個人來想全公司的事
問:這樣的調整,是為了讓每個人更專注、達到更好的效果?
答:與其說讓大家更專心,倒不如說是能夠想全公司事情的人,現在多了一個。因為一個人如果把百分之百的時間,都花在自己專門的領域裡,就不容易想全公司的事,所以他把專門領域縮小一點,就會有時間來想公司長期的策略。
問:在這個時候做調整,有什麼特殊意義,還是三年前就已經安排好?
答:其實我們的客戶與營收在去年成長得最快,一直到九八年底,台積電還是營收不到二十億美元的公司,九九年有相當大的成長,去年是增加了一倍多,達到五十幾億美元,今年會比去年衰退,但我認為衰退是暫時的現象。
過去幾年,台積電快速成長,過程中當然事情很多,所以現在調整也是很好的時機。
問:在培養公司的領導人才上,你最看重哪些條件?
答:第一是要看價值觀是否很接近,台積電的十個經營理念,代表了我們的價值觀。第二要看對願景有沒有共識,我們在未來五到十年內的願景,就是要成為世界級晶圓代工廠商。
世界級並不只是指規模或獲利,營收和獲利都很重要,但是世界級的含意還不止於這兩個,還包括要成為一家國際性的公司,國外股東會樂於投資;國外客戶看我們,也像他們看自己國家裡的世界級公司一樣。就像美國有很多世界級的公司,但也有很多沒有達到的,那他們看我們應該是比看那些第二級的公司,更為看重。
要做到這一步,就要完全朝第一流的方向走,注重透明化、公司治理(corporate governance)與商業道德。
除了價值觀和願景要有共識以外,第三則是要有領導能力。領導人顧名思義就是領導一群人,而領導只有兩個要素,第一是知道往哪個方向走,第二是要有人跟,因為即使知道方向,沒有人跟的話也無法成為領導人。成功的領導人,需要第三個要素:他走的方向是對的方向,但這往往是事後才知道。
問:如何知道方向?又要怎樣才能讓別人跟隨?
答:其實我已經替台積電領導人訂出了方向,這個方向一直沒改過,相當一致。
領導能力中,還有很多因素,只要看我們的願景和價值觀就可知道,像我們要做世界級晶圓代工,所謂世界級就是要用國外第一流公司的做法。
大家都說英語能力重要,它其實只是一個工具而已,當然,沒有英語能力很難了解國外公司是怎麼做的,也很難征服國外市場,可是中文能力也很重要,我相信未來五年十年,中文也會成為企業在中國大陸很重要的工具。
另外,專業能力也很重要,專業不只是晶圓製造的技術,還有行銷與市場,而且雖然財務與法務目前仍直屬於我,可是我們有重要決策時,都是一起來的。所以,財務、法務也是總經理或未來領導人必須的知識。
最好同時培養兩三人
問:最初如何知道,這個人有沒有企業領導人的潛力?
答:也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比方說,我培養曾繁城是從九六年開始,那時他在台積電已經九年,之前我跟他不熟。他在我上個月的生日宴會致辭說,他剛開始跟我,是在工研院的時候,我是院長,他是電子所裡的一個組長,跟我差四級,彼此不熟。他說後來到了台積電還差三級,過了幾年只差兩級。差兩級的時候,我就可以很接近地觀察。到九六年的時候,我就相信他是很有潛力擔任領導人,至少是總經理。
所以,並不是一看見就一見鍾情,而且,即使你認為一個人很有潛力,一開始就培養他,他也可能在後來讓你失望。
培養領導人,應該不只培養一個人,假如是為了總經理一個位置,最好同時培養兩三人。其實世界級的企業都是這樣,你看奇異公司的傑克.威爾許,直到最後,一直都有兩三個人。他就是培養好幾個人,讓他們互相競爭。
台積電現在有兩個可能的人選可以接我的位置,一是曾繁城,一是蔡力行。這兩個人各有特長與責任,並不是等在那邊要接班。
問:奇異的做法有什麼好處?
答:這並不是什麼權術,而是自然演變來的。這個方式很普通,我在德州儀器公司的時候,我的董事長對全公司比較年輕、跟他差兩層的人,他會觀察六到十個人。
最近幾年,世界級公司有個問題,因為科技進步太快,他們的業務也成長得很快,常常搞到後來,連一個人都不滿意,甚至對現任的領導人也不滿意,所以董事會只好到外面去找。例如惠普的菲奧莉娜就是從外面找來的。這種方式其實是公司領導人與董事會的失敗。
我覺得還是從公司內部找的好,內部的人選對公司熟悉,升任後可駕輕就熟。
問:國外許多大公司都在換人,為什麼現在的領導人那麼難做?
答:企業變得快,科技、經濟與政治等環境也變得很快,使得領導人學習的需要更多,學習應說是「吸收資料,轉換成智慧」,這個過程在急速變動的環境裡更為重要。
但是現在因為公司成長、事情變多,他們就不再像二十年以前的CEO那樣,因為不需要管那麼多繁碎的事情,那麼有時間吸收外面的資料,再轉成智慧。
從智慧金字塔到洞察能力
現在所謂的資訊社會,找資料比十幾二十年前容易得多,可是資料距離智慧還有兩級。資料就是data,一般報紙、雜誌就是資料,首先要把資料轉換成資訊(infor-mation),過程中需要整理和思考。資訊要轉換成知識(knowledge)則需要內部化,因為資料即使經過整理思考變成資訊,還是需要加以內部化才能變成知識。知識要變成智慧(wisdom),絕大部份都需要經過苦思。
這個智慧金字塔還只是一個領域而已,如果要做世界級的公司,就需要不同領域的智慧。比方說,以台積電而言,除了晶圓製造的專業智慧外,假如想要到美國去擴充,那麼就需要美國政治、環境經濟的智慧,再加上台灣,甚至於中國大陸也要懂。當你有了各種不同的智慧,要整合起來也不簡單,等於要有觸類旁通的能力,才能獲得我所謂的洞察能力(insight),這是需要很多時間才建立起來的。
問:你覺得現在台灣的企業也都需要在這方面加強嗎?
答:如果要做世界級企業的領導人,就需要加強。假如不做世界級也可以啊,以傳統產業的成衣或水泥業為例,它只要需要這個產業和台灣環境的智慧,弄得好的就成為台灣級企業領導人。
問:做世界級企業,為什麼這麼重要?
答:因為我們這個產業假如不是世界級,就不是一流的公司。其實這很容易從本益比、市場價值上看出來。從全世界半導體公司的市場價值可看出,世界級公司像英特爾、德州儀器和台積電通常是幾百億美元,而本地公司通常是五十億。像超微的營收跟我們差不多,但市值只有我們的八分之一。
問:台積電未來五年的願景是世界級的晶圓代工,再往前看的話,會不會有不同的業務?
專注才能快速成長
答:晶圓代工至少還有十年的榮景,假如我們不多角化的話,十年內還是會有很快的成長。我覺得多角化會損害我們的專注(focus),在這一點上,麥可.波特跟我的看法是一樣的。專注,才能超越別人。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即使要多角化到別的行業,也要有對這個行業很專注的人。所以這並不容易。如果真要多角化的話,可能要選擇跟我們本業非常接近的行業。其實也有,比方說液晶顯示技術(LCD)。而五年十年以後,也可能會有不同的半導體結構出現,例如金屬的記憶晶片。
科技進步得很快,實在很難預測五年十年後,新興的行業是什麼。網際網路雖然也屬於資訊業,但跟我們其實不接近。
這個問題常有人問,我覺得,為什麼有這個問題,專注的公司只要能夠快速成長,很好嘛,而且這恐怕也是唯一的做法,至少波特這麼認為。自己的本業還沒完全做好,就要去做別的行業,這是敗筆。
問:環境在變,科技也在變,如果不先做準備,將來要轉其他行業,會不會比較難?
答:這就是方向要弄準,就像我認為晶圓代工製造還有十年榮景並不是隨便猜的,而是看摩爾定律,根據摩爾定律,我相信還有十年。我也說過所謂的後摩爾定律時代,那時晶圓製造雖不是高速成長,但也頂多成長慢一點,那至少又有十幾年,所以現在要做什麼準備?十年以後,也許還有另外的機會啊。
問:不久前你在演講中提到,晶圓代工是技術很高的層次,但不是最值錢的層次,其他競爭者的技術層次也許比較低,但是他們的殺價也夠讓台積電傷腦筋。所以,即使未來還有十年榮景,面對這樣的局勢該怎麼辦?
答:對於這樣的局勢,我們就是要把本業做得更好,而不是去做別的行業。
十幾年以前,我為什麼決定要做晶圓代工,就是因為我知道在半導體業,都是IDM(整合元件製造),也做設計,也做製造,可是我認為台灣十幾年前沒有這個條件,所以我把設計撇開,就做晶圓,成為晶圓代工公司。當然那時有風險,因為沒有市場嘛,大家都是IDM,設計公司很少。但是我們的成立,使得世界上很多設計公司都可以成立。台積電成立時,全世界只有十幾二十家設計公司,現在約有近千家。
我說晶圓代工並不是最值錢的技術,意思是在半導體裡頭,設計假如能做得非常好,才是最賺錢的東西。但是設計要值錢,長期(成功)是很不容易的事,可以說現在很少能夠長期成功的公司。
看過去十年設計公司的歷史,都是一波一波的,一代設計成功,第二代接不上來,公司就萎縮了。我們的客戶群幾乎三年就換一批。
在半導體,比晶圓代工值錢的行業,就只有設計業,而設計業又很難做到永續成功。
問:但有些人認為,企業多角化也是培養年輕領導人的方法?像曾繁城、蔡力行都在世界先進歷練過,才能到台積電接下更重的責任?
不要為多角化而多角化
答:我們現在還是有世界先進,它雖然不做設計了,但是有新的挑戰,就是要轉型。蔡力行建議世界先進轉型,這是很重要的經驗。他認為那個方向走不下去,建議轉型,我也同意。當然,他做了決定後沒有留多久,就回到台積電來,所以現在轉型的大責任,落在現在世界先進總經理簡學仁的肩膀上,他也是在歷練。歷練有各種不同的方式。
藉多角化培養經理人,是錯的。這是非常昂貴的辦法。如果只是要找有經驗的人,我很容易從外面聘到。
總之,不要因為多角化而多角化;不要因為培養人才而多角化;即使晶圓代工成長率不再高的時候,那也不是多角化,而是公司應該轉型。可是那時機還遠著呢,現在就開始做,方向一定是錯的。
我相信對任何一個企業,尤其是世界級企業,最大的目標還是creation of shareholder value,創造股東權益,就是市場價值。
問:追求股東權益跟善盡企業的社會責任是否可以並存,不會互相衝突?
答:假如你有很大的股東群,有很多員工,那給員工好的生活,給股東好的回收,就是社會責任了。環境要保護,諸如此類,都是社會責任。至於很多人想的,捐點錢出來,這是最小的了。
我覺得辦公司並不只是賺錢,只是繼續賺更多錢,當然那也重要,但絕對不應該只是那樣。
問:要在各方面都做到世界級的企業,對領導人是挑戰,對員工也是一種挑戰?
答:世界級的企業,我講了我的定義。因為世界級這三個字,很多人不清楚,被濫用,甚至每個人都以為他的企業是世界級企業。
我要強調商業道德、透明性、公司治理,我覺得這比獲利能力還要重要。所以我的世界級比較廣義,不是只是賺錢、獲利率這些,而是被尊敬、被admire(仰慕)的程度。
問:你一直都認為你的目標是建立世界級企業,在年輕時候就這麼想?
答:我的事業人生中有二十五年在德州儀器,德州儀器的確是以世界級作為它的抱負。這個世界級就是我剛剛的定義,廣義的世界級。我當然受到影響。我進去的時候是二十七歲,出來的時候五十二歲,二十七歲到五十二歲正是人生的黃金時代。(笑)
問:當時沒想到台灣也會有世界級的企業?
答:對。我剛成立台積電時,也沒想一定要做到世界級。這都是要做了之後才來看的。
做了幾年,就把原來目標、原來願景提高一點,再做幾年,再提高一點。從八七年到九一年,老實說,只要生存就不錯了。九一年到九四年,慢慢起來了,但是願景還沒有調整得那麼快,那時候只想做一個很好的公司。九四年、九五年以後,就想要做一個世界級的公司。(金玉梅、吳怡靜、盧智芳採訪,吳怡靜、盧智芳整理)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