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東隆五金 — 如何救活地雷股

嘉義市後湖工業區。初冬的晴天，聽得到隆隆的金屬加工聲。工業區內曾是世界第三大製鎖廠的東隆五金工業，每天生產五萬具各類型鎖。
　一個曾經瀕臨倒閉的傳統產業，在這裡看到重生的跡象。
　東隆五金是第一家經法院核准重整，最近才宣告成功的被紓困企業。
　十月十一日，東隆五金的浴火重生日。二年前積欠銀行團的六十二億台幣債務，這天，一次還掉三分之一。
　本業實力雄厚、擁有兩百項全球專利的優秀企業，兩年來卻曾危機四伏，大起大落一番。
　東隆是二年前險些引發本土金融風暴的第一家「地雷股」公司。二年來，在銀行團、會計師、公司資深幹部共同搶救下，起死回生。「這可以說是指標性的意義，」勤業財務管理顧問公司副總經理謝煜中指出，這是第一家經由銀行團以專業經營模式救活的傳統產業。
　東隆案證明，一個好公司，只要利基市場仍在，適時引進專業團隊，循法律正軌、相互信任的救援模式逐步消除壞帳，就可以讓因財務操作不當、嚴重失血的傳統產業起死回生。

股價跌停板 連續一個月

　八十七年九月二十五日。台灣證券交易所傳出東隆五金股票爆發鉅額違約不交割事件。
　像一聲青天霹靂，公司陷入混亂。連續一個月，在台北的證券市場，公司股價幾乎天天跌停板，最後跌到每股四．五五元的歷史低價。
　遠在嘉義市東隆執行副總經理戴紹松直覺不妙，他急著找公司的領導中心──總經理范芳魁，卻找不到人。
　「原來他們就是怕我在旁邊念，故意在嘉義市區租個大樓，支開我，敷衍我說要成立新事業，」在公司二十七年的戴紹松身負過世老東家「託孤」的重責，這時才發現問題嚴重，後悔不已。
　東隆五金的創辦人、范家五兄弟的父親范耀鑫，在八十三年七月才因腦幹中風過世，走後不過四年，公司就大起大落，瀕臨崩解。
　十月二十六日，董事長范芳源被台北地檢署收押禁見。公司亂糟糟，群龍無首。同一天，失蹤一個月的總經理范芳魁，在律師陪同下，向承辦的台北地檢署檢察官江東原投案。
　在大批媒體追問下，承認侵佔公款，但是沒有媒體寫的七十七億或一百一十億那麼多，他強調，確實數字待清查。
　雖然數目沒有那麼大，但是東隆的大股東們和債權銀行，仍急如星火。
　香港匯豐銀行副總裁鄭大榮，更是心情沈重。他代表銀行放款給東隆，以無擔保品的信用貸款，貸出三億台幣。總行高層開始嚴重關切東隆案。
　范芳源被羈押了十一天，十一月六日，台北地院裁定以兩百萬元交保。
　才放出來，鄭大榮就火速找到范芳源。「他身旁有一個很奇怪的人，自稱是可以擺平一切，」鄭大榮事後回想，這個人可能要教范芳源一些手段，讓債權銀行把東隆的機械廠房拿去拍賣，由於製鎖機械有高度專業性，買主有限，景氣又不好，范家兄弟就可以撿便宜再買回來。
　員工自救會也推派了簡詩宏北上見范芳源。「我勸他要走正道，」簡詩宏說，如果循法律正軌，他就願意留下來幫忙收拾殘局。

九個月損失八十一億

　聯貸銀行的債權人大會在台北召開。一開始，銀行團毫無互信基礎。無擔保的銀行中，幾乎全是外商銀行，自願跳出來的鄭大榮，被認為是因為匯豐的債權最大，所以有私心。
　歐商比利時、法商、荷商、澳洲各銀行的代表，七嘴八舌、嚴厲質問，「你口袋有什麼祕密計畫？」（What’s your hidden agenda?）
　必須有第一流的律師和會計師承辦，才能取信於這些外商銀行。
　范芳源結識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在他介紹，找到理律法律事務所的林秀玲。昔日接公司重整案，從來都是代表債權銀行，林秀玲因為簡明仁的情面，首度破例代表東隆五金。
　律師找到了，會計師也要獲得債權銀行團的同意。匯豐鄭大榮決定聘請勤業，各銀行同意。
　勤業財務顧問副總經理謝煜中被銀行團委託，開始控管東隆的現金流向。
　勤業查帳發現，東隆的資產嚴重失血。公司的流動資產大幅減少三十億八千萬元台幣，同時流動負債卻增加二十九億，「償債能力大幅減弱，」勤業總裁魏永篤會計師出具的「重整檢查人報告書」指出。
　勤業徹底清算結果，東隆的股東權益已經是負值，由八十六年年底的五十四億三千萬，劇減為負二十六億八千萬，短短九個月，東隆的所有股東們損失了八十一億台幣。
　此後東隆每一張支票開出，都要謝煜中同意，勤業甚至派人常駐嘉義。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范家兄弟久病的母親這時過世了。范芳源辦完母親葬禮後，在父親墓前長考，決心循法律正軌，救活東隆五金。
　他交出公司的大章，授權專業救公司。顧不得顏面，拉著妻子，登門懇求情同叔父的戴紹松留下來救公司。
　在台北，敦化南路上東帝士摩天大樓的辦公室，范芳源懇切地對著陸續來關切的鄭大榮、簡詩宏等人說，「我個人被抓去關不要緊，拜託各位一定要救公司，」簡詩宏聽完這句話，才覺得他有誠意，願意留下來。
　范家兄弟的財務大洞，源自於和家族長輩爭奪公司主導權開始。
　八十五年股東會上，公司長期負責對外溝通、擔任董事長的范耀彬（范家的四叔），因持股不足，被范家第二代范芳源取代，范芳魁任總經理。
　然而范家兄弟為了和叔伯爭奪董監事席次，斥資過多，本業製鎖的利潤趕不上支出，范芳魁又開始大舉業外投資。尤以房地產和航太工業為主。

想飛不成 重摔落地

　范芳魁嚮往航太工業，投資二百萬美元在美國西維吉尼亞州投資設立TLM航太控股公司，以取得美國通用飛機公司對Tiger、Cheetah、Lynx等飛機的製造技術，因為未照合約在八十八年三月三十一日前再投資二百三十萬美元，原先丟下去的二百萬，被視為違約金而沒收。
　總數似乎還不到八十一億的虧損？
　關鍵在質押東隆公司股票，向銀行借款，因此必須「護盤」。
　此外，誤買已經被掏空的上櫃公司，也是公司財務大失血的主因。「一個上櫃的建設公司，已經被掏空了，一股還賣給他們兄弟四十五元，」戴紹松搖頭感嘆不已。
　戴紹松的人生最寶貴的二十七年全部奉獻給東隆五金，范芳源、范芳魁等五兄弟，還是他從小幫忙拉拔長大的；他自忖難辭其咎，硬著頭皮，他也承諾下海救東隆。
　八十七年十二月一日，范芳源交保才二十四天，再度被調查局台北市調查處羈押到案。
　當務之急，是先讓公司能正常週轉，不能再跳票。於是，下游的四十家經銷商、上游二百家提供零組件的協力廠，成為優先被要求輸血的對象。
　「你不知道東隆已經倒閉了嗎？你還匯錢過去幹什麼？」在台北市大龍峒開業三十多年，奇漢五金行負責人王邦田，被華泰銀行的經理問住了。
　「不會錯，合作二十幾年了！」他說，本來東隆週轉有困難，經銷商就該幫點忙，把記帳的貨款提早清償。
　不僅經銷商配合早兩個月給錢，二百家協力零件廠也同意晚兩個月收錢，一來一往就有四個月緩衝時間。
　簡詩宏要解燃眉之急，精算出公司所需的正常營運週轉金是兩億台幣，於是想出要經銷商、供應商共體時艱這個簡單的策略，總共爭取四個月緩衝時間、每個月五千萬的週轉金，收支就可以打平了。
　自救會最高原則，絕對不裁員。訂單流失了，沒關係，大家同意上班時間變成周休二日、而且只做白天一班，於是整個公司正常出貨。
　東隆品保部經理林三益不斷陪同媒體記者，進廠採訪，他們看到正常出貨，都很困惑。

企業文化救了公司

　林三益自己卻面臨挖角的誘惑。公司這麼亂，要不要跳槽？但想到過世的老東家生前待他之厚，又不忍拋棄這家待了二十年的公司。
　范耀鑫立下的風範就是身先士卒，盡力照顧員工的家人。林三益的父親一次車禍住院，范耀鑫居然比他還早到達醫院探視。
　東隆嘉義廠這種充滿人情味的企業文化，牢牢凝聚著動亂中的公司。
　東隆五金自救的第一步，以法律程序向地方法院申請重整。
　八十七年十月二十日，范芳源向法律遞出重整申請案。擔任重整人的，依慣例是原先的企業負責人范芳源。
　台北地方法院駁回重整申請。范芳源重整人當不成，卻成為被告。
　八十八年二月四日，台北地檢署起訴范芳源、范芳魁兄弟，東隆財務副理邱美惠、中華銀行前分行經理許文龍、會計師等八人。
　六月四日，范芳源被台北地方法院初審判決：依「連續侵佔罪」處有期徒刑三年，范芳魁依違反「證券交易法」「連續侵佔罪」被判八年。同案起訴的其他六人獲判無罪。
　同時，台灣社會因為一連串「地雷股」事件而紛擾不安。新巨群、國揚、國產汽車、台中的廣三集團，紛紛爆出財務危機。
　為回應輿論的批判，各界開始呼籲應該賦予證期會類似美國證管會（SEC）的「準司法權」。
　當時行政院政務委員郭婉容主導的「證券交易法」修正條文，自六月十日在開始審議後，即加緊審查「證券交易法」第一百七十一條修正案，決定提高內線交易刑責最高為七年，另外，增訂侵佔公司資產者，也處七年有期徒刑。而原來刑責只有兩年；掏空公司的侵佔行為，也沒有規範。
　東隆公司負責人被判刑，債權銀行決定接手管理責任。
　匯豐銀行派遣鄭大榮專案負責東隆案。從此每星期二，他固定飛嘉義，進駐東隆的工廠。

技術基礎保存實力

　東隆五金是一家產業基本面極有競爭力的公司，優勢反應在技術的領先。喇叭鎖的核心製程有九成掌控在公司二十年資歷的老師傅手中，加上垂直整合，使得成本壓縮到極為節省程度，形成持久的企業競爭力。
　因此，東隆擁有全球二百多項鎖的專利，市場佔有率還一度佔據全球第三大的顯赫位子。技術基礎來自模具設計能力，和精密的金屬加工水準。
　「我最記得一次老三（范耀鑫排行老三，堅持員工如此稱呼他，而不稱他總經理）晚飯也不吃，自己下廠磨模具，九點多換我接班，裝模具裝到機組上，第二天現場完全沒耽擱到，」品保部經理林三益說。
　紮實的技術底，更有跨國合作。和日本合作的「液壓成型」的生產設備，契約中更明載這種機器只能供應東隆獨家使用。因此，工業局在跨部會企業紓困會議上建議，「這家公司的本業是不錯的，」輔導鋼鐵工業十八年的經濟部工業局一組科長梁宜源表示。
　有了各界的美言，東隆公司二度遞狀申請重整，嘉義地方法院終於核准。指派鄭大榮、戴紹松、簡詩宏，同時並列為重整人。
　另外派三位監察人，分別是產業（鋼鐵五金業）的中鋼董事長王鍾渝、法務的理律法律事務所林秀玲律師和財務的勤業會計顧問集團總裁魏永篤。
　八十八年五月，鋼鐵公會理事長、中鋼董事長王鍾渝首度跨進東隆五金。「你帶我去看下腳料（裁減過不用的廢銅片原料）就可以了，」王鍾渝對戴紹松說。
　他看完後，卻不得不讚美一聲，范耀鑫生前對合理化、降低成本的確下了苦功。「你看，你們就是賺這個！」他簡潔地說。這話經由鋼鐵業大家長王鍾渝說出來，意義還是不一樣。戴紹松深感驕傲。
　八十八年四月，經過嘉義地方法院核准重整，一年半就已經扭轉頹勢。
　搶救東隆成功的關鍵，一部份也要歸功於范芳源幡然悔悟，全力配合。
　「這一切都是奠基於信任。會計師、銀行團和東隆五金三方的信任基礎，造成日後的成功，」勤業財務管理顧問公司的謝煜中認為。

兩年還清三分之一債務

　八十八年五月起，簡詩宏每星期五從嘉義飛台北，參加以匯豐銀行副總裁鄭大榮為主席的債權銀行會議。
　東隆還債行動，基本上分A、B、C三種還款計畫。
　A計畫是在六年半內分十三期，年息四．五％，償還本息給有擔保品的本國銀行。這些銀行多選擇拿東隆的都會區不動產。
　B計畫則是像鄭大榮這種無擔保品的外商銀行，年息一％，原因除了債款較少外，無擔保品的銀行談判籌碼也較少，自然姿態比較低。「我現在是被東隆經驗嚇得目光如豆，膽小如鼠，」鄭大榮自我調侃。
　C計畫則是徵詢債權銀行是否願意以債換股。有趣的是，當時沒有一家銀行願意採行C計畫，因為股東的還債優先順位是最後，萬一東隆倒了，豈不是血本無歸？
　「坑殺小股東，獨厚公司和債權銀行！」八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四十多名東隆五金的小股東，聚集嘉義市立文化中心，成立自救會。
　他們強烈反對東隆的重整計畫，把原本三十億的資本額降到二億（兩億是公開發行公司的最低門檻），這樣一來，他們原有的股份，必須十五股舊股，換一股新股，損失太大。
　依公司法規定，債權求償的順位，第一順位是有債權擔保銀行，第二是無債權擔保銀行，第三是員工退職金、資遣費，最後才是股東。
　簡詩宏和債權銀行共同架構出來的還款計畫，兼顧公平、可行兩項特色，三十餘家債權銀行無異議通過，連原本威脅鄭大榮，說要每天派一個「十八歲以下的小兄弟，不斷在東隆的門口丟一顆汽油彈」的民間高利貸公司，也很滿意，眾人只待八十九年十月十一日的第一期還款計畫。
　不過短短兩年的重整復原，東隆竟能還清三分之一的債務（法院清算後應還債權達六十二億台幣）。這種強大的償債能力，證明東隆的實力堅強。
　戴紹松趁著美國芝加哥國際五金展，督促業務人員必須一一向老客戶告知，公司重整計畫已經獲得法院核准，且債權銀行無異議通過，「營運不穩定的因素已經完全消除了，我們要把流失的六、七億元訂單全部找回來，」戴紹松信心十足。
　他也感嘆，台灣第一代家族企業的領導人，往往智慧不夠，接班佈局太晚，使得公司的經營落入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人治」組織的不確定因素，不僅留不住人才，還往往因公司監理制度不周延，而發生經營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