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脫激情看核四

某日早晨，台北市上班族必聽的廣播節目「飛碟早餐」裡，出現了這樣的對話：
　「你搶銀行搶了三次，現在說再搶一次又怎樣，這說不通的嘛！」略帶台灣國語的聲音聽來憨厚，語氣卻激動，「討論」的正是核四的廢料處理問題。
　回應的是「嗤」的一聲冷笑，「像台塑的汞污泥，你說它到哪裡去了？還有……」沒來得及等他說完，對方便急著插嘴，在雙方都不退讓的情形下，很快的，聲音混成一團，幾乎變成比大聲。
　主持人幾次想插嘴都失敗，只得無奈的一旁乾笑。
　反核代表是台北大學經濟系教授王塗發，擁核的是清華大學工程與系統科學系（過去的核工系）教授李敏，兩人都是核四再評估委員會的成員，在各種公開場合針鋒相對不下百次，幾乎都是不了了之，像這次一樣。
　因此，「各說各話」、「漫無交集」，這種用語也一再出現在報章雜誌，十多年來，似乎就是這樣。
　即使是陳水扁政府已宣布停建核四，然而卻和國民黨建核四做的一樣獨斷，溝通不清。連反核人士也感嘆新政府「把一件對的事給做成錯的」。
　針對核電爭議，我們再來看一次。

爭議之一：停建核電是國際趨勢？

反核：歐美國家不再興建核電廠。
擁核：只是放慢腳步，不是停建，更何況還有韓國、日本正積極興建。

　雙方的共通點，在於都承認近年來歐美國家的確不再興建核電廠，但對原因的解讀大不相同。
　一部份原因是，他們忽略了現在歐美國家大部分的發電業都是民營的，他們無法限制私人公司只能用哪種方式發電，例如，台電便認為，德國讓核電廠有三十二年壽命，就是放棄「廢核」，但卻不知，如果政府強迫電廠關閉，那可是要付出一大筆賠償費的，所以只能增加保險費及提高安全標準，以提高核能的成本，讓它在市場失去競爭力。
　整體的趨勢，大致上歐美的核電佔有率正在降低中，而發展中國家，如印度、中國正開始推動核能。（表一、二）
　美國能源部的年度預測「世界能源展望」（World Energy Outlook 2000）指出，未來核能在世界電力供給所佔的比率將會快速減低，預計從一九九七年到二○二○年劇降為一○％。
　大部分的工業化國家決定減少對核能的依賴，以加拿大和美國為例，九七年核能各佔一五％和一九％，這些比率將會在二○二○年下降八到十個百分點。
　日本和韓國還在增建核電廠，算是工業化國家的特例。日本有五十二台反應爐，韓國有十六台，而且都已建立上中下游一應俱全的核能產業，有外銷的能力，除了日本承製台灣的核四外，北韓的電廠也是南韓承包。
　日本使用核能的比率，在工業化國家僅次於法國，原計劃繼續興建十六至二十個電廠，但受去年東海村燃料處理廠嚴重意外的影響，今年宣布減為十個。
　日本一直被懷疑暗中發展核武，因為日本極力發展的MOX型反應爐和快速滋生反應爐，都是其他各國放棄不用的，而兩者的副產品（可輕易轉作軍事用途的高純度鈽），更讓人產生聯想。去年十月《經濟學人》便用間接的筆法問著，「日本會把它拿來作發電以外的用途嗎？」
　南韓持續野心勃勃的發展核電，現有五個機組正在興建，並計劃二○一五年前再加入十五座機組。
　南韓歷年致力提高核電自製率，甚至有成為核電出口國的野心。國營的朝鮮電力公司跳機率每年只有○．九次，僅次於日本的○．二次，為世界第二低。
　然而，去年北部的月城核能廠三號反應器，發生重水外洩意外，造成二十二名工作人員暴露在放射線之中，但韓國官員宣稱人畜無傷，未來發展核電計劃不受影響。
　法國從七○年代大力發展核能業，使得整個發電部門二氧化碳的排放量下降九倍，但因民意反對再蓋核電，目前並無興建新電廠的計劃。
　且根據今年美國《時代雜誌》報導，歐盟的電力自由化將是法國的核能業最大的威脅，法國電業一旦自由化，從其他各國的經驗來看，私人企業是不會投資在初期成本高而回收期又長的核能電廠上。

爭議之二：車諾比、三哩島會再現台灣？

擁核：因機型不同，車諾比事故不會在台灣發生，核四採用的機組，爐心熔毀機率只有百萬到十萬分之一，非常安全。
反核：再怎麼說，台電經營就是不安全。

　核四機組和車諾比基本設計不同，發生爐心熔毀的嚴重事故的機率要小的多，「兩個根本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拿那個照片出來，實在是……」李敏搖頭，認為行政院長張俊雄拿出車諾比核災的照片來做為停建核四的理由，實在是誤導民眾。
　但反核人士認為，人為因素，讓核四仍有高度風險。
　就像長久保持世界飛航安全第一名的新加坡航空，駕駛員都會開錯跑道，就算電腦模擬這設計有多安全，加了人的因素，答案還是問號。
　過去，國內核電廠的人為疏失，更是不勝枚舉，不但過去曾有電廠人員假造紀錄的醜聞，原能會主委夏德鈺表示，類似新航這樣離譜的人為疏失，過去台灣也有，他說：「你跟他說一號機，他跑去二號機，一轉轉錯了螺絲，就出事了。」
　但夏德鈺也表示，三哩島事故後，經過一再檢討，現代的核電廠的設計都已把人為因素包含下去，考慮到怎樣設計，操作人員不易犯錯，而且國內核電廠的管理近十年已大幅改善，這點可以從跳機次數直線下降看出來。
　然而，光在去年，世界核能界便發生了兩件人為事件。
　世界核電平均跳機次數最低的日本，去年發生史上第三嚴重，僅次於車諾比和三哩島事件的東海村事件，造成現場三人瀕死，三十萬居民緊急疏散。
　原因一如新航，都是嚴重的人為疏失。 　
　根據中國時報引用外電的報導，該核燃料處理工廠出奇簡陋，「作業員像倒麵粉一樣倒氧化鈾粉」，結果倒下超過標準八倍的鈾燃料，當時產生劇烈爆炸，現場三名作業員「看來便像原子彈轟過」。　
　事後才發現，原來該公司在正規操作程序手冊外，還製作有省略程序的「地下版本」，而被《時代雜誌》列為去年世界十大醜聞之一。
　英國丟的臉也不小，一向以技術先進自豪的西拉菲爾燃料再處理廠，竟然被發現過去一年多的安全檢查紀錄都是做假的，嚴重影響產出核燃料的品質，而面臨被政府關廠的危機。
　這些集中在去年的事故顯示，雖然專家一再強調「讓數字說話」，但機械是人設計，是人操作的，只要有人，就有作假、出錯的機會，擁核人士的安全保證，似乎永遠無法為反核人士接受。

爭議之三：發電成本，核電最低？

擁核：核能比燃煤、天然氣都便宜！
反核：在國外都是最貴的，台灣怎麼可能會便宜？

　世界最新趨勢顯示，核能比其他燃料更貴。
　大家認為核能發電便宜，可能還停留在早期的印象，但其實在美國一九七九年三哩島事件後，政府大力改革核能法規，增加對核電廠安全的要求，再加上民眾抗爭等因素後，核能就變貴了。（表三）
　核能界對這樣不利的狀況是抱怨連連，認為受到了不公平待遇。
　德國籍的世界原子能總署（IAEA）規劃與經濟分析小組主持人羅德那便抱怨各國的安全要求，完全沒考慮到經濟效益，造成「核電廠的安全風險已經降到相當低的水準，但投資新電廠的風險仍是愈來愈高。」
　美國著名的核能專家，暢銷書「原子彈的誕生」作者羅德斯也在「外交事務」季刊抱怨核能處於「政治弱勢」，認為大家把核能輻射看得太嚴重，認為「如果要求燃煤電廠也投入和核能類似的花費，燃煤絕對不可能比核能便宜。」

下世紀的明星──天然氣

　然而，歐美新建的電廠，幾乎都選擇最「貴」的天然氣。
　美國能源部的報告「能源展望2000」指出，天然氣電廠的快速增加，使得工業化國家天然氣發電的比率，從一九九七年的八．六％增加兩倍，到二○二○年的二二．五％。
　其中，西歐將從核能轉向天然氣，東歐則是從煤轉到天然氣，而北美的天然氣將和核能、燃煤三分天下。
　八○年代開始，技術才逐漸成熟的天然氣複循環機組有三大優點：
　工期短；施工最多只要一年多，比起核電廠動輒十年，要快多了。
　燃燒效率高，乾淨；最新的複循環機組燃燒效率多超過五○％，比以前單循環機組的三○％，節省燃料，而且天然氣燃燒後幾乎沒有污染，最不易遭受民眾抗爭。
　調度靈活；這是國外電業自由化的國家搶建天然氣廠的主因，因為尖峰期間在電力交易市場的電價可能高達平時的十倍，結合施工快速的優點，電力公司可以馬上蓋起電廠「搶進」，比起較便宜卻施工期冗長的煤和核能要好多了。

太貴不適合台灣

　批評者認同天然氣的諸多優點，但總是撇下一句，「他不適合台灣，因為台灣的天然氣太貴！」
　因為天然氣送到台灣要經過液化，運送、儲存的成本都高昂。大力推動燃煤發電的台塑重工協理吳國雄便指出天然氣的燃料成本是燃煤的五倍，他說：「現在大家都說要用天然氣，這像公子哥說的話，何不食肉糜！」
　但天然氣就一定這麼貴嗎？
　包括長生、新宇汽電共生在內的廠商和經濟學者都質疑，台灣天然氣的價格實在太貴，和日本相比，「同樣都需要液化，卻貴上二•五倍」。因此中華經濟研究院財經策略中心主任許志義認為中油有交叉貼補，以天然氣補貼工業用油。中油永安天然氣廠廠長李宗龍則提出辯解，認為是因為日本的天然氣購買量世界最高，可以壓低價格。
　經濟部能源會執行秘書陳昭義認為，中油是獨佔事業，壟斷了天然氣市場，未來天然氣開放民營，價格一定會降下來的。

爭議四：核電價格最穩定，能配合經濟發展所需

擁核：用核能可分散能源，不易受到國際能源價格波動影響！
反核：長期來看，天然氣機組固定成本低，可以快速反應能源局勢變動。

　穩定的供電，是社會所需要，也是興建電廠時應考慮的。
　核四發電量太大，反而對穩定供電形成更大風險。美國核電廠八○年代面臨成本快速增加的存亡危機時，各廠因應的辦法以增大機組容量的方式來降低成本。結果，核四兩部機組便佔了台灣夜間用電的五分之一，萬一跳機，對台灣電力系統的影響太大。
　十多年前，核四便被質疑這點。
　許志義回憶，十多年前，核四最早評估的時候，發現台灣過去有一百多次停電是核電廠跳機所引起。
　因此，連他在內，當時參與評估，涵蓋各領域的研究團隊裡，「二十多人中，幾乎沒一個贊成的。」然而，會後，討論的文件被列為密件不公開。
　「我們那時就主張蓋天然氣廠，就說要用複循環機組，」許志義說，因為台灣是亞熱帶地區，白天大家開冷氣，造成日夜間用電量差距過大（約三比二），迅速啟動的天然氣複循環機組，可以白天才運轉，反而較能符合需求。
　在光亮清潔的新竹科學園區裡，專門供電給台積電等高科技廠商的新宇汽電共生，使用的中型天然氣複循環機組改裝自波音七四七的噴射引擎，從冷機到輸出只要短短十五分鐘，這種快速反應的特性，在去年九二一全台大停電時，便救了不少園區廠家的命。

建了核四，就被套牢

　為了配合經濟發展，除了供電穩定的考量，國家資源的有效利用也是應認真思考的。
　「以投資學的角度來講，建核電廠是個不聰明的投資，」許志義指出，「兩千多億一次投下去，就拿不回來了，你存定存還能解約！」
　美國能源資訊局（EIA）一九九八年所出的研究報告「電力自由化對美國核能電力業的衝擊」裡舉出，自由競爭的壓力下，核電廠便會面臨被「套牢」的危機。
　原因簡單來說，這是因為核電廠的初期成本太高，回收期太長。有將近七○％的成本剛開始蓋時就投資下去，一蓋就要十年，而且要以四十年來回收，這五十年間，市場結構有了改變，核電已經不敷成本，但廠已蓋了，錢花了，這時，就被「套牢」了。
　被套牢了，就要採用核能四十年，但這段期間，能源科技的發展速度卻是跳躍性的。
　「現在發電技術發展得這麼快，你未來會有很多種選擇，」許志義說，「但是蓋了核四，被套牢，就沒有機會了！」
　美國能源專家，世界展望基金會主席富萊曼便稱天然氣為「階段性燃料」（bridge fuel），扮演的是承接煤炭、核能到再生能源的橋樑。
　因此，一年多就能蓋起來的燃氣複循環機組，四分之三的發電成本都花在購買燃料上，當燃料電池、風力發電等新科技，依計劃，在二○一○年，達到經濟規模時，天然氣便可立即功成身退，不會留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