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如果你當選後,施政的優先順序是什麼?
答︰我們是從可行性、實務面來考量。目前大家最關切的問題,我歸納幾個大方向︰兩岸關係、治安與經濟的復甦。但在整體上,我覺得這幾件事幾乎都是糾結在一起。
例如兩岸關係現在遭遇到很多瓶頸問題,經濟情景很難突破,經濟這麼差,治安也很難變好,都有某種程度的關聯性。假如說,我們現在在兩岸關係上,要穩定台灣的情勢,當然要有一些基本前提,包括安全、尊嚴與我們經濟利益之下,兩岸能維持和平穩定的話,對我們經濟有很大的幫助。經濟改善以後,對治安問題也有很大的幫助。因此我推出政治綱領與白皮書的時候,兩岸的問題列為第一優先,事實上,這個問題也是我們目前最大的挑戰。
兩岸問題像心臟開刀
所謂的國家領導人,必須要把這個問題處理好,這不僅牽涉到經濟發展,還有人民對未來政治展望的信心。假如把信心問題穩定下來,對我們整體有很大的幫助。我願意引述張昭雄張校長講過的話──看起來三個人的兩岸關係沒什麼不同,但是就像心臟外科醫生開完刀後,差一點點,心臟跳動就差很大。跳與不跳好像只差一點點,但就是這一點最重要。
但什麼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到底我們對兩岸問題的基本架構能不能為國際主流社會所接受,就差這一點。我在CNN的訪問當中,提出來三層次的遠景,第一,降低兩岸的緊張關係,再發展多方面的政治對話︰然後促成兩岸簽訂由國際見證的兩岸和平協定,互不侵犯的和平協定。
為什麼我要強調準國際關係?這個準國際關係不是國內關係,也不是國與國的關係,這對我們在今年六、七月加入WTO,有很大的影響。加入後,在WTO裡,我們跟中共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我們定位是什麼?
加入WTO,對我們的經濟不僅是重大突破,而且對國際關係來講,也是這二十幾年來,史無前例最大的突破。這是我們第一次加入經濟的聯合國,回到主流國際社會。
加入經濟的聯合國,兩岸之間的探討,當然不再是傳統的那種架構,所以,我們要把兩岸之間定位起來。
我們加入WTO的重要性,第一是重返國際社會,對提升國家的地位有很大關係,第二是面對全球化的趨勢,我們必須推動經濟升級,將來如何在世上平起平坐,都有重大影響。第三,現在我們與中共同時加入WTO,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就會阻擋我們,所以如果同時加入,這就是我們從二十八年前退出聯合國之後,到全世界最重大的國際組織,可以平起平坐,談論相關的問題。
這牽涉到兩岸三通的問題,它的飛機能不能來?我們承諾過要遵守WTO基本規範,如果不遵守,何必加入?但加入,我們應該會有很大的衝擊。因此,我們必須未雨綢繆,如何面對這個情況,我們要先加以規劃。
規劃加入WTO後的衝擊
加入WTO之後,帶給台灣重大的衝擊與影響,不只是國際社會與經濟,還帶來對台灣產業的衝擊,不只是農業,包括金融服務,都會面臨很多的失業與轉型。我們一下子讓人家進來,初期我們的競爭力一定不如人家,大概有二十個行業會面臨不同層面的衝擊與困難,我們必須考量。
兩岸目前能通商通郵的,可以先做。對於有條件通航的部份,可能要做相當程度的因應措施。例如,阿扁談的通航,兩岸如果通航,兩岸之間的航線,是國內還是國際航線?這裡面馬上產生很多內外的問題。
另外,怎麼強化台灣在國際分工體系的角色,我特別提出一個概念──以國家產業安全預警的制度,來取代戒急用忍。國家基礎產業一定會受到衝擊,例如農產品,我們應該訂定一些指標︰哪些產品會受到衝擊?在什麼情況下,政府必須介入,來救急幫忙?金融業、服務業會產生什麼衝擊?要詳細列出這些基本問題。
我建議未來政府部門要建立一個跨部會的WTO協調部門,因為這些事情絕不是經濟部一個單位所能解決,因為牽涉層面不僅是國際,還有台灣內部,要結合國內產官學的力量,進行整體考量。
第二是,希望建立國家經濟安全防衛體系。加入WTO後,不僅對經濟有衝擊,相對的,像走私、來自全球的挑戰、恐怖組織竊取商業情報等要防範。
因為要完全開放,未來很多問題,對於經濟安全,要成立防火牆,結合現有的東西來做強化。這跟過去一般傳統的經濟考量不太一樣。
算算時間表,我們的總統就職是五月,馬上要任命行政院長去組閣,馬上面對兩岸之間交往的問題,跟美國重新恢復來往的問題,加上加入WTO的時機又不能錯失,因為中共與美國都亟欲解決加入WTO,我們如果錯過又不行,time pressure(時間壓力)非常大。
當然是要經濟很強,國際觀念有整體了解,有統合性的認知,同時整體團隊精神要密切配合。過去大家非常稱讚的省府團隊,就是個team work(團隊合作),這個精神非常強,但目前中央政府在執行政策上,常常不搭嘎,如果再加上這種情況,首一波衝擊時,一定會弄得手忙腳亂。
所以這是我在施政次序上,很強調的部份,也跟其他人不一樣的部份。
問:很多民眾關心內政問題,很希望黑金政治能掃除、治安能改善,你這方面的主張是什麼?
超黨派政府 破解黑金
答:黑金的基本問題,其實是國家機器和政黨糾纏不清。例如,國大延任案和民代待遇調整兩個案子,兩黨說不可以通過,輿論和專家也都說不可以通過,但就是通過了。為什麼?就是國、民兩黨成為戰略夥伴的關係,因為兩個黨都得罪不起既得利益,從這裡可以看到,政治制度層面已經和政黨結成一體。要切開這個問題的根本,就要成立一個超黨派的政府,它不再是輔選的機器,才能破解。今天行政院決定要補助地方兩百多億,就是為了選舉,你這個縣長支持我,我明天就給你錢。這就變成政黨利用國家機器,來做行政不中立的事。
因此問題的核心就在於,原本應該扮演維護法律角色的國家機器,就變成半癱瘓,或受政黨惡性操縱,不僅不能維護正義,還變成藏污納垢的地方。政黨要贏得勝利,因此要部署它的成員進入國會,因此要動員這些機器,幫助成員進入,因此就變成惡性循環,才有這樣的事情。
再舉個例,憲法保障犯罪的人可以恢復參政權,但人民為什麼對現在這些現象那麼詬病?因為即使你是新生份子,進到國會還可以帶槍?繼續做黑道保護的事情,還可以受國家保護?這個部份還是混淆不清。這意思是政黨把這些大家不願意見到的人選進國會之後,而那些人還在使用原來的關係做一些狗皮倒灶的事情,但是不受國家法律約束。反而是國家機器還可以幫他們做更多的壞事。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政黨想繼續執政。
專制者,背後都有強大政黨
因此,我主張將來新總統當選後,不必有政黨的包袱和輔選的責任,以超黨派的方式執政。因此我承諾當選後不組黨,集合不同的政黨菁英,組織政府,尊重國家中立的體制。
黑金的問題,我當然不只想把國家機器中立化,來做好事情,另外還有一些相關的配套措施,包括官員操守、陽光法案等等一連串的措施。
治安的問題,我們也會強化。民眾對治安關心的有三個,分別是人身安全的犯罪防治、竊盜與槍械。我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強化,第一個是打擊犯罪的警察或海巡部隊等等,士氣應該大幅提升,現在的基層警察對很多福利、升遷、指揮的制度等,都有很大的不滿。最重要的是整體治安單位的統合要檢討。
問:你提超黨派,但其他候選人說政黨政治才是常規。你的超黨派是個過渡嗎?你過去和政黨或其他政治人物的淵源很深,中立化有那麼容易嗎?超黨派時誰來制衡總統?
答:有人講這會變成像希特勒一樣的專制政府,這是不對的。我們看看現代的專制政府,希特勒、史達林、毛澤東等等。哪一個不是背後有一個很強大的政黨來幫他忙。所有的獨裁專制政權,通常包括一大群的狂熱份子,一個嚴密的黨組織,一個強勢的宗教式綱領,來烘托他的先知地位,這些密不透風的組織,掌握了教育和文宣,向人民灌輸意識,控制人民的思想,然後控制警察或武裝部隊,運作國家機器,執行他的意志。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個黨的意志,超越國家意志之上。如果沒有政黨,也就沒有你講的這些專制。
尋求民意最大公約數
如果沒有政黨怎麼辦?就因為沒有政黨,所以他必須尋求民意的最大公約數,才能貫徹推動很多事,因此他必須真正尊重民意,讓民意幫他忙。
所以傳統的剛性政黨會慢慢走向柔性政黨。選民常講選人不選黨,為什麼?因為社會經濟條件和教育水準,促使政治變遷,選民和傳統的政治有很大的改變。
所以,未來所面臨的政黨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強烈,對立性這麼強。我提出一個口號,讓國民黨真正地改造,讓民進黨順利地轉型,讓新黨加速超越它的格局。在這種情況下,三個政黨都是友黨,形成一個新的政治中心,以施政為主重新做一次整合。
全世界很少有像台灣這樣的黨政互動。每個星期三,閣揆要像小媳婦一樣,聽前閣揆們的意見。說要改革,哪一個前任閣揆會高興?因此,閣揆就有包袱。第二,他提的財經政策,要聽中常委的意見,說要加稅或減稅,中常委馬上有意見,不只是關於投資創投的問題。
全世界沒有這樣的黨政運作方式。政黨不只是沒有形成公義性的決策,反過來變成利益的結合,不僅對行政施壓力,還對政府整體施加壓力。所以,我要扮演一個槓桿的作用,讓我們的政治能轉型。
例如,黨產信託只是把黨產交給別人管,但其實在幕後指揮、內線交易,反而可能做得比以前更好。問題解決了嗎?所以,很多這麼大的黨政問題,不做一次很大的變革很難解決。我們應該開始黨政區隔,才不會產生黨指揮政,或凌駕於政治的情形。
問:那麼誰來制衡超黨派的強人?
對權力自我節制
答:超黨派的總統沒有自己的政黨,現在的兩黨會放過他嗎?不可能讓他為所欲為,他不能控制一切,所以一定會有制衡的力量。這還沒提到輿論。第二個是我個人的理念,我提到未來不要有偉人或超人的架構。今天我們除了制度的制衡外,本身對權力的自我節制,也是一個重要的動機。
問:那會不會變成弱勢總統?
答:這之中會有平衡的。政黨有約制,所以總統不至於太強。而新總統當選後會形成新的政治組合,找其他政黨菁英加入這個新團隊推動施政。
這是一個非常難的工作,這就必須提到領袖特質。台灣目前最大的危機是領袖危機,不僅中央政府弱,部長級的也沒幾個能像過去那樣得到民眾相應的尊敬。
所以我講,LEADERSHIP(領導能力)的本身非常重要。這裡面,L是love(愛),E是eloquence(溝通能力),A是ability(能力),D是direction(方向),E是experience(經驗),R是respect for專業(尊重專業),S是sincerity(誠懇),H是hard working(努力工作),I是integrity(正直),P最有意思,P是pressure resistance(耐壓),一定要有耐壓的力量。
所以,真正講起來,我們整體的leadership還是非常重要的關鍵。如何有經驗,經歷過去黨政重要的決策過程,曉得那些事該先辦,怎麼樣去整合,怎麼樣組合、加強這些有國際的、專業的經驗。
問:什麼時候決定選總統?一路走來,經過這些風風雨雨,有什麼感受?到底想把台灣帶到什麼樣的願景?什麼樣的未來?
扮演槓桿角色
答:真正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是到美國這段時間。那時候的民意調查,一直很高,很多都四十幾。我就思考一件事,為什麼那麼多老百姓希望我來選?不外有幾個原因。除了我常講的,民心思變,民心望治之外,就是宋楚瑜滿足了某些人的某種期盼。
最難得的是,過去大家認為的外省子弟突破台灣很特殊的族群環境。《天下雜誌》這兩年的兩次民調,講宋楚瑜超族群、超年齡、超地區、超籍貫,這是非常特殊的情況。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能扮演這個角色,撐過這個槓桿,打破這個每次人家講的,你沒有錢你不要選,你是外省人,沒有政黨,不要選的迷思。
我說,天生我材必有用,這是很大的嘗試。我跟萬水不同,萬水堅決反對。她堅決反對的理由,就像這一次,因為你選,你搞得全家人不安,把全家人都放在玻璃瓶裡面,都看得透透的,對不對?選舉是很殘酷的事。但是,她唯一能諒解的一點,就是人家對你那麼期盼,如果你能夠突破這樣的事情,不只是政治上的意義,還是社會上的意義。
以後大家都有公平的機會,要有政治的清明、族群的和諧、機會的平等。也是我這次講的第三波民主。
台灣不是族群與族群的對立,而是一個制度的選擇。台灣不是那些族群喜歡共產黨,而是統統不喜歡,然後不要打仗。所以,我為什麼參選?有很大的意義。假如宋楚瑜和張昭雄當選,一個眷村長大的孩子,和一個漁村長大的孩子,在台灣這樣的社會假如能突破這些老的思維,這對台灣有多大的意義?
我剛剛講,選舉是非常殘酷的事情。為什麼只查我的政治獻金,其他人一毛都不查。同樣的情況,對我的事情特別挑剔。有一點可以證明,我沒有一分錢是從省政府拿的。
比較讓我要反省的是,我為什麼處理那時候的錢,沒有按照現在的標準,這是我比較要反省的工作。
在這個當中,比較sad的是,把我自己朋友都捲進來了。捲進來就讓我這些朋友必須要做選擇。老實講,叫朋友在朋友之間做選擇,本來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問:對於政治殘酷有什麼感覺?
答: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本來就應該是每一位政治人物應該曉得的事情。但是在這個過程我看到很不忍的現象,就是這個過程把人與人間的友誼互信糟蹋了,實在是代價太大。假如說,把你過去很好的朋友叫出來,請他來罵你,你覺得你很難回嘛。所以兩次記者會大家說我有不當的猶疑,我還是很不願意把別人牽扯進來。我要證明我的是,可能要說明別人的非,不然怎麼證明我對?我做了一些事,雖然動機沒有不好,但是,我把這些事都掀出來,對別人會有不好。
政治是一時的,有些事情還是要保留一點。所以最近有些老朋友講一些話,我還是一再請我們同事不可以隨便回應。但是我還是對某些事情會有點生氣。罵我一個人已經很殘忍,還把我幕僚翻箱倒櫃,這樣下去有誰敢選舉?如果這樣才能贏的話,那政治實在很殘忍。還是那句話,選舉是一時的,做人是長遠的。(金玉梅、李明軒、游常山、邱花妹採訪,沈嘉信,洪懿妍、洪震宇、邱花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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