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從延平北路轉進甘谷街的「台北市茶商業同業公會」辦公室。頓時,歷史舞台揭開序幕,聚光燈一一亮起。
第一幕:一盞茶裡的「世界」
牆上懸掛著一張張發黃的、來自世界各國的獎狀,訴說「福爾摩沙茶」征服世人味蕾的輝煌戰史。
一九○○年,法國巴黎博覽會金牌獎;一九一一年,義大利國際工業勞工博覽會第一大獎;三年後,荷蘭殖民地博覽會榮譽獎;隔年,美國舊金山國際博覽會優等獎。
牆的另一面,湄州媽祖則護衛百年來的兩岸交流。曾經,各擁祖傳烘茶祕訣的福建茶師,春來秋去,在台技術指導期間,住在「茶郊永和興」的「回春所」。慈眉善目、祥和安寧的媽祖,就被供奉於此,成為渡海、異鄉工作的平安慰藉。
從一八六九年,英商杜德第一次將二十萬斤烏龍茶葉,直接運往紐約開始,大稻埕的繁華就擋也擋不住。茶葉成為台灣早期出口產品中最國際化的貿易商品之一。
熟悉國際市場的洋商、引進技術的大陸茶師、四處蒐購茶葉的台灣商人,共同編織了台灣茶的世界網路。日本據台第二年,大稻埕就已聚集六家英美洋行和兩百五十二家茶行。
世紀初的大稻埕,像極一處茶香四溢的「加工出口區」。根據《台北市路街史》,在每年三月初至十月,春、夏、秋茶上市的製茶旺季,「各茶館前之亭仔腳,擠滿揀茶婦女,茶箱、茶盤塞滿每一角落,堆疊如山。揀茶女工不足時,甚而以長竹篙圍追行路婦女加入趕工……。」每天,多達兩萬名搬運苦力、箱工、揀茶女、茶販、茶商,進出大稻埕。
在一般台灣人還只能喝青草茶、石榴水解饞的年代,仰賴手工精製的台灣茶全數外銷,供應歐洲皇室喝下午茶。根據一八九六年的淡水海關紀錄,台灣輸出三大產品中,茶葉就佔出口總金額的七七%,遙遙領先樟腦和白糖。
日本政府雖排斥洋行、洋資,但對茶卻因勢利導,不但未阻礙,反而引進新的製茶設備,促進輸出。今年八十二歲的「王有記」茶行老店東王澄清記得,那時茶行經常接到日本政府指示,要大家盡量輸出。
茶香大街
外銷創造出台灣富商,也累積大稻埕的財富。劉銘傳興建的台灣第一個官設外僑區貴德街,自然成為最繁榮的「茶街」。
今天,走進七十三號的錦記茶行,沿嵌銀邊彩繪明鏡階梯拾級而上,西式花園透窗映入眼簾。穿過福州漆雕花隔門,走出希臘式廊柱和花瓶欄杆撐出的陽台,雖已有高樓阻隔,但仍可遙想當年淡水河帆影雲集的景色。
這棟茶葉鉅子陳天來建於一九二三年的豪宅,曾是「台灣人的模範住家」。今年七十七歲、陳天來的孫子陳守珪表示,日據時期,日本總督每年應邀來此作客,每有日本親王來台,也必前來參觀。
大稻埕茶葉繁榮,有無心插柳的歷史偶然,也有人為的經營。
劉銘傳刻意建設大稻埕為當時台灣最現代化的商港。從改善貨運、碼頭設施到電力通訊,奠定大稻埕商業繁盛的基礎。
他設立的「茶郊永和興」,更成為茶商互通有無、蒐集國際茶市資訊、開拓市場的共同後盾。這個現代同業公會前身的組織,雖屢經改名,但始終維持彼此規範、通力打拚的功能。
到二次大戰開戰前,台灣茶輸出雖仍佔總出口值的四成,但已不敵英人經營的印度、錫蘭紅茶。直到一九七六年,台灣茶才又創下歷史新高,出口達兩萬一千公噸,行銷世界三十多國。在背後操盤的,就是光復後擔任茶商業同業公會總幹事長達四十五年的王進益。
今年九七高齡的王進益,一生就是一部台灣茶葉史。他二十三歲赴日學經濟、二十八歲赴大連開拓市場,腳步曾到中蘇邊界。王進益經過「每天扛著樣本茶,搭半天車,走半天路,深入鄉村,卻賣不出一兩茶」的艱辛,到十八年後,設立「文山茶行」吉林、奉天分行,一年數十萬箱的營業量。光復後返台,卻因二二八事件,痛失兄長王添燈。
從一九五三到七○年,他發揮精通英、日、北京話的優勢,一人包辦寫了十八年的《茶事通信》,提供倫敦、日本、印度的一手國際茶葉市場產銷資訊,協助會員開發新市場。今天,茶業已經沒落,耳聰目明、手腳俐落的王進益,仍然為籌劃台灣茶葉博物館的夢想而辛勤工作。
第二幕:食品聯合國
在大稻埕商業舞台上,茶商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扮演高貴的主角。而南北雜貨商則充分顯示冒險、開拓、苦幹的海洋移民性格,迪化街又是商人從發跡到飛黃騰達的表演場域。
從清咸豐元年(一八五一),同安人林藍田為避海盜,星夜從基隆移居大稻埕,建起三間店舖,店號「林益順」;到兩年後,艋舺同鄉林右藻械鬥落敗,扶老攜幼,護著霞海城隍爺,也逃到大稻埕,在「林益順」附近聚集,這裡,就成為泉州移民新故鄉。
那時起,大稻埕商人就和大陸從事貿易,近則福州、廈門,遠則寧波、上海、天津。船到哪裡,生意就做到哪裡。
於是,一船船香菇、蝦米、桂花露,夾帶中藥藥材,在大稻埕碼頭卸貨,再透過中盤割店、零售文市,銷售全島。
南北貨開放型的商業活動,在日本殖民政府的經濟政策下,被硬生生轉了向。
為切斷台灣和中國的貿易依存關係,日本人在據台第二年就實施同化關稅、度量衡統一,日本物資輸入免稅。根據東京大學教授矢內原忠雄的《日本帝國主義下之台灣》,據台後第十年,台灣對日貿易就一躍超過包括對大陸在內的所有對外貿易總和,市場盡為日本控制。
商業嗅覺靈敏
當時迪化街商行充斥日本鹹魚、干貝等乾貨,已是台灣最重要的南北貨批發市場。
中街幾棟華洋混合的建築,見證迪化街的富裕和繁華。襲自歐化日本的巴洛克式山牆,華麗繁複,配以獅、虎、稻穗、花果等台灣民間藝術圖案,正代表當時台灣富商的品味。
那時,號稱「迪化街三仙」的郭湖龍、陳得貴、莊輝玉,各擁「郭怡美」、「怡和泰」和「第一劇場」,在南北貨商場上叱吒風雲,並且私交甚篤。
不會說日語、隨行有翻譯的郭湖龍,日據時代就代理麒麟啤酒,經常一副仕紳打扮||穿白麻紗西裝,戴白色帽子,揮著扇子。昭明皇太子來台時,還應邀到總督府歡迎。他的孫子、現任貓頭鷹出版社發行人郭重興最記得,小時曾跟著祖父去「得貴叔公」、「阿玉叔公」家串門子。
靈敏的商業嗅覺,是迪化街商家在商場上翻滾的不二法則。
本土生意經
位於迪化街一段一○五號的「林復振」商行,就是大稻埕開基始祖林右藻當初興建的三家店面之一。一百四十六年來,始終堅守南北貨本色。
狹長店面依舊窄小,卻擺起九○年代最高級的日本「吉帽」禮盒,第二進起的空間,也已改建為冷藏倉庫。林右藻的姪孫、七十九歲的林徵 ,雖然讀的是師範學校,但從小看長輩做生意,深諳掌握供需關係的訣竅。
記取「祖父聽到颱風將來,便自香港訂購大量麵粉,結果大賺一筆」的生意經,林徵 也跟著台灣時局和政情,生意從山東、上海,做到香港、日本和歐美。「有生意就做,不快走不行,」他說。
著有《迪化街傳奇》的台大歷史系教授吳密察曾經形容,迪化街的商人像老鼠鑽縫一樣,這個產品不行,放掉,另外搞一個;只要一碰上時機,放掉的虧空立刻補回來。
走進迪化街中段,最能感受目前還旺盛活躍的商業氣息和國際化腳步。昔日亭仔腳下擺滿攤位,一盞盞金黃燈泡照著大陸扁尖筍、新疆枸杞、加州大蜜棗、墨西哥刺參、智利蘆筍貝,彷彿進入「食品聯合國」,曾經參與迪化街更新計劃的台大城鄉所博士生鄭文良生動地比喻。
食品聯合國其實正代表二十世紀台灣經濟的拚鬥精神。透過小小一粒葡萄乾、開心果,台灣與世界接軌。尤其,中小企業跟著商機跑天下,重經驗不重理論的本土生意經,在這裡也展現無遺。
金青海貿易公司董事長蘇青嵐,就是一個典型。經營「容易壞,一看錯賣不出去就賠錢」的海產,他全省海邊走透透。不但培養出「一看就知道哪國魚、可以維持新鮮多久」的功力,還在外匯管制的五○年代,就出國考察,甚至遠至莫斯科進口鮑魚。
今年六十二歲、講話慢條斯理的蘇青嵐,還不斷開發新產品,包括風行一時的乾燥水果、波羅蜜餅乾。近來,更參與年貨大街的協調工作。
第三幕:小店家裡的大商人
大稻埕商家照顧台灣人的脾胃,也打點台灣人的「門面」。在茶香、蝦米、海產刺鼻腥味之外,迪化街也列起一疋疋五彩布帛。
第一家專業布行在迪化街登場,始於日據時期。資本雄厚的日本布商,大量輸入日本印花布料,取代本地傳統染布業生意。布商在迪化街南段建立進口布料的批發站,再批售本地中盤商,最後運銷各地零售。當時,台灣七○%布料批發商集中在這裡,是全省最重要的布料批發市場。
這裡也是許多省籍企業家發跡和磨練的地方。
謝成源接手父親創立的「義裕行」,卻不甘只做中盤,於是和兄弟在神戶設店,親自採購布疋,回台銷售。
他的兒子、現年六十歲的謝忠弼記得當年義裕行賺錢如賺水的盛況。
每到傍晚,布疋由基隆到台北,店裡已經擠滿大、中盤商等著要貨。祖母就坐鎮門口,要求好貨色的布疋要搭配差一些的色樣,「不到兩三個鐘頭,就只剩下空木箱,需要兩三個錢櫃,才裝得下所收的現金。」謝忠弼以現代眼光解釋,當時因「市場規劃良好,所以沒有滯銷庫存。」
幾乎同時間,在義裕行隔兩間的「小川商行」,當年二十歲的新光集團創辦人吳火獅,成為南街上最年輕的布行總經理。統一集團的前後任掌舵者吳修齊、高清愿,也穿梭在這條街上買賣布疋。
一張嘴 兩條腿
「當時做生意全靠一張嘴、兩條腿,廣告、行銷全靠身體力行,」吳火獅在傳記《半世紀的奮鬥》中回憶。他利用城隍廟大拜拜,以公司名義辦十幾桌酒席,藉人潮推銷貨品,賣掉夏天的存貨。
這批從學徒做起的年輕布商,在大稻埕濃厚的商業傳統中,養成隨機應變、顧客導向的習慣,在光復後快速掌握資訊,積極開拓工業資本,搭上台灣經濟起飛的列車,建立各自的商業王國。
光復後,大稻埕面臨前所未有的經濟大變動。那時,日貨停止供應,物資嚴重缺乏,引發通貨膨脹。一九四六到四九年間,大稻埕各類商品的批發交易行情,平均漲幅一千倍以上,許多商家除了搶進米、麵粉、牛奶等民生必需品,還進口五金、水泥、肥料、原棉等農工生產原料。
政府遷台後,大力扶植民生工業,尤其以「代紡代織」政策,鼓勵紡織業。吳火獅將茶廠改建成紡織廠,進口日本織布機零件,再自行組裝成五十台機器,成立台灣第一座自製生產人造纖維紡織品的新光絲織廠,一步步搭建出他的紡織王國。
謝成源則利用政府開放農林、工礦、水泥、造紙四大公司民營,買下台鳳,並協調全省六、七十家鳳梨罐頭公司,以聯營、聯購方式共同外銷,爭取到大量外匯,也成為日後台灣食品加工業如洋菇、蘆筍、竹筍罐頭的外銷模式。
舊商場和新科技來電
除紡織界外,許多民生消費相關的企業家也自大稻埕起家。光泉牛奶董事長汪金來,最早在城隍廟前賣紅豆湯。養樂多飲料故董事長陳重光,在迪化街從事化工貿易。六福客棧、長春戲院前董事長莊福,也曾在此賣醬油。
引進現代化科技和經營管理新知,並且跟著時代潮流轉變,是大稻埕老字號商家長青的另一主因。
以元本山海苔著稱的聯華食品,就是迪化街第一家電腦化的企業。以賣松花皮蛋起家的聯華食品,從創辦人李國衡搬進原屬富商李春生的華麗店面,至今企業總部仍在這裡。
八○年代起,有鏤花鑲嵌玻璃格門、寶藍色地磚,古色古香的辦公室,就安裝了第一台全頁式中文的王安電腦。百年老屋、舊商場和新科技開始「來電」,而且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時,印表機列印中文帳單要一行行來回印,速度很慢,結帳二十四小時不停,還要用風扇吹,否則會燒壞,」聯華第二代、現任董事長李開源笑著回憶。
在迪化街出生長大的李開源承認,自己現代生活體驗不夠,「去東區好像出國,」但透過電腦網路,可以立刻掌握世界堅果、豆類等行情,大大彌補傳統商區的不便劣勢。
老企業串連新產品
老企業也不斷和新產品串連。統一集團7-Eleven超商的御飯糰,外層包裹的八成是元本山海苔。而台灣第一家麥當勞夾著漢堡的麵包,則由食品老字號義美提供。
六十五年前,在蔣渭水大安醫院原址起家的義美,伴著兩代台灣人的口感食性,挺進二十一世紀。
從傳統台式糕餅做起,義美在日據時代,就已是最知名的糕餅店。今年七十七歲的董事長高騰蛟記得,光復後,辜振甫訂婚,他還親自送喜餅樣本到位於淡水河口的辜家鹽館豪宅,請他過目。
經過日據後期等候食物、商品配額,「半個月配一次、半天就賣完」的辛苦,高騰蛟覺悟到,「東西一定要自己做」。今天,義美走入現代化經營,在桃園建立機械化的食品工廠,高騰蛟依然不斷研發新產品。
每參觀一座工廠,就寫下紀錄,至今累積了七、八十本筆記簿,成為高騰蛟創意的來源。他買機器、設廠的速度,連年輕幹部都跟不上。
伴隨一則則傳奇故事、發跡歷史,九○年代,大稻埕由全國商業中心轉為地方經濟,依然是全台布疋、中藥、南北貨的最大集散地。
百年來,大稻埕起起落落,卻始終和台灣人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息息相關。二十世紀,從接受西方資本,經歷歐風美雨,到以台灣人的打拚精神和資本,創造出連結世界貿易體系的網路,大稻埕見證台灣人民的生活史。老家在貴德街的民俗學者莊永明就驕傲地表示,「大稻埕是台灣人自己打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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