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虎網站創辦人楊致遠：下一波網際網路趨勢

　問：雅虎從成立以來，成長很快，回首過往，你覺得你們做了哪些正確的決策？假如重新來過，又有哪些事情、哪些決策你會另做選擇？
　答：雅虎走到今天，我們一直講大概九○％是努力，一○％是運氣。我們當初的機會很獨特，那時根本沒有這種新的網路媒體，也沒有business model（經營模式），在網際網路領域，那時候根本沒有別的人做。
　所以，我們當初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打出Yahoo這個品牌，雖然我們不太知道Yahoo這個名稱是不是不太正經，或是有點奇怪、好笑，但那時候我們覺得，要是可以把Yahoo變成每個人都知道的一個品牌，我想將來它有機會能夠成功。所以，我想我們對品牌經營的努力，是我們成功的因素之一。

選對成功的路

　第二個就是找出business model。網路媒體要怎麼賺錢？有兩條路可以走，一個是收取訂閱費，一個就是免費讓用戶使用，而靠廣告來賺錢。現在回頭來看，當然是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事情，但是那時候做決定，非常困難，因為當時沒有人靠賣廣告賺錢，而且我們都是學科技的，對經營媒體廣告一點經驗都沒有。但是我們當時覺得，要是我們不把上網瀏覽變成免費的話，那絕對很少人要用。因為那時候網際網路還沒有成熟，實在是太早了。如果不能鼓勵人家來用的話，我們沒有辦法維持用戶量，所以我決定提供免費的訂閱，有點像免費電視，然後用廣告來支持。
　這兩個大的決定確立後，當然還有很多努力，例如把管理團隊組織起來。不過，我想當時選了這個品牌、選了這個經營模式，雖然不能說完全是靠運氣，但還是有一點。當時兩條路都可以走，為什麼選了這一條？為什麼不選另一條？那時候並沒有那麼肯定，只覺得這是成功的一條路。
　至於我們要是再做一遍，會不會有不同的做法？我想百分之九十九不會，不過，我是一個非常主動、非常喜歡競爭的人。我們當初的創業基金只募集了一百萬美元，那時候覺得一百萬美元好像很多，其實也是，不過，我們沒想到網際網路會發展得這麼快，而且別的競爭者馬上去挖出很多資金來。雖然我們今天在美國的網路市場算是獨一無二的，但是我想我們當初如果拿了更多的投資，跑得更快一點的話，我想我們今天會更成功一點。

打造個人化品牌

　問：展望未來，你認為要繼續成功的關鍵是什麼？
　答：我們有三個很重要的目標。第一個是繼續經營我們的品牌，我們非常重視品牌。將來消費者對這個品牌有什麼感覺？怎樣讓它保持新鮮感？這對我們非常重要。因為大家都知道Yahoo是個入門網站，但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網站，所以我們的品牌要不斷吸引使用者，要一直去建立關係。
　問：用什麼樣的方式呢？
　答：這有兩個方法。一是我們的服務和產品一定要繼續改變，這是最重要的。雅虎的服務，從一開始的搜尋引擎，到今天提供新聞、體育、金融等內容，也為使用者提供很多交流機會和電子郵件服務，現在又加了很多電子商務的服務，我們的產品從以搜尋引擎為主，變成提供非常廣泛的內容，我們還要繼續push（推動下去）。我們要談更多不同的網路應用，怎樣把不同的網際網路使用經驗，應用到更多的生活用品上，而不光是PC。
　品牌跟產品都很重要，我們希望將來雅虎變成一種個人化的服務。你可以上網選任何東西，但要選擇雅虎。為什麼要選雅虎呢？因為我信任這個品牌。在美國，My Yahoo（雅虎個人網頁）是一項個人化服務，幾百萬的人和它產生個人化的關係。「我的雅虎」是這樣，跟你的不太一樣。我想要做到那種地步才算真正成功。
　第二個，我們一直都很重視美國以外世界性的發展。今天雅虎大概在十八個國家設有分公司。最近在日本、歐洲、大中華的市場都慢慢開始做，我相信五年之後，美國以外的市場會比美國還大。我們現在希望趁著時機還早就投資發展，雅虎的將來也必須依靠全球網際網路的發展。所以，加強產品和服務、擬定國際化策略，是我們未來最重要的目標。當然還有很多細節，不過這對我們是最重要的。
　問：往國外發展的時候，每個國家或地區是不是有不同的做法？台灣雅虎成立以來，發展得並不是很快，原因是什麼？

致力當世界第一

　答：我想有幾個因素。第一，你要看這個市場成熟得多快。要是你看日本或西歐的話，市場慢慢成熟，成熟的不只是用戶量，還要看有沒有內容、有沒有廣告和電子商務的市場，在成熟的市場裡，我們的產品就會很成熟。在台灣、香港或中國大陸，雖然有很多新的網站，但是市場還沒有很成熟。我想，在東南亞台灣還算是最成熟的市場，但即使如此，距離理想還是有一大段路要走。我個人認為產品還是要繼續改善、繼續投資，但是我們不希望走得太前面，在市場還沒有成熟之前投資很多。當然我們的共識，是做市場的第一名，這對我來說是沒有藉口的，沒有做到第一不行。當然在台灣中文市場，我們還算popular（受歡迎），但還不是第一名，我們會繼續努力。

追逐三贏的局面

　問：雅虎非常重視和別人的合作聯盟（partnership），你們進行合作聯盟時有什麼原則？
　答：我們要的是三贏，不只我們要有利益，我們的合作夥伴要有利益，最重要的是顧客也要得到利益。因為如果顧客的利益沒有以前好的話，那就沒有用。所以不管是提供內容的公司，或是電子商務的合作夥伴，我們談的是如何讓顧客的使用經驗因合作而變得更好。至於合作要有什麼條件，當然是case by case，不太一樣，不過，我們是想怎樣把網際網路市場做得很大，愈大愈好。
　問：在網路上做生意，合作聯盟為什麼很重要？
　答：我個人的感覺是，光一個人、一個公司不可能把所有需要做的事做完。網際網路的市場太大，而且成長太快，今天即使我想出對的東西去做，明天、後天、三個月做出來後，別人可能早就做出來了。我們自己在某方面是最擅長的，應該和別人最擅長的部份去合作聯盟。Time to market（市場化的速度）非常重要。
　問：怎樣能和別人維持成功的合作聯盟關係？
　答：一個原則是，在不同的領域，合作夥伴不要太多。簽合作案很容易，但維持關係最難了，所以，一開始簽約時，不要讓自己吃虧，如果不平等的話，合作關係不會長久。我們沒有一定的合作公式，尤其在不同市場、不同地方，做事不太一樣。

努力工作 努力玩

　問：雅虎從最初的搜尋引擎，到現在提供豐富的服務，經歷了許多轉折，所有員工是怎樣轉變過來的？
　答：我們選的員工都是有成長潛力的一群人，你看現在雅虎的一些主管，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斷在成長，和公司一起成長。所以，我們希望員工眼光遠一點，將來的世界應該是很大的。當然，不斷給員工訓練也很重要，也要讓他們在這個環境裡面能做一些重要的事。我們的組織是比較分權的，大部份的人都是屬於某個團隊，每天做自己的事情，除非是很大的計劃，不然我們不太去管。員工會主動向上反映要怎麼做。這樣才能應變，因為我們公司做的東西很多，光產品就有五、六十種，要是我一個人去弄，不可能。所以，我們每個團隊、每個人都負有責任，只有這樣每個人才會不斷成長。
　問：你們處在一個壓力非常大的行業，如何讓員工不會burn out（過勞而崩潰）？
　答：我們剛成立時，是在跑百米。現在我們的規模比較大一點，是產業的領導者，要改成跑馬拉松，所以我們很鼓勵員工保持均衡的生活。You work hard and play hard（努力工作，努力玩）。在公司裡不是只有工作，也可以辦party，出去打球啊、放鬆啊，很多活動，不是說你達不到目標就會被炒魷魚，我們有很多鼓勵大家的方法。希望這是個有趣的環境。我們在工作上，不是從上面給他們壓力，他們要做什麼產品，是他們自己的決定，用這個來激勵。當然這是很大的壓力，不管是來自市場或是同儕。我們都是選很優秀的人，都喜歡競爭，所以如果沒做成功，當然覺得自己的能力有問題。但是我們可以容忍錯誤，犯錯沒關係，只要不犯同樣的錯誤，下次可以犯別種錯誤。
　問：雅虎由年輕人創業，再找企業界有經驗的人來管理，這種模式帶給你們什麼影響？

創意＋管理＝雅虎

　答：我們公司裡有很多創造力，這些創造力、各種資源應該放在哪裡？應該強調哪些？哪些東西應該放在這，不應該放在那？我們像台北的交通，沒有這樣規劃，一定會亂成一團，所以一定要有一個指揮全局的人，把整個系統帶得很順利。這是我的想法，他們帶來的是這個。我們從當初兩個人到現在有一千六、七百個人，從兩個人到今天這麼大的規模，一定要建立很多基礎建設。例如，我們今年是這麼大，如果明年成長到某個程度的話，是要怎樣的制度？怎麼樣的組織？多少的辦公室空間？要先建好，你不能說，明天我需要加兩百個人，放到哪裡去？否則沒有用，一定要先想到這個。我們找來的管理者有這些經驗，比如把辦公室色調漆成不是紫色就是黃色，可以隨意組合，他們有這種遠見，對我們很重要。我想雅虎能把有創意的人和會管理的人結合在一起，是大家互相的幫助。
　問：這兩種人之間是否必須有一些共通點？
　答：當然。我們的管理者都非常open，他們沒有固定的想法，不會堅持公司一定要怎樣，他們也不斷在學習。我們現在有很多有創意的年輕人，他們也需要學習管理一個團隊，這樣才能把這個組織弄得更大。
　我想選人是最重要的。我們是真正完全以人為主的企業，我們沒有製造，沒有生產硬體，完全都是腦力的東西。所以我們即使是選工程師，也要選能合作的人。有些工程師一輩子都不想管人家，也有些人，選的時候就知道，他今天是很好的工程師，明天會是很好的管理者，當初選人時，這些條件都要考慮到。所以召募人才進來後，怎樣去發展他們的事業生涯？他們個人想做什麼？我們都很重視。有些人說，今天我寫這個程式這麼好，明天我要寫更大的程式，我們就一直在專業上給他更多的挑戰。不過這就像我們進行合作聯盟一樣，沒有一定的公式。我們對人很重視，對人與人的關係很重視，對人跟公司發展也很重視，有點像是一個大家庭，希望大家都成功。

東西方價值合璧

　問：像你這樣年輕就創業成功，很多人都有這種美麗的夢想。是什麼人影響你？是你看一些書嗎？或是你的家庭？你的學校？使你與眾不同？
　答：我想我不是很與眾不同。我個人的想法比較東方，我很重視家人、朋友，但我受的教育都是西方教育，都是美國系統。所以，擁有兩種不同的觀點，東方的想法和西方的想法，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不過，我要是沒有誤打誤撞創造雅虎的話，還是會對技術有興趣，我還是會在別人的公司服務。當初就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一定去大公司，也不一定走比較傳統的路，這個也許是我比較獨特的一點。我不太善於生存在既有的系統裡，而喜歡自己去創業。從小就是這樣，在學校挨打的都是我。不是我故意要犯規，我覺得不對的事情就要去糾正。
　問：可不可以舉一兩個例子？也許對現在被打手心的人有幫助。
　答：在台灣念小學時，我功課很好，每次都是班上第一名，但還是挨打。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在美國，他們比較鼓勵你去想，去做不一樣的東西。你要是想去打球，晚上想念夜校，都有制度讓你這樣做。你要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可以去吸毒，你也可以去做很成功的東西，兩個極端都有。但東方的教育就是大家要穿同樣的衣服，做同樣的事情。
　我想西方的制度比較鼓勵的是，你覺得哪個東西不好？有哪個缺點？你可以自己去開創，頂多就是失敗而已。這對我是很重要的啟發點。不過，我想很多人跟我一樣，我不覺得自己是個很獨特的人。如果有好的機會，有很多好的夥伴，有好的時機，別人在同樣的地方，也會同樣做得好。我不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但是我覺得如果別人給你這個機會，你沒有把它完全地、真正謙虛地發展的話，你就沒有把這個機會完全發揮。個人覺得這是一個責任，不是說我做得很好，別人做不到。
　問：你這種解釋是東方的嗎？

事業再大也得做家事

　答：這種解釋是東方的，但很多美國人也有這種想法。
　問：你認為東方對你有什麼影響？
　答：這也很難說，我想家庭是最大的因素。我的家庭一向認為要把書念好，要對家人、對家庭很重視，把自己的家庭搞好。賺再多錢、做再多事情，要是等我老了沒有一個好的家庭，我就覺得失敗了，成功不是金錢和事業方面，是家庭和個人這方面。這是個人的中心，個人心中的優先次序。所以，不管我事業做的怎麼樣，我回家還是要洗碗，還是要帶小孩或做其他家事。這是一個穩定的力量。
　問：很多人都希望像你一樣能在網路上創業，能否給他們一些建議？
　答：我當然很鼓勵年輕的一代，有辦法的話，去走出不同的路。很多在這邊的中國人都說：我小孩說不要念書了，要去學楊致遠。我當時是博士沒有念完，如果你博士沒有念完當然可以，可是其他的基本教育一定要念完。因為不管將來走什麼路，有教育的話當然最好。

百萬分之一

　當初我創業時，心裡只想一個問題：我個人可不可以接受這個失敗？心裡面要真正去決定我可以接受這個失敗，這樣才能有機會成功。因為只有一○％的公司能從創投公司得到第二次資金挹注，百分之一的公司上市，一百萬個公司裡面才有一個雅虎，所以，成功機率實在太低了。如果心裡面沒有準備去接受這個失敗的話，你絕不可能成功開創出一個企業，因為你會擔心明天沒有錢怎麼辦？我們當初沒有錢就沒有錢，對不對？我那時候沒有老婆，沒有孩子，that’s OK。現在很多人說，我要去創業，我不怕，我可以賺很多錢，這樣的想法是不會成功的。要創業，是我覺得這個點子很好，我完全投入，不怕失敗；失敗的話就算了，沒有關係。這是很難做得到的，尤其是有了事業、有了家庭，更是難做到。
　當初我媽媽很支持我，我太太很支持我，有這種支持才會真的成功。不過，我很鼓勵大家去試一次。最主要是have fun（樂在其中），不樂在其中的話，那實在太累了。
　問：你做的是你真正喜歡的？
　答：對，這種熱情是最重要的，不能說光喜歡，一定要熱愛。
　問：網路發展的下一波趨勢是什麼？會為人們生活帶來什麼改變？
　答：如果以電話來看，電話是一九○二年發明的，在一九四○年之前只做商業用途，大概從四○到五○年進入家庭，家庭主婦開始用，孩子開始用，用量增加得很快。網際網路到今天為止，家庭裡雖然有使用一點，但主要還是用在企業上。

網際網路家庭化

　但我想，下一個趨勢就是如何把網際網路家庭化，不但是內容上，也許你冰箱上面就有一個網路裝置，告訴你要買什麼東西；或是起居室有一個，告訴你孩子的教育計劃是什麼。
　到那個地步的話，第一個要容易用。現在坦白講，你叫老一代的人用還是比較難，將來使用網路一定要容易一點。第二，不能光是用在PC上，可能是微波爐上面要有個網路裝置。第三當然就是有內容，必須去創造更多的內容，而且要很個人化。所以要儘量把網路引進家庭，這樣要是能夠成功的話，就跟電話當時的成長是一樣的。不光是美國，全世界都是這樣，而且其他國家發展可能更快，美國人畢竟對鍵盤很熟悉，東方日本、台灣或是中國，不一定如此（對資訊家電可能接受度更高）。網路將來肯定值得發展，而且很重要。
　問：當你一天忙完了，回到家裡，是不是會擔心什麼事情？
　答：我和創業夥伴David兩個人一直很擔心將來能不能繼續在這種環境下競爭。你看光從矽谷的一○一公路上開一段，有多少新創企業？每家都想變成雅虎，每家都要把雅虎打垮，這個是很難去競爭的一件事，我們當初也想怎麼去把別人打垮。所以，我們相當擔心自己公司是不是繼續保有這種啟發能力、創造的能力。當然so far so good（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林維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