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擂台　再比身手 — 台灣資訊大廠

個人電腦（PC），過去帶領全球進入數位新紀元，現在卻是讓人焦慮的根源。
　「我一直擔心，我做PC主機板會不會像做傳統家電，沒有什麼發展了，」一位主機板大廠的工程師無奈地說。他和同事聚在一起，不是抱怨一路下跌的股票，就是談論PC是不是已走到盡頭。
　「公司的未來在哪裡？我們工程師的未來又在哪裡？老闆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他難掩焦慮。
　員工焦慮，老闆其實更焦慮。
　國內一家知名硬體大廠的董事長，在一次公司內部會議中脫口而出「PC就要死了」。焦慮的他沒想到此話一出，隔天竟收到一批員工的辭職信。顯然，「PC將死」的言論，造成員工極大的不安。

現正進行激烈淘汰賽

　PC成長趨緩，已是不爭的事實。根據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MIC）的資料顯示，全球PC自九七年起，產量、產值成長率均明顯下降，加上低價電腦盛行，嚴重壓縮了廠商的毛利。
　「毛利低，廠商只好轉而追求『把量做大』來補平。但市場的大餅成長有限，必然有廠商被擠出去，」MIC硬體組組長王勝宏分析。他更指出，過去PC全盛時期，廠商們可以「共榮」的情況已被全面改寫，「現在是激烈的淘汰賽」。
　台灣另一項傲視全球的產業──筆記型電腦，更被王勝宏形容為「殺戮戰場」。
　短短兩年內，筆記型電腦廠商毛利率下降近四○％，五大筆記型電腦廠商的平均毛利率，從九八年第二季的一四•二％，降到兩千年第二季的八•六％。（見表）
　「二線廠商會愈來愈辛苦，剩一線大廠對峙，」出貨量排前五大的華宇電腦副總經理鄭明堅表示。
　前五大廠的出貨量，目前已佔台灣整體出貨量近九○％。二線廠商如老字號的倫飛電腦，今年初毛利率只剩一•八％，稅後淨利已連續虧損超過六季。群光電腦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更宣布退出筆記型電腦市場。
　對經歷毛利陡降、實力堅強的一線大廠而言，事實上，它們的戰爭才開始。　
　筆記型電腦龍頭廣達電腦執行副總王振宇非常肯定地說︰「還會有一次shake out（淘汰），市場上只會剩三、四家存活。」而前五大廣達、宏、仁寶、英業達、華宇，究竟誰生存、誰出局？

比實力 比眼光 比速度

　這是一場新的賽局。
　這場競賽比的不只是實力，更重要的，是領導者的眼光、布局以及前進的速度。
　參與競賽的，不再只是過去定義的競爭對手，而可能來自各個領域：筆記型電腦、系統、周邊等。
　遊戲規則很簡單，本業成長面臨瓶頸，誰可以找到新機會，領先別人跨出下一步，誰就是贏家。
　尋找新機會並不容易。「根據我和這些公司的接觸，他們不但焦慮，而且是很焦慮，」王勝宏說。焦慮的原因是，很難確定哪個新事業一定會成功，而且還要規模夠大、比現有本業更賺錢，否則每股盈餘（EPS）可能不升反降。
　另外還有一個因素，使競爭更加微妙。
　台灣資訊業大廠的領導人，多半是五十歲左右的「台大電機幫」或「交大電子幫」。
　他們可能是同學，例如華碩董事長施崇棠和明總經理李焜耀；或曾經是同事，例如廣達董事長林百里、英業達副董事長溫世仁、仁寶總經理陳瑞聰，他們曾在金寶共事，後來各立門戶，全部成為筆記型電腦市場中的佼佼者。
　PC時代裡，他們都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然而，在方向未明的「後PC時代」，誰領導的企業才能屹立不搖，使得企業家的下一步格外受到矚目。
　明電腦總經理李焜耀有感而發地說：「可以做的東西太多了，未來要做什麼、不做什麼，就要看你有沒有insight（洞察力）了。」
儘管領導者有不同的判斷，但仍有共同的大方向。
　第一個大方向是資訊家電。「許多國內廠商對資訊家電抱有很高的期待，認為可以靠資訊家電再衝出一個高峰，」MIC資訊家電組組長趙建宏指出。
　台灣的資訊家電出貨量，今年估計成長九八•一％。「成長的速度還不錯，但問題是，今年資訊家電還只佔台灣整體資訊業產值的三％，」趙建宏覺得和「整個派」相比，資訊家電還太小，和資訊大廠的期待有落差。

自家人將在戰場上交手

　令廠商感到更困擾的是，資訊家電產品的系統規格未定於一尊，「光是要決定採WinCE架構，還是Linux架構，廠商就傷透腦筋，」MIC副主任潘時超觀察。
　潘時超也負責經濟部「IA聯盟」的推動，他明顯感受到廠商們對資訊家電的又愛又怕。
　愛的是，資訊家電將廠商從PC「Wintel」架構（微軟的Windows作業系統加英特爾的CPU）的獨霸中解放出來；怕的是，長期習慣在統一規格下大量生產製造，突然面對這麼多的新選擇，反而無所適從了。
　「廠商開始押寶，」潘時超打趣說。IA聯盟下有九個不同領域的小組，包括Palm OS、WAP、Linux等。為了怕「押錯寶」，大廠多半參加三個以上的小組，其中英業達旗下的英華達，甚至創紀錄參加了八個，只差AVIS（國內自行研發的嵌入式作業系統）小組沒加入。
　產品方面，從PDA、視訊轉換器（set top box）到網路微波爐，甚至最近還出現了「連網馬桶」，都屬於資訊家電的範疇。而押寶最多的「大熱門」，絕對屬掌上型裝置（如PDA、具PDA功能的「聰明手機」）。
　今年下半年，包括宏、華碩等近十家廠商，都將推出PDA；英業達旗下的英資達，將在一年半內推出七款聰明手機。
　加上Palm、Handspring等PDA國際大廠都已進入台灣市場，「廠商可以清楚感覺到這個市場的成形，」趙建宏說。MIC估計，今年台灣的掌上型裝置產量，將達一五五萬台，較去年成長了二•五倍。
　掌上型裝置儼然成為兵家必爭的新戰場。更弔詭的是，因為同樣看好這塊處女地，「自家人」將在這個戰場上交手。
　十一月初，英業達旗下的無敵及英資達，將各自推出掌上型裝置。儘管切入的角度不同，但產品均有翻譯機、PDA、收電子郵件的功能，對消費者而言，無疑是互相競爭的產品。
　這種「自己人較勁」的情況也發生在宏集團。集團下宏電腦、明電通都有發展無線掌上型裝置的計劃。宏集團董事長施振榮曾對媒體表示：「這是良性競爭，誰做得好就可以去做。」一位業界人士預測，「未來集團內的企業為求生存，不會講什麼江湖道義了。」

代工心態令人擔憂

　資訊家電已為台灣資訊業的生態，悄悄埋下了變數。然而，在目前小小的騷動、混亂未明背後，有一股「不變」的現象反而更令人擔憂，那就是台灣廠商的代工心態。
　「還是只想著替人代工硬體，最後就會像現在，受PC低利潤牽制，」飛利浦研發創新中心總經理林寶樹提出警告。
　「做代工，目前拆帳的方式還在惡化中。台灣廠商應該重新定義自己的位置，」惠普科技企業集團事業群副總經理廖仁祥表示。
　兩位外商公司的台灣人，對台灣廠商沉迷於代工模式，都感到十分憂心。事實上，資訊家電的賣點是源源不絕的網路服務，服務才是獲利的主要來源，硬體設備趨於低價，對台灣的硬體大廠的確不利。
　「但對我們來說，現階段能存活下來是最重要的，代工無可避免，」硬體大廠幾乎口徑一致。
　目前，全球需求量較大的產品，台灣廠商都依恃著強大的量能優勢，取得代工訂單。以視訊轉換器為例，今年台灣的出貨量就達四四五萬台，佔全球總量的三四％。
　然而，資訊家電產品豐富多元，「廠商對新產品的感受度不夠敏銳，往往只知道怎麼做出來，卻不　知道為什麼要做，」經濟部工業局資訊與通訊科科長吳明機觀察。未來各種資訊家電產品不斷湧現，台灣能不能設計製造出流行、符合新創意的產品，是代工廠商的隱憂。

筆記型電腦大廠跨足通訊

　如果在資訊家電領域中，尚看不清各家大廠的策略，第二個大方向──無線通訊領域，則可以明顯看出分歧。
　發展通訊，筆記型電腦大廠無一缺席。
　它們有一個獨特的優勢，就是筆記型電腦和手機的零組件十分類似，如PC板、LCD、外殼。「只要克服軟體及射頻的問題，硬體上的技術障礙並不高，」仁寶電腦發言人呂清雄解釋。
　筆記型電腦大廠發展無線通訊的原始動機，是希望筆記型電腦也有無線上網的功能。
　廣達電腦王振宇以自己的經驗為例，他在國外要用筆記型電腦上網時，往往每個國家的電話插孔都不一樣，「那時候我就想，要讓我的筆記型電腦可以無線上網，」王振宇笑著說。
　雖然均跨足通訊領域，但通訊對每個企業的意義卻非常不同，發展策略也迥異。
　對仁寶而言，發展通訊目的非常單純，就是使筆記型電腦功能更強大。「因此未來三年通訊並不會佔仁寶很大的比重，」呂清雄表示。
　廣達對仁寶的想法並不認同。「如果不是全力發展，技術上就會有限制，」王振宇從研發的角度思考。他強調，通訊對廣達而言，絕對不是一條附加的生產線。
　「我執行副總跳下來做，業界就知道廣達對通訊市場的決心，」王振宇已招募超過一百名手機的研發人員，對這個新事業志在必得。
華宇重視通訊的程度，更勝廣達，「我們希望整個集團朝向通訊、資訊並進，」鄭明堅表示。
　華宇的策略是，投資砷化鉀磊晶圓（手機、光纖用IC）、通訊顯示介面等主要原件，垂直整合手機製造上下游。再將筆記型電腦、資訊家電產品，增添無線通訊的功能。「我們的最終目標是3C整合。而通訊，是最大的動力，」鄭明堅說。

追求快速獲利不落人後

　當新兵熱鬧滾滾加入市場，大談未來的規劃時，投入通訊產業已經第七個年頭的老將明，總經理李焜耀淡淡地說：「還有很多文化要學習。」
　例如，通訊產品中軟體比重高，卻要廠商自己摸索，現有環境中沒有太多現成的東西。「明經過四年的摸索，才做出第一個手機，」他感慨地說：「不像PC是制式的，像積木兜一兜就可以做起來。」
　而大廠們近兩年「湧入」手機市場，李焜耀忍不住批評，「真是典型的症候群－－追求快速獲利不落人後。」他以開礦來比喻︰「別人挖出一個金礦，這些人就趕快去買圓鍬、炸藥，也要加入，而不花心思去尋找礦苗。」
　新進者卻有不同的思維。
　廣達王振宇承認：「剛開始我們的確是me too（跟隨者）。」但現在是GSM過渡到GPRS、CDMA的關鍵時期，「因為改朝換代，機會就會湧現，領導者也可能會換人，」他強調。
　新進者要打敗過去的領導者難度非常高，但至少有機會一試。「就像亞特蘭大奧運冠軍，到雪梨還要再比一次，」王振宇比喻。
　為了與競爭對手拉開距離，明已開始投入第三代行動通訊基地台的架設。「我們做的是通訊產業，而不只是通訊產品，」李焜耀相信，架設基地台可以使明的技術更上一層樓，未來基地台與手機相互為用，更能強化明的競爭優勢。
　台灣資訊大廠投入通訊產業，不改過去模式，仍是以代工為主要策略。「台灣過去在製造上的產品穩定度，以及量能的口碑，可以轉進通訊領域，」MIC通訊產業組資深分析師葉永泰指出。
　根據MIC的統計，今年台灣的手機出貨量，佔全球出貨量二•九％。二○○二年，預估可成長至佔全球七•五％，達五千九百萬支。
　值得憂心的是，手機大廠短期內，多半只願意釋出低階手機的代工，無論對台灣的研發實力或代工利潤，都是資訊大廠應思索的問題。
　隨著資訊家電或無線通訊發展，台灣各個資訊大廠已慢慢走出自己的路。目前，沒有人能判斷誰走的路通向成功或走向衰亡。
　新賽局中依然可見老問題：代工模式的依賴、見好才行動的跟風、削價競爭的惡習等。台灣資訊業需要真正有洞察力、有勇氣的企業家，才能為這些難題找到出口，開創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