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底一個星期六下午,鄭清揚剛從倉庫盤點完存貨,回到工作現場。這家資本額二十億的公司內,偌大的空間只剩下他一人。
未來半個月,這間屋子都會這麼空蕩了,聽不到轟隆隆的機器運轉聲,空氣中也不再有油污味。因為景氣太壞,為了避免積壓存貨,乾脆停工半個月,放員工無薪假,「能省一點算一點,」他說。
所有人都放假了,鄭清揚的頭痛時間才開始,因為他是財務經理。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額度問題,主力銀行收一下,晚上就輾轉難眠,」他說一句話就嘆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廠房中顯得特別單薄。
「融資從哪裡來?」不知道有多少傳統產業,最近都這樣痛苦地自問。銀行也自身難保,「看到傳統產業就不借錢,即使你營運正常,利息都有繳,還是一樣七折八扣,」一位企業主氣憤地說。
許多傳統產業的股票跌得只剩每股一、兩元,根本籌措不到資金。
資金就像血液,沒有血液供輸,許多企業就沒有新的投資,甚至連生產也停頓,逐漸枯萎等死。
傳統產業有多慘?一位南部鋼鐵業者觀察,如果是兩、三年前,同業倒閉一家,其他家的競爭壓力就可減輕,對自己是有利的。
可是今年不同,「整個業界一片氣息奄奄,」只要有一家倒閉,不論是求政府紓困或削庫存求現金,都會惡化競爭,讓第二家、第三家……連鎖跟著倒。況且,「被銀行看到『又』倒了一家,對整個產業都沒信心了,愈來愈看壞。」
他口中說的「系統性風險」,正從個別廠商擴大到整個產業。
儘管原因很多,但觸發整個系統惡化的導火線還是政治。
中華經濟研究院第三所所長王健全,拿台灣現在的困境與日本長期衰退相比,發現不論在經濟、政治或社會信心上,都有驚人的類似。
譬如,同樣是股市、房市泡沫破滅以後引發金融危機;同樣是政黨輪替,自民黨下台後處處掣肘、不願配合,聯合政府在惡鬥僵局中,政策也一直炒短線,沒辦法做長期規劃。而錯誤、混亂的政局,又同樣使民眾信心崩潰,民間消費一蹶不振。
「日本可以拖十年,台灣能拖多久呢?」王健全反問。
根據經濟部工業局的資料顯示,去年一到十一月,全國工廠關廠歇業的家數高達四三○三家,比前年增加17%,其中有一二九三家關廠集中在十一月。
經濟情勢 內外夾攻
在這些關閉的廠商中,有許多其實是出走大陸,形成新一波的大陸投資熱。「像最近工時案,又跑走一批企業,」立委蘇煥智說。
經濟部傳統產業輔導中心執行祕書周能傳觀察,最近新一波企業出走與政局混亂有密切關係。以往企業主對他們的員工,還有一份道德上的責任感,不能隨便說走就走。但是,現在政局混亂,讓企業家找到藉口脫離道德拘束力,一走了之,還覺得心頭坦蕩蕩。
「那些企業家給自己的理由是:我沒有欠勞工什麼,勞工要怪就怪醜陋的政客吧,」周能傳憂心地說。
然而,出走卻未必是萬靈丹。許多傳統產業正面臨著「出走不易、國內升級又遭遇瓶頸」的窘境。
由於技術升級困難,做不到兩岸垂直分工(高階留在台灣,低階去大陸),於是往往形成大陸台商與台灣同業互打,加速淘汰台灣企業的尷尬局面。
身為台灣螺絲業的龍頭,春雨工廠整整挨了兩年虧損的嚴冬,目前還看不到春天的來臨。
從前年春雨去大陸東莞設廠開始,就出現五十年來第一次虧損紀錄。雖然兩邊廠的技術層級不同(低碳產品在大陸生產,中碳、合金、不鋼等級在台灣生產),但是大陸廠的產品依規定70%必須外銷,與台灣同業嚴重衝突,出現慘烈的削價競爭。
「從鋼鐵業者赴大陸設廠開始,就一直削價到現在,螺絲業不景氣與他們有關,」另一家業者認為。
大陸廠的管理也相當不易,「什麼奇怪的事情都會發生,沒辦法按照台灣的方法來做,」春雨董事長李春堂感嘆。
預估今年大環境會更糟糕的情況下,李春堂也做好準備。他打算陸續裁員,將閒下來的設備搬到大陸廠,期待WTO之後,進攻大陸內銷市場。
「這邊環境差,那邊不可信任,怎麼辦呢?」李春堂說出許多企業主共同的心聲。
對於做兒童電動車做到亞洲第一大品牌、屢獲國內、外玩具設計大獎的同喬實業總經理吳榮治來說,另有一番悲情在心頭。
很有台灣意識的吳榮治,早在六、七年前就要赴大陸投資,但是因為認同李登輝的「戒急用忍、根留台灣」政策,選擇繼續在台灣擴張規模。
現在的他卻後悔不已。他自承「留在台灣,受到內外兩面夾攻。」在台灣內部,人才、資金、土地、租稅優惠通通向高科技傾斜。在外部,大陸台商快速、廉價仿冒他的新產品,讓他辛苦投入的研發血本無歸。「當初愈聽話的人,現在愈痛苦,」他苦笑說。
去年一整年接單減少23%,年產量從三、四年前的六十五萬台,降到現在二十萬台左右,吳榮治終於決定,兩年內就要前進大陸,因為國外客戶已經鎖定在大陸買貨。
轉型,苦無方向
「買主來都先問有沒有在大陸設廠,如果沒有,他們就認定你的東西一定比較貴,」他說台灣連玩具展都沒有,如何打響國際知名度?
做電動車的衛星工廠很多,包括鐵材、晶片、馬達、電線等等,「旺季時有一百多家供應廠,可以養活八千多人,」吳榮治自豪地說。但是廠移到大陸之後,這些衛星工廠怎麼辦?「以後的事,我也不知道,」低沈的語調,顯示這個問題已經超過他的能力範圍之外。
至於台灣的廠,正慢慢轉變成設計與研發中心。
但是,對大部份中、小型傳統產業來說,轉型,轉到哪裡去呢?
「轉型也要有新的項目出現,否則他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怎麼轉?」成大育成中心主任陳志勇急切地說:「小企業沒錢、沒人才,真的是沒有明天。」
在台中縣做精密機械的群聚中,利茗已是專做「減速馬達」的第一把交椅。由於台灣精密機械的技術,至少領先大陸五到十年,利茗不僅不考慮去大陸,去年還增資了五千萬買新設備。
然而,這些技術優勢,都是靠著老師傅數十年做黑手累積下來的經驗,而不是靠任何研究機構的資源。利茗機械的員工中,大部份是五專畢業,最高學歷也只有大學,「核心技術掌握在董事長與幾位老課長手中,」經理林育興說。
技術的進步靠董事長林秋雄親自去國外觀摩、研讀資料、揣摩實做而來。雖然林秋雄也知道政府有一些研究機構可以幫忙,如工研院機械所,但是「我不知道用什麼管道跟他們接觸,大概是黑手的自卑吧,總覺得他們比較大,這是不可能的事,」他靦腆地笑著說。
前一陣子,生產經國號戰機的漢翔公司,希望能與利茗合作,製造飛機使用的減速馬達。本來這是一件傳統產業切入航太相關工業的美事,但是因為所需的流程、設備、作業方法都不同,投入風險很大,利茗最後還是打退堂鼓。
其實,政府如果能在過程中主動介入,減低風險,就能幫助傳統產業升級。然而,各種研發相關的經費補助,「手續繁雜到外人難以想像,」林育興抱怨,「如果沒有專門的人來處理,你根本拿不出他們(政府)要的文件。」
政府應該號召科技與管理的人才下鄉,「來看每家公司過去做什麼,能轉到什麼項目上,」林秋雄期待。否則,在長期缺人、缺錢的情況下,很多中、小企業早已喪失自我轉變的能力了。
不少人提出,乾脆政府規劃研發方向,「譬如幫助台南永康的塑膠射出產業提出一個大計劃,委託研究機構來做,之後的新技術則提供給所有人用,」立委蘇煥智建議。
穩定政局 重建信心
很多企業主期待政府擴大公共工程的投資,帶動內需市場。不過,最能激勵市場的短期措施,大概就是改善政局了。
一位經濟部的資深中級官員觀察,新政府的閣員其實非常拚命,「沒有心臟停掉,就已經不錯了。」但是,駕馭行政體系的手段,以及應付多數國會所必須的細膩政治協調,還不夠純熟,就像新人煮飯一樣,「上面急得如鍋蓋冒煙,下面還是生米。」
「今後,國家決策的過程要更冗長、更複雜,」這位官員認為,「如果重大爭議能先協調,不要直接丟到國會對決,就會減少許多政局的動盪,避免信心危機。」在他眼中,「工時案、核四案的風暴,原來都是可以避免的。」
其他的長期措施如改善投資環境,做了雖然不能馬上讓傳統產業有起色,但是不做會更慘。
如果政局大環境能穩定,友善的產業經營環境慢慢建立,以台灣企業家的拚勁與韌性,一定能度過寒冬,找到另一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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