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府上台至今一百天,風風雨雨一直不斷。台灣在五二○民進黨籍陳水扁進入總統府,締造了華人世界第一個政權和平移轉的典範,但同時,台灣社會卻也進入了混亂、不安的信心危機中。
這種危機,根本不用等民進黨的競爭對手國民黨、親民黨、新黨等來批評,民進黨內人士、支持者、及現任內閣中高階人士就已忍耐不住,跳出來批評。
民進黨大老、立委張俊宏在八月中旬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指出,的確該給新政府多一點時間,但是過渡期也不能太長,太長的話就沒救了。而台灣經濟基本面不錯,但是反映在股市就很不好,這表示的確有「信心崩潰」的現象。
在總統大選期間負責陳水扁造勢活動策劃的民進黨立委簡錫A,在七月二十二日八掌溪奪走四條人命,全國民怨沸騰之際,在立法院民進黨團會議中,以他罕見的口吻砲轟阿扁,並告訴總統府派來列席的參事,回去轉告陳總統:「現在又不是在選舉,不用再秀了,不用走透透,到處剪綵,參加畢業典禮。」
民進黨秘書長吳乃仁在八月七日、八日,更是連續兩天開炮,表示對行政院長唐飛:「沒有信心,沒有期待。」「行政院不但沒有政策,連構想都沒有。」極端諷刺的是,他卻得到黨內不少同志支持。連黨主席謝長廷脫口說出「要處分吳乃仁」的話,也遭到反彈而收回。
甚至民進黨前主席、立委施明德於八月十一日在歐洲演講,正在批評新政府未能回歸憲政基本體制,卻因高血壓不適,短暫昏迷而住院,都有傳聞指出他是被新政府氣壞的。
立委張俊宏形容,相較執政者要日理萬機,過去民進黨堪稱是「萬日理一機」,唯一目標就是取代國民黨。但是真正執政了,另一位民進黨員卻對媒體感慨,因為尚見不到執政成績,「民進黨的人就像是困在籠中的老鼠一般跑來跑去,非常焦慮。」
電視節目裡,陳水扁的支持者call in,語氣激動的說:「我很後悔支持阿扁,」「我都快要沒有工作了,這個阿扁到底是在幹什麼?」一位台北證券公司負責人,私下對記者表示,他對台灣政經局勢「看壞三年」。
這百日來,台灣社會就時時看見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激動畫面。一位台北市民就傳神的描述:「新政府可能還來不及做出什麼事,就會被台灣二千多萬同胞,一人一句話的淹死。」
新政府到底怎麼了,讓這麼多台灣人,包括它的長久支持者,「火氣」都這麼大?
若從組織管理的角度來看,新政府仍然是願景(vision)模糊,使命(mission)不清,執行能力與策略薄弱的「學習政府」。但是口號卻很多,「以為口號說完,事情就做完了,卻忽略口號與實現之間,仍有一段距離,」 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從領導統御的角度來分析新政府。
喪失理想性格
人民的失落還在於新政府並未實踐它在野時期一直標榜的公平、正義。例如選前一直高喊黨政軍退出三台,但是選後還是規劃前總統李登輝女婿賴國洲當上台視董事長。
回顧過去一百天來,來自各界對新政府的種種批評,主要重點如下:
一、執政方向模糊,不知道要把國家帶往哪裡去。
二、總統府、行政院之間,陳唐體制的權利、義務不清楚。而行政院與立法院之間,溝通協
調也不夠。
三、新手上路,對業務不熟悉,搞不清楚狀況。
四、少數政府,但卻作風強勢,捨棄政黨政治,不願與其他政黨合作,也不願變成民進黨的
政府,而訴求全民政府,結果脫離現實。變成國民黨在國會主導政務,阿扁政府只能買
單的窘境,被批為「清濁共治」。
五、總統府與行政院,及內閣的各部會首長間,也缺乏溝通、協調與整合,人人一把號,各
吹各的調,常常出現矛盾。
六、不清楚現實困境,還要一味實現競選諾言,如福利政策,使財政更困難。
七、缺乏強有力的領導核心,所以腳步凌亂,連救股市,也被批評「亂槍打鳥,愈打愈亂。」
八、愈來愈喪失理想性格,與舊政府愈來愈像。新政府做了一些過去在野時期一直批判的事
情,例如動用四大基金大力護盤,租稅公平制度也不敢推動,如不敢課證所稅等。上台
後硬是規劃賴國洲為台視董事長,也令許多改革派知識份子大大反感。八月二十日發表
《針貶新政府》萬言書,澄社社長瞿海源在過程中曾表示,此事若成真,將會是改革派
知識份子與陳水扁分道揚鑣的開始。但是八月十八日,賴國洲還是順利當上董事長。
九、在行政院內,包括院長、副院長、秘書長,及政務委員中,都沒有一位財經政策專家,
可以協調財經事務,統合各部會不同意見。
從晴空萬里到出現烏雲
從小跟陳水扁一起長大,國中時期天天一起騎腳踏車上、下學的民進黨立法院黨團召集人許添財指出:「我們不懷疑新政府有沒有能力,只擔心它有沒有上軌道?」
目前的混亂不安,大部份原因正是新政府尚未上軌道而引起的。它產生了社會集體的焦慮、不穩定,政策的不可預測性也相對變高,並直接衝擊了台灣的股票市場、廠商投資意願、國內消費意願等經濟層面。
台大財金系兼任教授劉憶如表示,新政府上台二個多月內,股票指數從九千一百多點,下滑到七千多點,一日交易量一度萎縮到三百多億,屢創今年新低點。「股票跌一、二千點,不是沒有道理的,新政府必須面對這個事實,事實是大家信心不足,」劉憶如認為,股票反映的是全面的,包括社會的、政治的、環境的,絕對不是純經濟現象而已。
台灣經濟研究院六所所長董瑞斌在七月底發表報告,向下修正台灣經濟成長率○.○四%。據他指出,在今年三月十八日確定民進黨籍的陳水扁當選後,台灣景氣與股票曾經是「晴空萬里」。因為民眾本來都很憂慮,陳水扁是極端台獨主義者,但他當選後一直調整路線,使兩岸緊張緩和下來,所以從三月十八日到五月二十日,股票市場一直往上漲。
但是新政府上台後,台灣「卻從晴空萬里,變成看到一些烏雲,」董瑞斌認為,這不是兩岸緊張造成的,而是政府政策面的影響。主要是不確定因素高,以及採取了一些不利於成長的政策,例如縮短工時到每週四十二小時,一上台就說要加稅、後來又否認等。這些舉動都造成社會很大的不確定性,而經濟活動、投資意願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
因此股市下跌跟經濟沒有關係,跟國外政經局勢也沒有關係,主要是信心問題,「使台灣人在兩極之間擺蕩,一下子極度樂觀,一下子極度悲觀,」董瑞斌指出。
走訪近日的股票市場,謠言滿天,部份股票族交換訊息,要在今年中秋節之前「解套」,將手上所有股票出清,也是這種心理因素造成的。
連住在台灣,不會說中文、看中文報的外國人,都感受到這種不確定性對經濟層面的影響。
致命的自負
台灣最大外商、台灣飛利浦總裁澤文博(Paul Zeven)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指出:「最近零售商給我們的報告是,買氣不強,消費者沒有花錢的意願,寧願把錢留在口袋裡,跟股票市場的低迷一樣。」
美僑商會理事長柯星漢(Paul Cassingham),住在台灣超過十三年,經歷過蔣經國、李登輝到現在陳水扁的階段,他對新政府最大的感受也是不可預測性高。例如,七月六日,他還在英文報紙上看到財政部長許嘉棟承諾不加稅,二天後他就在報紙上看到財政部有計劃要提高外商的技術服務稅稅率,從三.七五%到六.二五%。
針對外商加稅計劃共有六條,還包括專利權使用費(professional pattern royalty),原本免稅,未來可能要課二○%的稅。「這對我們公司將有很大的影響,」飛利浦總裁澤文博說。
「我們對這些很憂慮,雖然還未定案,但是事前我們沒有被告知,也從未找我們協商過,」美僑商會理事長柯星漢說,像這種政策的轉變,都需要企業界調整,以適應新的變化。
但是像這樣的決策模式,讓企業界感覺政策轉彎時,沒有預警,不可預測,對於什麼要變,要變成怎樣,無法掌握,這對企業要做投資計劃時,是會產生負面影響的。
從大格局看,許多專家、學者都認為,五二○上台的新政府,一切問題的開端就在不夠謙虛。
一九七四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海耶克(F.A.Hayek),在八十多歲的高齡,還奮力完成著作:《致命的自負》(The Fatal Conceit)一書,將畢生精力用在駁斥共產主義致命的錯誤,到底在哪裡。
書中強調共產主義的目標,是希望重新設計人類幾千年來遺留下來的道德、傳統、法律、語言等。並企望踏平原來的社會秩序,掃除想像中那些阻礙人類理智充分發展、自由公道等的因素。《致命的自負》指的便是這種「自以為是」。
九月是危機之月
七月七日,中研院院士余英時,在回台參加中研院院士會議,並抽空進行一場演講,在論述文明的發展時,就特別提到這本書。他強調,歷史是不能被完全否定,天真的以為可以重新來過,以為只要進行一個新的社會改造工程,就可以變成一個新社會,這是致命的錯誤。因為歷史一定是在舊有的基礎上發展上去的。
中場休息時,一群關心台灣前途的企業界、政府界、媒體界,以及社會人士,紛紛交頭接耳的討論,應該要找這本書來看看,因為感覺「好像跟現階段的台灣亂象有點相似。」
根據台大社會系副教授林端分析,新政府至今只見解構,不見建構,主要原因是陳水扁總統有一個極端浪漫的想法,想要建構一個新的理想社會。他捨棄民進黨的菁英不用,民進黨立委無法進入決策的核心,還要在立法院為他護航,因而充滿鬱卒。他也不要跟國會過半數的多數黨國民黨合作,因為覺得國民黨代表的是一個腐敗的政權。
因此他要直接訴諸民意,也就是「全民政府」,凌駕政黨政治。但這是違背民主思潮的。
到最後,「整個新政府變成阿扁一人組閣,民進黨剩下只有阿扁一人代表表演,」民進黨立委簡錫A表示,這也就是現階段許多民進黨員為何這麼焦慮的原因所在。
上一個會期,國民黨立委大團結,在立法院推翻了行政院的每週工時四十四小時,又要求新政府必須提前在明年一月實施國民年金方案,比預定早三年。這些突顯了「全民政府這種浪漫理想,其實已經證明是失敗的了,」台大副教授林端指出。
也因為這樣的結構因素,許多人談到九月十五日即將開始的立法院預算總審查,若是進行不順利,「九月是大家都很擔心的月份,我很擔心一場憲政的危機就要來臨,」一位不願具名的國立大學教授指出。
不夠謙虛,還表現在新政府初期,並沒有做好溝通協調的工作。
當國民黨版每週工時縮為四十二小時,在立法院通過,與行政院版本不同,企業界也大力反彈,國民黨遭受到壓力時,立法院長王金平就常常掛在口邊說:「行政院根本沒有來溝通啊,不但沒有跟國民黨溝通,也沒有跟民進黨溝通。」
陳水扁的好友、高雄縣長余政憲也有一股深深的失落感,因為「總統、中央部會首長也不會找我們談,我感覺,他們也沒有把民進黨的縣市長,當作自己人,雖然已經是民進黨執政,但是我感覺到失落,很失落。」
民進黨也很失落
溝通的斷層,產生種種混亂現象,直到八月上旬,才慢慢出現轉機。陳總統發出邀請函,計劃跟各黨派主席展開圓桌會議,並且同意由總統府、行政院、立法院各派一人,跟民進黨舉行一週一次的黨政協商。
局勢已經這樣了,簡錫*認為,要重回政黨政治,時機已過,只能退一步,期望新政府變成「有政黨基礎的全民政府」。
其實平心而論,新政府真的是舉步維艱。五十年來第一次由台灣選民一人一票決定了政權輪替,顯示了台灣人心思變的急迫感。但是,新政府甫上台,光內閣政務官就換了一百多位,照理說應該有蜜月期,讓新手可以慢慢熟悉狀況。
只是社會的集體情緒是人民期望高,又急,根本無法等。在《天下雜誌》本期針對二千大企業的問卷調查中也顯示(見一四二頁),近四○%的企業家認為,新政府不能再以新手上路,應該再多給他們一點時間為理由,要求諒解。
「其實李登輝留給阿扁的是一個非常困難的環境,」西陵電子董事長、台灣電電工會理事長吳思鍾說。在財經領域最明顯的例子,是政府負債太高,根本沒有錢可以發揮。
最近總預算編列階段,各單位要錢要的凶,還首見台中市長、花蓮縣長包遊覽車北上,把所有一級主管帶到台北各部會「搶錢」。可是行政院長唐飛也只能兩手一攤,說沒錢。
隨著台灣在過去十二年來民主化慢慢進步了,國家的財政,也在政治人物討好選民的選票文化下,一步步被犧牲了。民國七十七年,蔣經國去世那年,當年稅基盈餘還有一百一十多億,至今政府已經負債二兆四千億。今年發行公債佔歲出比例已經高達一四.九六%,逼近法定上限一五%。
為了民主,犧牲財政
在選票文化下,加稅成為禁忌,過去十幾年來,相對於經濟的成長,人民繳的稅是愈來愈少了。人民賦稅收入從十年前約佔GDP的二○%,現在只剩下約一三%(見表)。
但在選票壓力下,福利卻越做越多。從十年前福利支出約佔政府總預算的七%,現在已佔約十三%,一年約二千億。
不加稅,又要福利,錢從哪裡來?新政府可說還沒上台,就為錢事大傷腦筋,並給社會留下各彈各調、缺乏整合的印象,開端就是從這裡來的。
還未上任前的五月六日,內定財政部長許嘉棟表示,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要增加福利,就要考慮加稅。同一天馬上被陳水扁總統「更正」為有加稅空間,但不一定會加稅。之後這三、四個月來,台灣人民就這樣不時聽到唐飛、許嘉棟等首長,在加稅、不加稅、不一定加稅,這幾個選擇題上,改變答案。
六月二日,央行副總裁陳師孟則開啟課徵國安捐的爭議。六月二十一日財政部則引發高科技員工配股案爭議,同樣也是總統說一套,院長、部長各說一套,好似在全民面前演出「每日一說」。
政策反反覆覆,前後說法不一致,經建會經濟研究處處長胡仲英曾形容,民眾對新政府的感覺,猶如在黑暗的房中,期待燈亮。因為政策尚不明確,台灣的經濟領先指標已經連續五個月下滑。
民眾老是霧煞煞
股市一蹶不振,經濟指標不佳,陳水扁還一度約見前國民黨大掌櫃劉泰英,請教股市、財經議題。此舉也引起許多人疑慮,陳總統到底承襲多少舊時代的思維?也被國民黨立委楊瓊瓔「調侃」。她就在國會中指出,陳水扁曾經批評劉泰英是股市黑手,黨政不分,為何還要約他請教股市問題,實在讓人看的「霧煞煞」。
專家分析,在新政府甫要準備上台之際,對財經議題並未特別「憂慮」。
三月底當新政府正在籌組內閣人事,新聞界還在追逐中研院李遠哲院長是否會出掌行政院長之際,當時為民進黨秘書長的游錫o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就點出,未來施政會有四大重點。
首先是兩岸和平,二是社會安定,包括經濟發展。三是司法改革、打擊黑金,四是內政等。後來出任行政院副院長(已因八掌溪事件負責辭職)的游錫堃當時指出,在這些項目中,經濟應該是最穩定、最不急的,除了要打擊經濟中黑金的那一部份,國民黨過去為台灣的經濟基本面其實建設的還不錯。
經濟終究是台灣的命脈
「經濟使它持續繁榮,不要大動作的改就可以,」游錫堃當時說。
但是經濟終究是台灣的命脈。今天常常令新政府頭痛的,除了是原先就預想到的兩岸議題外,就是原先以為不會有太大問題的財經了。
弔詭的是,台灣今天經濟若出現隱憂,導致投資保守觀望,也不是純經濟面引發的。今年七月份,台灣的進口、出口成績,都創歷年單月新高。財政部已經發表數字顯示,今年台灣出口可成長為二○%,進口成長可達二五%。
如何克服人民的不穩定,沒信心等政治、社會、心理因素,才是新政府最大的挑戰。
未來只有謙虛了
要克服民心不安,首先要釐清,「政府到底要把台灣帶向哪裡去?是福利國,還是經濟國?還是什麼?不可能兩樣都要,那是騙人的,」怡富證券董事長許立慶,指出了幾乎所有人都關心的核心問題。
其次,則是要儘快提升決策的品質,克服從總統、行政院院長,到部長間,一人一個調,所引發的不安定感。「總統府與行政院的衝突,的確是存在的。到底府、院之間,決策的人是誰,要確定,」台大財金系副教授劉憶如指出。
再則,因新政府在國會少數的政治現實下,未來跟各黨派與立法院的互動,「只有謙虛了,擺低姿態,盡量溝通,」不少人跟民進黨立委簡錫A的意見相同。
上任一百天,新政府在人民、媒體與國會的放大鏡下,度過一段風風雨雨。未來,人民仍將持續用放大鏡檢驗它的施政。它能重拾人民信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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