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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我們一起去花蓮 — 走近山海夢土

天險屏障,花蓮的大山大水, 百年來一直是台灣人想望的地方。 在美麗與開發之間, 花蓮,無言地接納人民的倚賴與攫取……

其他

 中央山脈直逼太平洋帶來天險,蘇花公路,行過一個又一個斷崖。北迴鐵路,穿過一座又一座山洞。全線穿越中央山脈,鑿十五個隧道,最長的觀音隧道,長達七七五七公尺。
 一九八○年,北迴鐵路通車,過度開發的台灣大北部,接通這片後山淨土。為紀念開鑿過程中無數喪生的英雄,全花蓮齋戒三天。
 這片神秘又充滿希望的大山大水,原本是泰雅族、阿美族、布農族、平埔族的海角樂園,在早期漢人的移民史中,卻猶如帶刺玫瑰。
 花蓮縣富里鎮的文史工作者張振岳描述,當時移民常三餐不飽、又會染上風土病,還有年年造訪的颱風,奪去移民的草寮。「生活困苦,人口折損率高,有些家庭先兩、三個兄弟來,可能死一、兩個,只有一個回到原鄉,但是又來,」張振岳描述。
 山高路險,疫癘蔓延,還有原住民豁首的風俗,百年前西部漢人東移花蓮的夢想困難重重。
 但是,豐富的資源與美麗的山水,始終引誘著各族群的人,隨著時代排山倒海向花蓮撲來,不惜代價,開路、開港、引進勞力、移出資源。

和風吹拂花蓮港

 一九九五年,花東縱谷上,壽豐鄉豐裡國小的小學童,不解地望著日本來的老婆婆,抱著茄苳、榕樹、橄仁,這些走過大半個世紀的老樹,低聲哭泣。
 老樹牽動跨國移民的回憶,訴說二十世紀上半葉,日本人在花蓮的故事。
 一八九五年,日本統治台灣。台灣豐沛的山林資源立刻引起日本人注意。在邊陲花蓮,日本以大砲、火槍、毒氣征服泰雅族,一連串的理蕃行動不斷持續。
 一八九八年成立蕃情研究所。
 一八九九年,為壟斷台灣資源,樟腦實行專賣。
 同年,日本人賀田金三郎的「賀田組」,到花蓮經營煉樟腦、運輸、郵遞、金融、製糖等事業。花蓮港木材株式會社,開始將百年紅檜、扁柏,源源不絕輸往日本。
 距離花蓮市區四十公里,深藏於中央山脈下的「摩尼薩卡」||林田山(今鳳林鎮森榮),是日據時代台灣四大林場。
 當年高山伐下的木材,在伐木工人的汗水下,經過「流籠」、數段鐵路輾轉運輸,集中到摩尼沙卡分類、轉運。
 賀田組招來日本移民及西部漢人做「會社工」,與原本就居住在平地的阿美族、平埔族,成為日本商人開發花蓮的主要勞動力。
 同時,日本政府利用花蓮豐沛的水力資源,在青水、銅門、立霧設立發電廠,創設日本鋁業公司、東邦金屬等兩座軍系工廠,煉製鋁錠、鎳錠,再運回日本殖民母國製成軍用物資。
 一九○三年,日本番地事務所成立,開始籌辦原住民區開發。開發的腳步愈來愈密。
 為達到日化東台灣的目的,也吸納日本過剩的人口,一九○九年,日本政府在花蓮建立官營移民村。規畫整齊的日式移民村,座落在吉野村(今吉安鄉)、豐田村(現豐山村、豐裡村、豐坪村,簡稱豐田三村)與林田村(現鳳林鎮大榮村、北林村)。
 移民以興業,來自日本熊本、宮城等地的農村移民;抱著老樹哭泣的老婆婆,八、九十年前,都在這歷史的因緣際會中,走入異國花蓮。
 今日的豐田三村,仍可以見到當年神社遺跡、鳥居、和風建築與菸樓。
 一九一八年,一次大戰結束。趁世界各國偃兵休戰之際,日本更加強展開殖民地開發。
 同一年,為開發山地資源的中央山脈橫斷公路完成。
 緊接著,一九二三年,為了將更多資源運往日本,花蓮港開挖。
 一九二六年,花蓮台東鐵路通車。
 一九三一年,耗資五百萬、犧牲五十八條人命,完成今天的「蘇花公路」。
 一步一步,深山靜土接通外界,富饒資源逐漸外流,成就日本人的帝國夢。
 為了方便開發與移民,在日本政府的擘劃下,在公路與鐵路交匯點上的花蓮港街,逐漸因為有神社、花蓮車站、郵便局,還有當時最熱鬧的「黑金通」(今中山路)、為往來商人提供住宿、活躍於一九三○年代的大型木造旅館「常盤館」出現。而宣告日後花蓮市的誕生。
 據統計,一九一七年至一九四一年間,花蓮港街的日本人口,從二○%激增至五二%。當時的日本移民形容花蓮是:「距離母國一千浬外,最美麗的內地都市。」

吸引漢人勞動力

 日本在東部恣意開發,帶來空前的勞力需求,加上相較於西部較好的佃農耕種環境,漢人大量湧入花蓮。
 七十年前,新竹北埔客家人葉阿禮的哥哥,賭博輸錢,索性跟家裡偷五塊錢,隻身赴後山花蓮闖天下。
 葉阿禮的哥哥到花蓮三、四年後,又說服父母和葉阿禮移居花蓮。「媽媽聽說要到花蓮,整整哭了半年,」葉阿禮還記得當時花蓮在西部人心中的蠻荒印象。
 在沒有北迴鐵路,也沒有飛機直飛花蓮的年代,葉阿禮和父母坐火車,從新竹到蘇澳,在蘇澳過一夜,再坐巴士,一路顛簸到花蓮,人到花蓮時,已經入夜。
 當年哭半年的媽媽,後來愛上花蓮。「她在西部常生病,到花蓮就不病了,活到九十九歲,」葉阿禮一語道出花蓮的魅力。
 而花蓮的山水,也孕育了葉阿禮大兒子葉步榮的文學使命。葉步榮日後成為台灣文學沃土,洪範出版社的負責人。
 根據《人文花蓮》一書的記載,一八九六年,日本初入台灣時,東台灣的漢人不過三千三百人,但是到一九四○年已經有近八萬人。

阿美族開鑿通路

 這場在花蓮驚天動地展開的開發盛宴,交通是成敗的命脈。流血流汗開鑿通路的,是這片山水原本的棲息者||阿美族。
 一九二三到一九三三年間,為了開花蓮港,阿美族每個部落抽二十人,每個月輪流調出去做工。「頭目帶過去,住在工地,工錢只有一點點,花蓮港、機場、花東鐵路、蘇花公路,所有的路幾乎都是阿美族開的,」李來旺說。
 開拓蘇花公路時,每個工人身上綁繩子、帶鐵鎚、炸藥,從後面的山爬到山頂,然後開始打洞,挖出洞後再放炸藥,接著發號施令的人哨子一吹,全部的工人點火,跳開。
 險峻的山被轟地一聲炸開,逃開的工人有的碰到樹枝、有的撞到石頭受傷,來不及點火的就活活被炸死。「每天都有人死掉,阿美族死最多在蘇花公路,」花蓮縣光復鄉太巴塱國小退休的老校長李來旺悠悠地說。
 日據時代,個性溫和的阿美族,被日本徵召,成為這些交通建設的主要勞動力。從依賴海洋與土地的生活方式中被抽離,「阿美族是開拓台灣東部的大功臣,」李來旺回顧花蓮歷史激動地說。
 一九四五年,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失利,日本移民離去,倉皇中沒有想到能不能回來。
 今年八十二歲,曾任三十八年豐田農會總幹事的葉阿禮回憶:「日本人走的時候,房子打掃得很乾淨,棉被折得好好地收進櫃子,鑰匙就交給家中的佃農,然後就沒回來了。」
 光復後,從一九五三年起,政府連續推動三期「四年經濟建設」。整個台灣進入大開發大建設的開端。
 一九六○年,經過四年開山挖洞,中部橫貫公路全線通車。花蓮的山林土地,變身為換取外匯的媒介。

土地換外匯

 林務局將斧鋸伸向中央山脈的原始林。一九六○年代至一九七○年代,花蓮陸軍八○五醫院及荳蘭橋附近,木材加工廠林立,一船船裝載木條的貨輪,通過花蓮港外銷日本。
 開發的巨斧也伸向花蓮大山。
 日據時代,日本在壽豐設石綿礦場。戰後,大小礦場遍佈花蓮,中央山脈開採出石灰石、大理石、蛇紋石、長石、白雲石、石綿骨、帝王石、藍玉髓。
 一九六○年,豐田礦區的河床發現台灣軟玉(豐田玉)。
 一時,豐田彷彿台灣的舊金山,大批外地人湧入這個石綿山邊的小村落,希望點石成金。小小豐田,有四間旅館送往迎來、三十部計程車往來奔馳,茶室、戲院應運而生。「做工的、販子、中盤都來,一個小地方什麼都有,」豐田文史工作室召集人邱坤成描繪昔日榮景。
 豐山街上,處處是磨珠仔(戒指)工廠。許多豐田人成了「山老鼠」,躲在山凹間,等待山林炸開的那一刻,負重走三、四個鐘頭,背出一塊塊幾十公斤的巨石。
 炸石取石,豐田玉受到極大傷害。「甚至有阿美族蓋房子,直接拿玉石來當地基,」家中外牆的石壁上,還鑲箝著台灣軟玉的邱坤成說。
 經過四年探勘,開始生產,一九六四年台灣軟玉行銷全世界,為台灣賺進不少外匯。

榮民遍布花東縱谷

 就在這時候,許多外省老兵加入花蓮,成為開發花蓮河床地的主力。
 一九六四年,二十七歲被拉伕去當兵,三十六歲到台灣的老兵劉必稼,加入花蓮開發隊,在已呈貧瘠的豐田河床撿石頭。當時還是學生的導演陳耀圻,為老兵生活做出忠實記錄,紀錄片「劉必稼」轟動一時。
 在遠離戰火後,無數的劉必稼隱身花蓮。有人在結束艱辛的中橫開路工程,或從海防退下來後,就近找地開墾。有的娶了原住民婦女,成為部落裡的雜貨店老闆。
 曾經拍攝許多老兵照片的張振岳形容:「花東縱谷,幾乎每個鄉鎮、每個角落,都有榮民。」
 花蓮的大山大水,無言地包容這些資源的攫取和移民的依賴。
 一九五五年,國共內戰接近尾聲,花蓮最後一批外省移民||大陳義胞,在美國第七艦隊的護航下,遠走故鄉大陳島,避居美崙山腳下。
 曾經,獨特的海神信仰,家家戶戶曬魚乾、全村飄著魚腥味,還有那穿藍布衫、講著有如異國語言的老者,構成大陳村的神秘色彩,豐富了花蓮的族群風貌。
 根據《人文花蓮》的統計,戰後遷入花蓮的外省人大約有一萬八千人,佔當時人口的七分之一,到了一九九○年,已經有五萬多人,接近花蓮人口總數的五分之一。

豐富的族群面貌

 政治過去、時代過去,為了不同理由來到這裡的各族群,卻留了下來,生根、繁衍。花蓮成為全台灣原住民、閩南、客家、外省,族群人口分佈最平均的地方。不同臉譜、相異的語言,在這片大山大水間,相融共存。
 猶如二十世紀初,日本人類學家鳥居龍藏走訪東台灣時,對東台灣豐富的族群面貌留下深刻的印象:「台灣東部是人類學的博物館,」鳥居龍藏說。
 但是,也因為近半個世紀的建設都是為了開發資源,對人本身的關懷,在花蓮顯得相當貧瘠。
 門諾醫院最早看到醫療的不足。
 時年二十七歲的門諾創院院長薄柔纜,租借台灣鋁業工廠的附設診療室,在經費設備都拮据的窘困下,為原住民看診。
 一九四八年,門諾會山地巡迴醫療隊,翻山越嶺,為原住民提供醫療照顧。用生命融入這個當時交通不便、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
 世界腦神經外科權威、現任門諾醫院院長黃勝雄,為了薄柔纜一句「現在台灣的醫生,到美國很近,到花蓮卻很遠」,而毅然放棄美國的百萬年薪,擁抱花蓮。

都市移民回歸

 進入九○年代的今天,全球經過極度開發與破壞,人類重新省思自己和自然環境的關係,重新正視心靈對山水的渴求。這股風潮吹到台灣,花蓮吸引了許多厭倦過度都市化生活的新移民。
 事實上,早在一九三三年,手訂花蓮八景、修花蓮縣誌的花蓮耆宿駱香林,就為了躲避都市塵囂,遷居花蓮。駱香林以攝影、詩文、書畫為花蓮山水留下寫真。因喜愛收藏奇石,開花蓮玩賞奇石之風。
 二十世紀的花蓮,也是孕育已故小說家王禎和的文學土壤。王禎和筆下,有他成長經驗的剪影,是市井小民營生的土壤,有喜劇,也有無奈的宿命。
 一九六一年,影響華人文學近半世紀的張愛玲,在王禎和花蓮的家中,留下一張造訪花蓮的照片。因為王禎和筆下「鬼.北風.人」的生動描述,花蓮成為張愛玲造訪台灣的唯一嚮往之地。
 花蓮,不僅僅是新移民的故鄉,更是絕大多數默默無名的常民百姓,喘息的地方。一個思考的空間、悠閒生活,一出門就可以散步、看山、看海。大學畢業後,就回歸山風海雨的中學老師蔣素娥曾說:「比起那些能賺到一億,卻沒有空氣、悠閒的人,我是幸福多了。」
 「花蓮值得我們愛,」證嚴法師曾經這麼說。
 一九八○年代,慈濟醫院在花蓮成立。「當初許多在國外的醫生對我說,假如要他回台北他不要,但他們願意來花蓮,」證嚴法師回憶。

心靈的故鄉

 天然之美終於受到珍視,花蓮成為台灣人心靈的故鄉,必須捍衛、保護的聖地。就如原任門諾醫院醫師樂俊仁所說的:「花蓮不只是花蓮人的花蓮,也是所有喜愛花蓮人的花蓮。」
 一九九○年,在中央政府產業東移的政策下,和平水泥專業區落在清水斷崖不遠處。當時,樂俊仁憤怒地問:「要站在全台灣的立場想花蓮。要問所有來過花蓮的人,是不是願意把花蓮變成另一個西部?還是要保有這片大山大海?」
 一九九五年,一支超過三千人的遊行隊伍,在寒流甫過境後的花蓮走上街頭。為了捍衛台灣最後一塊淨土,老花蓮人與新花蓮人,帶著孩子、小狗走上街頭。堅決反對台泥擴廠。
 向來沈靜的花蓮人,拉高分貝發聲。許多活在過度開發下的西部人驚覺,巨大的怪手正猙獰地伸向那片供你呼吸、供你喘息的地方。
 爭議落幕,水泥業照舊開挖。
 二十世紀尾聲,花蓮因海岸公路台十一線擴寬工程,失去美麗海岸線。擴寬後的公路,山一側的擋土牆,海之邊的水泥消波塊,連綿。
 第一位冒險進行秀姑巒溪泛舟之旅的花蓮子弟黃雍熙,與妻子廖惠慶,曾經站在這條海岸公路,心痛落淚。他們跳出來搶救台十一線,發起「搶救消失的海岸線」,瘋狂地到處寫信、打電話,不願美麗花蓮蒙塵。
 已經有四個兄弟姊妹移民國外的廖惠慶說:「我們不願離開台灣,一直想找一個眷戀台灣的理由。我們常常告訴自己,我們還有花蓮。」
 花蓮,可以入歌、可以入詩。新移民想望她,離鄉的遊子難忘她。世紀之交的花蓮,百年巨變的花蓮,在美麗與開發之間交戰。
 中央山脈依舊波濤起伏,太平洋湛藍而深邃的海水,恆古不變地在東海岸拍打出千變萬化的泡沫與浪花。
 一九九七年如鮭魚溯源的詩人楊牧,重返花蓮。回到孕育他文學的土壤,溫習那他曾寫下的「帶你回花蓮」:
 容許我將你比喻為夏天回頭的海涼,
 翡翠色的一方手帕,
 帶著白色的花邊,
 不繡兵艦。
 繡六條捕漁船(如牧谿的柿子)。
 這二十世紀的歌詠,可能延續到下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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