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下一代企業領袖？ — 施振榮、張忠謀之後

馬海怡、王長怡、陳正，甚至張明正，都是台灣很陌生的名字。
但他們可能是未來台灣經濟的新主力，至少他們從事的行業是。
　他們意氣風發，他們雄心勃勃。接受訪問時，他們暢談自己理想、計劃、抱負，顧盼神情中，很容易尋到當年施振榮的朝氣、王永慶的毅力……，但是他們有更多屬於自己的。
　他們有新的策略模式、新的管理觀。他們開創台灣知識產業新局。
　他們既要乘二十一世紀新經濟浪潮，也要結合台灣優勢，企圖切下新世代產品，創造財富，也創造台灣新競爭力。
　他們對自己從事的產業也有份使命感，「電腦、半導體總有成熟的一天，台灣下一波經濟動力何在？ 」聯亞生技董事長王長怡剛從美國回來，踏進辦公室，又急又快地說。
　趨勢科技董事長張明正，不願意看到台灣優秀工程師，一窩蜂往半導體跑，妨礙很多年輕人的創造力。製程嚴謹的半導體講究的是紀律，軟體希望是活潑、自主，創新。「做半導體有些人變得呆呆的，」他說。
　「製藥業是國力的代表，哪個先進國家沒有強大製藥業，」在新竹科學園區的健亞生技總經理陳正，扳起指頭，細數著美國、德國、英國、瑞士馳名世界的大藥廠。

零與一之爭

　他們分布在軟體、生化、半導體設計、網際網路，很多都是高風險行業。例如生化製藥產業，在美國，一種新藥從研發、製造、實驗、核准、上市，平均十五年，耗資七億美元。「這是零與一之爭，」王長怡說：「達到九九％，沒有做成那一％，還是零。」
　這些行業進入障礙也高，公司中階主管以上要有專業知識，要在國外有多年專業經驗。
　例如神隆製藥網羅一批羅氏、孟山多、Syntex（美國最大原料藥製造商）在美國華裔及美籍專家，包括總經理馬海怡、副總經理詹維康，其中行銷、工程都是美籍專家。
　以防毒軟體著名的趨勢科技，在敦化南路大樓的辦公室裡，重重深鎖後，有一間專門房間，是一台電腦系統，裡面是幾百萬個被電腦病毒侵襲的檔案。這是趨勢最重要的資產，「新進入者，沒有這些資料庫，不可能競爭，」張明正說。
　有的已擁有一方天地。例如張明正，連續兩年被美國《商業週刊》選為亞洲之星。三年來，趨勢科技每年成長三○％，已達營業額近三十億，每年平均獲利率三○％。「它代表一個亞洲公司，如何在以西方企業為主的資訊業裡，成功的典範，」美國《商業週刊》說。
　正在台南科學園區大興土木的神隆製藥，由行政院開發基金、統一企業投資，將要做學名藥（某種藥品在歐洲、美國已過專利保護期，可以開放給其他藥廠製造，通常價格較便宜，產業前景看好）原料，耗費七十億台幣建廠，公元兩千年正式生產後，預計營業額達五十億，五年以後，達三百五十億，成長七倍。相當於現在台塑企業營業額。

沒有一個國家有此優勢

　雖然是新行業，但他們的優勢，竟和台灣第一大產業——電子資訊業，大同小異。
　工程師素質好。趨勢科技在敦化南路辦公室裡，一百多位工程師，正忙著接聽世界各國客戶打來的電話，或者熱烈討論，如何殺死新發現的病毒。他們多半畢業於台大、交大、清華資訊管理研究所，「素質不會輸給美國一流大學，」張明正說。
　還在台灣剛剛起步的生技製藥，多年來醫學教育，卻也培養出馬上就能上戰場的尖兵。位在汐止的聯亞生技副總經理劉世高，驚訝於台灣醫事人才之多，「台大、北醫、陽明醫學院應有盡有，量好，質也好，」他說：「以前，台灣經濟用不上他們，真是可惜。」
　台灣更有成本優勢。高素質人力，薪水卻比歐美相對少很多，通常研究人員薪水只有歐美的三分之一。神隆製藥總經理馬海怡估計，在台灣興建一座原料藥（做學名藥的原料）工廠，建廠費用只有歐美的四分之一，從上到下，人工都比歐美便宜。「還沒有開業，已經給我們建立很多優勢，」總經理馬海怡說。
　連台灣的缺點，他們都可以利用。例如，台灣地小人稠，本是缺點，但位在新竹科學園區的健亞生技，總經理張正卻利用台灣地理環境，花費四年推動美國製藥廠來台灣，將台灣建立為亞洲臨床實驗中心，健亞可收取服務費，以補貼該公司研究發展，「在三十分鐘車程內，有五個教學醫院（台大、榮總、長庚、新光等），沒有一個國家有此優勢。 」

機會無窮，風險處處

　二十一世紀，典範轉移，變化體積與速度相乘，摧毀現有社經結構。往日農業、工業、資訊時代都有實驗、發明、應用期，有時間等待、有時間思考，現今，時間被極度壓縮、已達終極速度，但世界經濟景象渾沌一片，機會似無窮，但風險更處處，企業領導者既要重新定義自己，更要創新經營模式。
　集資十億元，由前總統府資政蔣彥士一意促成的台灣花卉，從美國歸國的總經理朱耀源在開創當時，不急著生產，反而花了半年，去日本找行銷管道（因為日本花卉市場就佔世界市場三分之一），最後，併購了兩家日本花卉行銷公司，並和日本最大花卉進口公司Classical International建立對等合資公司，才開始正式輸出花卉。不但花卉有去處，而且有品牌ＴＦＢ（Taiwan Flower 　Biotechnology）。
　「新時代模式沒有對錯，關鍵在是否能創造出一種模式，贏取市場佔有率，」《預約五百》年作者華特威克說。

創造新模式

　在美國加州經營花卉公司多年的博士朱耀源，五十八歲歸國，在台大及屏東農業學院教書，六十歲在台灣重新創業，卻矢志要把台灣花卉變成國際大企業。今年營業額才六億元，但是七年後，二○○六年，要達營業額一百億元，成為亞洲五大花卉公司之一。
　坐在台北辦公大樓，朱耀源扳起手指，細數台灣花卉業的優勢。以打日本市場來說，品質相同的花，比起日本，「台灣屬亞熱帶，能源省，人事、土地費用更能省一半。比荷蘭，他用空運，我用海運，同時間到達，但費用是五比一。」
　要以什麼來達到營業額一百億元？目前，台灣花卉只有出口文心蘭，但這只是朱耀源的第一步棋，第二步是，朱耀源已建立台灣花卉品牌，將來可以賺品牌的利潤，現在一打十元，將來可以賣十二元、十八元。第三步：台灣花卉現在以自然生產花卉，未來將以生物技術，培植高附加價值花卉，並且培植高價種苗，增加產品線。「有品牌，優勢就操之在我，不怕競爭者，」朱耀源說。

穿起全球企業外衣

　趨勢科技更別樹一格。誕生初期，趨勢在襁褓期，就穿起全球企業外衣。張明正與妻子陳怡蓁在美國創業，但市場進展緩慢（已被競爭者，如麥卡非公司捷足先登），這兩位不會講日語、不闇日本文化的創業者，將美國業務交給另兩位合夥者，決定移居日本，企圖以地緣，攻佔亞洲市場。目前在日本，趨勢科技的市場佔有率已達五○％。台灣則已攻佔八○％。
　「某個範疇內，首先踏入市場者，很容易攻下五○％市場，成為主流產品，」曾與英特爾創辦人摩爾（創立摩爾定律）同事的戴為多創造出這條定理。
　趨勢員工七百人，總部設在美國矽谷，但是股票在日本上市，在美國和台灣都設有研究發展單位，各有一百多位研究人員，研究對抗最新電腦病毒，前年開始，趨勢更到菲律賓設分公司，做客戶支援，二十四小時輪班，不管在美國、歐洲、亞洲的客戶，什麼時候都能找到人。「那裡人母語是英語， 工資又低，是投資的好地方，」張明正說。
　十年前以五十萬台幣創業的趨勢，去年在日本上市，目前市值已達三十億美元，是當時創業基金的二十萬倍。就如美國雅虎及亞馬遜書店，營業額不高，獲利不高，但投資人看公司未來前景，願意現在投資。「最足以說明二十一世紀新經濟通則，」一位資深證券分析師說。
　屏東長大，家裡開保齡球館的張明正，沒有提出亮眼的願景。如二十年前，施振榮在宏創辦時，提出「要作微處理機的園丁」。但是未來中國大陸如果對台灣發動點穴戰（針對敵人最弱部份進攻）、資訊情報戰，還必須靠趨勢科技這一批不到三十歲的工程師，為台灣電腦系統解毒、防毒。「還好，我們有個趨勢科技，」行政院陸委會副主委林中斌說。
　短短兩年，在台灣網站已舉足輕重的精誠資訊（奇摩站），是另一個新時代經營模式的範例。成立短短兩年，奇摩站就已成為國內主要搜尋引擎之一，聲勢直逼第一家搜尋網站蕃薯藤。和一意要求完美主義的傳統領導人不同，總經理盧大為要求奇摩站每三個月改版一次，只要六十分即可推出，但是卻要搶時機。
　這種做法，與微軟推出視窗類似，微軟從十年前推出視窗，就從來不標榜十全十美，只要能搶先對手即可。「速度是一切，個人、政府、企業都必須活在網際網路時間，」《零阻力經濟》作者劉易士說：「網際網路的一年，等於人類的七年。」
　台南科學園區裡，新成立的神隆製藥也與其他藥廠區隔，另闢門徑。台灣神隆不發明新藥，因為新藥研發成本高、風險大，從台灣打進國際市場更是困難重重。神隆利用台灣製造優勢，為國際大藥廠製造原料。
　雖然是代工，但是技術層次高，例如神隆研究人員必須自己發展製程、做化學反應研究，更要避開已有的專利，製造設備必須精密，還要得到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認可，才能正式生產。「我們要做製藥業的台灣積體電路，」總經理馬海怡說。

不甘只做代工

　神隆國際團隊已來往於歐美各大藥廠，尋找客戶、簽訂合約，還沒正式開廠，已經得到四家藥廠的授權。南部驟雨甫畢，南科一片泥濘土地上，映著燦爛的夕陽，神隆佔地二十萬平方英尺工廠完工後，將是全世界最大的原料藥廠。未來五年，原料藥的世界市場，從每年十二億美元，成長到四十億美元。「這正是台灣切入這個市場的好時機，」馬海怡說。
　但在台灣北部的聯亞生技和健亞生技，卻不甘於只做代工。健亞希望發展適合中國人體質的藥，例如他們發展出不傷胃的維他命C，也正在積極發展一種治療紅斑狼瘡（一種缺乏免疫的過敏病，嚴重時會致死）的新藥，已經到臨床第三階段（最後一個階段），如果成功，將是第一個中國人發展出的世界新藥。
　前年才成立的聯亞生技致力於製造檢測試劑，可以檢測愛滋病毒、C型肝炎病毒，而且正在研究一系列專門針對攝護腺癌、過敏性急病與愛滋病預防及治療產品。目前營業額達三億台幣的聯亞從事的是典型生技產業，高風險，也可能帶來高利潤。因為這些疫苗或藥品，只要有一種成功，就可將模式用在其他產品上。
　為了彌補龐大研發及投資風險，他們必須開創新商業模式。健亞為彌補長期做新藥研發的費用，除了為美國大藥廠負責亞洲臨床試驗中心，收取服務費，更採取多管道，創造收益。例如買下施貴寶（Squibmyers）大藥廠撤出台灣時留下的工廠，為美國大廠做代工。
　對於自己的新藥，陳正更是逆向操作。最近，健亞買下台灣一家從事藥品行銷的公司，以確保通路暢通，尤其面對台灣醫療界風氣仍不夠健全，對醫事人員必須大量應酬社交，「我們做不來，就讓喝酒的去喝酒，做研究的去做研究吧！」陳正說。目前這三項業務各佔健亞收益三分之一，成立五年，明年就可損益平衡。回憶起六年創業艱苦，「是自己的專業，再辛苦，也沒有什麼可怨的，」陳正說。

從人礦裡挑出鑽石

　走在這些公司迴廊裡，也可看出二十一世紀工作者群像：專業領導取代權威領導、辦公室重創意、氣氛輕鬆但仍然認真。在奇摩站辦公室裡，同事早上相見時，不打招呼，但是當你打開電腦，那位同事正在向你問候，隔壁同事有事商量，連偏過頭討論都不願意，只送你個電子郵件。部屬遇到有趣的網友，會介紹給單身總經理盧大為。
　經過趨勢科技九樓，偶爾會聽到一陣如機關槍的響聲，不是警匪大戰，而是趨勢科技工程師成功地抓到病毒，從電腦模擬出的槍聲，以資慶祝。張明正鼓勵公司輕鬆但認真工作，創造快樂氣氛。
　朱耀源有感於與自己部屬年齡相距太大，可能產生太大代溝，因此，鼓勵幾位中階主管成立鬥爭大隊，每個月聚會一次，針對公司不合理地方，提出意見，更可以批評管理者的領導風格。
　X世代、Y世代、N世代，與現今中年工作者比較，各有長短，他們聰明、活潑，資訊多，有創意、不願受拘束，但重要的，還是領導者如何帶領，「從人礦裡，總可以挑出鑽石，」聯亞生技副總經理劉世高說。
　在雕琢鑽石的同時，從事新行業也給了他們心靈上的慰藉。
　盧大為至三十二歲為止，從事的都是電腦硬體經營（目前三十四歲），只是關心技術和企業盈虧，但是經營奇摩後，他深切體會到科技之外，還有人文。有一次，他和員工到宜蘭礁溪旅遊，在當地一家茶館喝茶，茶館負責人每天上奇摩站，看新聞、與遠方友人聊天，他才感受到自己責任重大，奇摩可以安慰多少孤單的人。「那時，我真正了解我做的事，不再是生意，而是對別人有意義，」他說：「覺得自己生命有一種昇華之感。」
　目前，奇摩站已捐出四分之一廣告版面，給公益機構做廣告。

生命的昇華

　朱耀源五十五歲時，在加州賣了自己的兩家公司，以為可以安享餘年，但是回國教書創業，卻讓他休息不得。面對大部份是他學生的公司主要幹部，他愛之深、責之切，部屬做不好，經常嚴詞相向。「五年後，不管你們能不能撐大局，我都退休了，」他大聲叫道。
　但是，朱耀源高興的是，不但培植了下一代，而且台灣花卉幫助小花農，台灣花卉自己不種花，從小農收購花來加以處理，然後外銷，為台灣花農在進入世界貿易組織後，開闢新生計。自然界生生不息，花卉出生、凋謝、再生，「花卉是永續產業，永遠有生機，」朱耀源說。
　未來，還是未定之天。四十四年前，石化王國台塑從日產四公噸PVC開始做起；現在眾所矚目的台積電，開辦時千辛萬苦募得資金，被譏為投資無底黑洞，一九九○及一九九一年還虧損。誰能預料現在的新星，未來不是另一個宏、台積電，甚至台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