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備二十年競爭力 — 美國生物科技

沿著加州太平洋海岸一號公路開去，雖然驚濤拍岸，挺直的棕櫚樹平靜異常。遠處棟棟黑色摩天樓。在這裡聚集了八百多家生物技術公司，是美國著名的生化工業區。附近開車不到五分鐘，是加州大學爾灣分校，前年一舉得到兩項諾貝爾獎。 美國東岸北卡羅來州羅來市，有聞名於世的研究三角洲（結合大學、企業、政府），相當於我國的科學園區。但是在這裡，除了電子、電訊、資訊公司外，生物科技最近更獨攬群芳，有來自丹麥的世界第一大生產胰島素的藥廠，也有還在創業階段的十人公司，但這個研究三角洲的平均年產值已達一百億美元，台灣生物科技一九九七年產值卻只有一五○億台幣。 雖然比起電子業，生物科技產值仍算小，但生物科技隱含無限商機、無限希望。 科學家已將二十一世紀訂為生物世紀，包括生物科技、生物化學、生物物理、生物工程…，以及未來可能發展出來，但現在還無以名之的學門。 台灣也要向生物世紀招手。行政院成立跨部會行動小組（國科會、中研院、經濟部、農委會、經濟部、衛生署），投入四十億元經費，相當於四分之一的台灣生技產業產值，展現政府的極大決心。 台灣的利基 美國發展生物科技已經二十餘年，生物科技發展需要什麼條件？台灣在生物科技上，是否能複製電子業的成功？發展生物科技和電子業有什麼不同？企業家心理應該有什麼準備？ 經濟部生技推動小組主任廖怡蘭認為，世界先進各國都已走向精緻產業，少量、多樣、高品質、高附加價值，生技工業正符合這種世界趨勢。 她認為台灣發展生物技術，有很強利基，第一個原因是，大中華文化圈市場廣大：東南亞與中國大陸華人世界的人口眾多、生活及用藥習慣相近、無語言障礙，而且對台灣產品接納度高，是一個不可忽略的市場。 第二，台灣資金充裕，貿易自由化，可以吸引外國廠商投資或技術引進，而且有眾多研究機構可以作為支援，培育人才。更重要的是，有很多台灣在外的華裔生技製藥專家，都願意回國開公司，或做研究。 觀察美國生物科技發展，有很多值得台灣借鏡之處。根據採訪所得，生技和電子是截然不同的發展模式。電子週期短、發明快，生物科技需要長程思考。美國生物科技公司從去年才開始有平均盈餘。兩百六十四家上市生技公司裡，只有三十家有盈餘。獲利之路艱險漫長，「生技業就如好萊塢，現實和幻想模糊不清，」美國《商業週刊》半戲謔地說。 根據美國製藥協會統計，美國一種新藥（目前絕大多數藥品都由生物科技做成）從開始研發到上市，最少要十五年。很多產品都達不到商品化，縱使達到了，更必須通過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嚴格檢驗，如果通不過檢驗，就此胎死腹中。 資訊業中兩三個人在車庫裡發明一個產品，一下變成億萬富翁的傳奇故事，在生化科技裡不會發生。「因此支持生物科技的人，不管創業者、政府、企業家，都必須有長程眼光，」加州爾灣大學生物科技院院長林欣說。 推翻大災難的預言 經過二十多年來的發展，美國生物科技已蔚然有成。 在人類、動物、植物上，生物科技都已展現治療、增產、複製的功能，帶給「美麗新世界」無限希望，可能不再有飢荒、可以減輕病痛、甚至可能製造出「完美無缺」之人。 在紐約市中心，設有大溜冰廣場的洛克菲勒中心，近年來資助一些開發中國家，用生物科技改良農作物，使農作物產量增加。例如協助越南及中國大陸發展新的稻米品種，未來將擴充至高粱、大麥等。這項科技被譽為第二次綠色革命，「將推翻馬爾薩斯理論，人口成長速度超過糧食成長速度，世界因而產生大災難的預言，」美國《商業週刊》記者馬斯說。 但這次綠色革命和一九六○年的用化學、施肥，解決蟲害方式不一樣，化學藥品侵蝕土地，這次改良品種是為了這些農作物可以在劣質土地生長，如酸化的地、砂地、鹽地等。往日天時地利不和而難以溫飽的人，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洛克菲勒中心與這些國家研究成功後，並且督促開發中國家政府保存專利和技術，自己可以生產，不會被西方研究機構及國際企業拿走。 根據聯合國統計，現在世界還有二○％人口在飢餓邊緣，而人口增長速度有增無減。預計在二○二五年，世界人口還將增加三十億，近目前的五分之三。有鑑於此，這項科技的確是個好消息。 擺脫遺傳的宿命 在醫療上，生物科技也帶來更多好消息。全美國各地，現在有數十家公司都在研究以細胞生殖的人工器官、肌肉、神經。過幾年，就會有人工肺、人工心，人工肝。這種由生長激素刺激細胞，在實驗室裡培養成的器官及肌肉，很快就要席捲美國。 生物科技更讓基因治療成為可能。這項還在美國實驗階段的療法，將為人類帶來新希望，可能擺脫遺傳的宿命。 未來，因為每個人的基因可以分析、掌握，藥品治癒率將大為提高，也可以節省鉅額醫療費用。例如現在高血壓病患，醫生必須開幾種藥以後，才會知道哪種有效。因為高血壓可能由幾個有問題的基因引起，將來病人如果有了基因譜，醫生就可拿來和已在用藥而且有效的病人基因譜比對，就可發現哪種藥最能藥到病除。 在治療癌症方面，不論用化療、鈷六十，都會令好細胞和癌細胞玉石俱焚。未來醫生可以透過一小塊晶片，來發現是細胞裡哪幾個基因發生突變，引發腫瘤不斷擴大，就可以用藥阻止那些基因送出的突變訊號，使腫瘤不再擴大。 美國生物科技產業未來潛力無窮，相較之下，台灣要發展生物科技，還必須有什麼條件？ 「台灣要發展生化科技，必須有大批人才。人才唯有達到一定數量時，才能發揮作用，」現任加州爾灣分校生物科技院院長林欣，十年前曾到台灣籌設中央研究院生化研究所。他說：「生化科技，複雜艱深，要靠研究團隊，才會有成果。如果要等一個研究人員退休後再補，一個缺補一個，就太慢了。」 彈性教育 學校教育更要有彈性。例如加州大學爾灣分校，就有三十幾個院所和生物科技有關。現在生物科技，不但和醫藥有關，更牽連物理、資訊，因此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新成立生化物理、生化資訊，以適應二十一世紀生化科技所需。要增加科系，大學部只要學校教授組成的委員會核准，研究所只要加州大學系統核准就可以。更有醫學系和管理碩士雙學位，學生出來可以管理醫院或醫療保險公司，不一定要去當醫生，才有好的出路。林欣目前就常常巡迴各地演講，鼓勵學生進入這種科系。 生化科技必須結合生化、醫學、工程多種學科，而且將來誰結合得最緊密，誰最可能脫穎而出，因為未來研究將愈來愈艱難。因此，以製藥業來說，將來決勝的關鍵，可能是有沒有特別的電腦資訊專家。 和任何一項新科技一樣，生化更要重視研究發展。美國製藥協會統計，在美國發展出一種新藥，要花費五億美元，相當於我國一千大製造業第五十名台灣水泥的全年營業額。全美國一年投資五百億美元在生化研究，而且生化公司更必須投資鉅額研究經費，在發展新產品上。美國生化製藥業研究發展經費平均佔營業額一一∼二○％，比其他產業平均只有四％，高出很多。 生化產品發展時間不但長，而且風險更大。生化科技產品又和電子產品不同，電子產品應用廣，電腦、矽晶片，哪裡都要用到。生化科技運用範圍窄，每樣產品市場潛力不同，因此風險比電子業高得多。 聯手打頭陣 因此政府及學校必須打頭陣。美國健康研究所（NIH）每年在生物科技研究上投下鉅額研究發展經費。例如投入鉅資，從事「人類基因解讀計劃」，將解開人類所有基因結構之謎，是生物科學界的基礎建設，可給製藥、生化、人工器官公司廣為使用。 這個計劃是結合學校、企業一起做的。例如北卡羅來那科技園區裡的生化科技研究中心，結合北卡大學的師資和研究人員，把研究成果轉給附近的生化公司。使這個地處偏僻的城鎮，化為世界第五大生化基地。 也因此，生化業研究發展主管扮演重要角色，因為一個研究往往要花上十年，才有成果，主管如何督促、如何分工、更要如何逼出研究成果，非常重要。生產皮膚、眼睛用藥，位在加州的愛莉剛公司副總裁惠勒就說：「你既要嚴格，又要有耐心。」 愛莉剛雖然年營業額已有十億美元，但仍然必須與學校、研究機構，甚至其他公司廣為結盟，分享資源，它五百多位研究人員分散在全美各地，甚至在亞洲都有研究基地。 位於北卡的貝克特醫療器材公司，有鑑於於未來研究發展愈發艱深，市場經理約翰森手下三十五人，更是專門出去找結盟公司，遇到有特殊技術、特殊產品的公司，貝克特就將它買下，作為將來新產品用。「你必須很早就準備好明日的金牛產品（指利潤高的產品），」約翰森說。 生物科技通常都由大學教授出去創業，自己有專門技術發明，還可以得到學校研究資源的支持。因此美國生化公司九○％以上，都在大學附近三十英里圓周內。公司剛開始很小，由創業投資公司支持，如能支撐到十年左右，有成熟的技術，大公司如製藥公司會來買走。「生化科技尤其需要很多識才的伯樂，」林欣說。 用五百年思考未來 但生物科技迅速發展，也引起諸多疑慮。生物科技的發展，與人類百萬年歷史有天壤之別。石器、銅器、鐵器，乃至電子、資訊革命，都是改變生產工具，但此次卻是改變人類本身。人出生、成長、老化、死亡，整個生命週期，甚至在出生前的胚胎，都可借重生物科技改變，提早、延遲、加大、縮減。世界因而產生劇變，倫理、道德、法律將一一被殘酷地拋在後面，亟須建立一套新秩序。 英國出現複製羊，美國、日本出現複製牛，連韓國一組研究人員都宣稱正在複製人。但是科學家似乎很少考慮這些研究的深遠影響，就像前年複製羊桃莉出現時，主要研究人員被記者問到，這項研究對人類歷史有何重要影響時，他說：「我只是個研究人員，我只知道這是我的研究範圍。」 對這種答案，舉世喧譁。「我們應該花五百年，思考、辯論、分析清楚再做決定，」洛杉磯學院哲學系教授墨河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