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專業讓地方更嫵媚 — 副縣市長與地方自治

精省、修改地方自治法,各縣市紛紛增設副縣市長。 從此,台灣有沒有可能像國外一樣, 政治人物旁邊,有專業的技術人員協助他實現願景、規劃建設? 在這民主轉折口,天下特地邀請幾位 來自專業領域的副縣市長,以及對地方發展長期關注的學者, 一起對談專業人員進入地方政府的深遠影響。

其他

主持人︰天下雜誌副總編輯 金玉梅
座談人(按發言順序排列)
    台北市副市長 歐晉德
    新竹市副市長 楊子葆
    桃園縣副縣長 陳惠國
    台北縣副縣長 林萬億
    台大城鄉所教授 夏鑄九

專業進入地方政府的意義

 主持人:現在台灣許多地方政府開始延攬專業人士擔任副首長,有什麼積極的意義?各位縣市副首長,過去都在專業領域工作,現在從專業背景轉到政府行政體系服務,有什麼感想?
 歐晉德:現代社會有一個很強烈的趨勢,就是「多元化」。我覺得愈是一個多元化的社會,專業性的角色愈彰顯。
 我個人長期從事工程,工程歸根究柢,就是要創造一個讓我們活得更像人、感覺更有尊嚴的社會。
 從專業背景到政府的行政,工作到底有什麼差異?我覺得差異並不大。因為政府的行政目的,就是為大家服務,讓民眾活得更有人的尊嚴,這跟專業的服務目的完全一樣。

更公正、更客觀

 另外,專業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質,就是它的公正性跟客觀性。因為專業人員對於要表達的東西,都要有根據,不能光有願景,可是沒有方法。
 各縣市首長都有他的魅力,他提出一個願景、一個建設目標。專業人員的角色和職責,就是幫助他們,把這樣的願景,很務實地做出來,我們是用專業知識來服務這個社會。
 楊子葆:我剛剛聽歐副市長講的話,覺得很感動。我剛從一個專業者的角色,進入地方政府,我有很強烈的共鳴。
 第一個就是中央跟地方不平等。以我一個專業者的角度來看,台灣的政策制定,好像比政策執行要高很多。
 地方政府的角色其實很尷尬,它一方面要面對廣大的市民,一方面又要面對中央政府。它在這個中介的角色裡到底應該扮演什麼?這個時候專業者就很重要。

「成事」的人

 我認為,我們這些專業者恐怕愈來愈不是一個「做事」的人了,而是一個「成事」的人。我們想辦法知道市民的需求,想辦法看我們的經驗裡面有哪些實踐的方法,跟他們互動。
 另外,我們還要面對中央,他們有很多很漂亮的理想,但是制定時沒有考慮到地方特性或地方需求,這是我們還要去反應、去建立共識的。
 現在專業愈來愈受挑戰了。專業不能獨裁,因為有知識普遍化的狀況,而且,老百姓對自己的生活比專業者更了解。我們專業者還有壓力,因為中央政府有很漂亮的一批菁英,他們對事情恐怕也不見得比你不清楚。
 主持人:你也同意歐副市長所說的,專業就是要追求公正和客觀,努力去找到一個大家都認可的做法?
 楊子葆:或者說專業就是更大的包容。恐怕沒有真正的公正客觀,我們最好也不要預設自己是公正客觀。
 像新竹有好幾個族群。科學園區是一個族群,眷村又代表一個族群,還有很貧窮的農民跟漁民,還有舊市區的老百姓,他們的利益都不同。他們在同樣一個政策下,他們期望的,或是要求的都不同。所以這個時候,你期望自己是公正客觀的,恐怕有點問題。你可能是要在裡面做一個協調的角色,協調不同的利益。

擴大人才庫

 陳惠國:在地方政府的立場來看,縣長或市長在選舉時,一定會有一些政見,希望短短四年之內能夠實現。事實上,光靠縣長或市長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還要有團隊來幫他。現在就是拜地方制度法之賜,地方首長用人的彈性比較大,它的人才庫範圍也比較大。
 過去的地方自治,坦白講,並沒有落實得非常好。地方跟中央的落差非常大,不管是在官等上面,或是在職等、薪水上面,都有非常大的差異。這樣會阻止人才到縣市政府來。
 所有的人,你可以看到碩士、博士,都在中央政府裡面,地方政府的專業知識就沒有這麼強。事實上,過去中央推動很多重要的建設,也會到地方來跟我們做一些協調的工作,地方政府都沒有意見,因為他不懂。
 今天反過來,當地方政府用的人也是博士、碩士,而且中央單位來的是我的學生時,那不曉得誰講話比較大聲(眾人笑)?所以我覺得,這是落實地方自治一種非常重要的手段。
 主持人:現在地方政府專業知識比較強,但是在地方上,會不會因為政治力的關係,讓專業無所發揮?
 陳惠國:如果能夠把專業知識講得非常清楚,應該不會被夾死。經過充分理性溝通後,不論對上級還是對下級,雙方面都可以得到一個均衡點。

縣府,社會工作者的舞台

 林萬億:其實我們必須要先承認,並不是只有我們是專業,因為在縣市政府裡面,已經有許多專業人士在裡面。
 我是一個典型的社會工作者,我把縣政府當作一個社會工作者施展的場所,把所有縣民都當作是需要幫助的人。他們繳了稅,他們有權利要求我們做些什麼,去回饋他們。
 我們這些專業者,在地方政府擔任副首長,某種程度會有興奮感,興奮的是那個舞台不見得是以前擁有的,你的專業理想,有實現的可能。
 但這種權利還是在一人之下,你還是要受某種政治力的干預。所以我的第二個感想,就是在興奮感之後,馬上會想到怎樣做必要的妥協,怎麼跟選舉政治做一個融合。
 不過我還是要抱怨一下,以我的經驗來講,我以前台大社會系系主任的薪水,比副縣長居然多兩萬多,職位高一個職等,這是很荒謬的一種情況。其實這種職等的低、薪水的低,對專業是某種程度的戕害。
 楊子葆:剛剛談到了職等、薪水,我現在要談的是,一個專業者要去實踐時,他要什麼?他要一個團隊。但是因為地方自治法的限制,新竹只能用一個副市長。可是,還是有很多事情沒有辦法好好解決,還需要更多的力量來處理事情。

民主關口

 夏鑄九:各位都被民選的首長器重,我們台灣的政治民主化也到了這樣的關口,我們有沒有可能像國外一樣,在政治人物旁邊有一個技術人員,是輔佐他的,他是一種「技術官僚」。這在國外有比較上軌道的經驗,我們台灣也終於到這個關口。各位都有一些技術方面的專業、理想,會不會被扭曲,變成只是政治掮客而已?
 現實來看,大家會面對三個問題。第一,台灣政治的特殊性,是地方自治沒有落實,大家心知肚明,中央跟地方是一種不對稱的關係。
第二,我們行政的機器,能力明顯弱化、法令跟制度處處都讓各位不能做事。做這個說沒有預算,做那個說與規定不合,我們經常聽到這樣的措辭。各位是要做事的,但是做事的機器上不了高速公路,時速可能三十公里,不報廢就不錯了。
 第三,地方政治有它的特殊性,它不等於一般的政黨政治。所以,各位要面對非常特別的地方文化、地方的社會族群,以及首長給各位的壓力。四年以後就要選舉,挑戰他的政敵就會說「換人做做看」。
 地方的政見跳票,跟中央政府的跳票很不一樣。中央政府跳票了,不會有那麼大的威脅,我們中央政府跳過很多票,譬如說亞太營運中心,可是不太有影響。但地方政府不一樣,你一跳票,四年後惡果立刻就會出來。所以在這樣的情形下,各位身上的壓力其實都不一樣,每個人可能都有不同的苦水。

如何促成地方願景

 主持人:我們可以來看看各縣市都實際在推動什麼願景?在推動這些願景時,各位的專業是否能有所發揮?同時,在台灣現實的社會下,是否有可能建立一個兼顧經濟發展、環境保護、文化多元的永續城市?

支援北台灣

 歐晉德:台北市是政治、金融、文化、藝術的中心。但是,我們要往前看到二十一世紀,而且必須從整合區域的觀點來看,台北市能提供給北台灣什麼資源。甚至在地球村時代,我們要將台北市的訊息快速傳遞出去,甚至透過網路的建設,讓市民都能快速知道許多訊息與活動,這些都需要專業支持。我常會想資源在哪裡?要什麼步驟?這需要很多策略。
 林萬億:台北縣的定位很獨特,它在首都旁邊,嚴重感受到城市和鄉村的不平等。第二,它又在中央隔壁,那感覺是很接近中央,又很遠離中央。
 第三,是台北縣有很獨特的城鄉差距。它有幾個中型的城市,像板橋、三重、新莊,這些都市其實都比新竹市還大,但我們又有貢寮、烏來等偏遠的地方,城鄉差距非常大。所以,我抓到了幾個重點。

自尊自信的縣民

 台北縣的移民非常多,所以我給了一個口號:「在地人的好所在,出外人的新故鄉」。
 我對台北縣有一個願景,就是讓台北縣民在中央與地方、縣市之間、城鄉之間,自尊自信短期內可以提高。
 另外,我期待的是人跟環境均衡發展。不但要重視人的發展,還要重視環境的發展,軟硬兼施。
 過去,我們零星做一些單點的工作,例如「金銅礦博物館」、「媒礦博物館」。現在,我提出一個比較綜合性的概念,就是「礦產觀光區」,把整個瑞芳、坪溪、九份組起來。又比方「水產觀光區」、鶯歌的陶瓷公園、陶瓷博物館、坪林和石碇的「茶業觀光區」。我們要把台北縣外圍整體發展起來。不只是硬體,也要把軟體的、文化的部分帶進來。
 我們也推出二十九鄉鎮每一鄉鎮一條林蔭大道,二十九鄉鎮每個鄉鎮都有一個產物,我們就以他們的特色來做。
 我要給專業工作者、以後要當副市長的人一些期待,其實我們是有空間的,你要怎麼把你的專業知識帶進這個空間來?我給自己的功課是,跟人民學習。我們一定珍惜自己的專業,專業給我們的使命感仍然是存在的,這和政治人物是不同的。

永續的科技首都

 楊子葆:新竹市的願景,就是永續的科技首都。我們盡全市之力在配合台灣的經濟發展,一個城市在養一個園區。雖然科學園區是新竹的驕傲,但驕傲之中也有遺憾,因為我們並沒有被給予科技首都的合理對待。
 對於永續,我覺得在經濟與財務的永續、環境的永續之外,我們更想強調社會的永續:如何看待社會的繼續發展。最後是歷史文化的永續、文化多元的永續。剛剛林副縣長提到城鄉之間的差距,但我們碰到科學園區跟新竹市之間的差距。
 科學園區是一個屬於國科會的園區,一個自別於都市的小區域,可是在環境、經濟、歷史文化、生活上,又不能自別於城市。我們在其中看到非常多問題。是否在某個程度上園市可以合一?當然我們的野心不是那麼大,但至少在園市互惠、中央對新竹市作為科技首都上,做一個調整。
 不要忘記,有一個社會的永續要面對。如果有一天,園區失去競爭力,這些產業移到別地方,新竹市還要不要活?它還有市民,還是一個城市!在國外有很多例子,產業一外移這個城市就完了。
 這幾年新竹有一個非常大的特色,平均的教育水準非常高,有一部份是園區拉起來的,來了非常多高學歷的知識份子,他們對環境、社會、經濟都有很多意見。
 現在,新竹很大的契機就是民間組織出現。他們對中央與新竹市政府都很不滿,這個不滿,剛好是我們的源頭。新竹市政府專業的角色可以跟他們合作,而這是一個資源欠缺的地方政府,需要的援助。我們看到台灣最沒效率的,是政府而非老百姓,老百姓走的比我們快多了,民間催促政府向前走、展現有效率的做法。
 陳惠國:增設副縣市長是根據地方自治法,其中相關的地方財政收支法特別不公平。因為北高兩市所佔的人口比例不到五分之一,財政收入卻占到近二分之一,人口與資源分配不均衡。
 按照內政部解釋,我們副縣長是襄助人員,其實我們不是最後的決策人員,我們有必要把縣長一般性的理念根據地方的特性進行分析,一個情境的分析,我們這個縣的優缺點與競爭優勢在哪裡。
 站在幕僚的角色來說,我們這些專業人士帶到縣政府的功能有兩個,因為縣長常有新想法,但現有的限制,需要我們的專業來加以提升。而縣政府強調效率與效能的提升,這就會牽涉到許多觀念,例如管理的觀念。

發展鄉鎮特色

 在副縣長的層級,不是把所有的事都攬下來做,而是有優先順序,不管是新或舊的工作項目,專業人員的引入,對整體建設的效率與效能,應該都有幫助與提升。
 以一個縣來講,規劃本身應有一個體系。我們根據每個鄉鎮特色來規劃其發展,整個縣共同要做的跨縣市的規劃,是由縣政府主導,而鄉鎮部分我們補助他們去做,由他們來主導。其實政府本身要做很多事情,但不能管很多事情,政府不能做的事可以由委外、民營的方式,比較有效率。

區域合作如何克服困難

 主持人:總結來說,地方政府在資源不足的困難情況下,是否可讓專業發揮?跨縣市區域合作是否必要?應如何克服困難?
 夏鑄九:我可以預期,這幾位副縣市長未來這幾年會有非常大的壓力。因為台灣處在新的階段,一方面是全球化的壓力,然後是台灣的精省。原來大家以為,精省之後許多資源會給地方政府,但看來肯定是各位要面臨更龐大、更集權的中央。
可是,台灣社會不可能回到三十年前,靠專家意志可以貫徹的時代,只要有一點點不如意,一定拉白布條抗議,這是正常的,也不是脫序。

專業V.S政治

 這時,地方政府的壓力比中央政府還要大,因為地方政府又沒有資源,還是過去地方政府的格局,可是人民的期望越來越高,所以區域的合作是一定要的。但每個地方首長都是民選的,都要面對自己的選民,有許多區域合作會發生衝突。而在台灣,完全沒有制度上的設計來支持區域合作,因為我們沒有區域政府。
 今天,在思考國家制度重構之際,大部分都沿用一九五○年代已經過時的觀點,而不是在面對一個全球化的年代。而我又感受到專業跟政治的衝突與矛盾,假如我們只是單純抱持專業的良知、專業的技術理性,這註定被夾殺。如果又泛政治化,把自己庸俗化,而沒有理想性,很快又變成政治的掮客。
 而技術官僚沒有能力處理這樣的事情,此時,其實我們需要新的技術、新的知識,以及台灣的地方政府需要新的視野,而不是講一些空話。

調和法規

 林萬億:不管縣市合作、區域合作,理論與現實上絕對有必要。然而中央對地方、北市對北縣的關係、教育資源的分配、水資源的管理等,都是資源上嚴重不對等,我們的權力低。
 如果今天不是《天下雜誌》把我們擺在一起,以往到中央去開會,我們不會坐在一起,那是靠職等的,因此權力與資源非常不對等。
 另外,法令的問題也必須考量,台北縣要靠省的法規來規範,而台北市要靠自己的法規,中央又有中央的法規,如何在這三個法規之中調和,其實有很大的限制。
 我們這些專業人員,深入地方政府,可以真正看到政府在地方體制內的問題所在。而怎麼樣利用這段時間,給台灣一個希望?可能是透過對立法的辯護、在與中央政府開會,或是在日後寫文章,回饋到自己的學術領域,至少要比那些政治人物可靠且實在,因為我們的包袱與利益很少,這可能是縣市競爭的活棋。

聯手爭取資源

 楊子葆:雖然微弱,也要講一點希望。今天看到陳副縣長非常高興,因為我們都是學交通的,可以一起爭取中央資源,例如桃竹苗的輕軌計劃,包括路網、維修等,都要跨縣市一起討論,規劃一個高效率的軌道系統。
 陳惠國:專業人員本身比較沒有歷史包袱,因此做事比較公正、客觀。我認為這對上對下都有共同的發揮,過去申請中央的經費補助,通常都要靠關係,而現在,如果地方政府有完整的計劃,申請上應該不難。而對縣政府與老百姓而言,教育的功能非常重要,引進新觀念與方法,可以改善縣政府的效率。
 夏鑄九:從台北看天下,真的看不清楚。在全球化趨勢下,制度要鬆綁,北台灣、中台灣與南台灣的區域自主性要出來,而非中央集權。因為,中央集權的制度剛好沒有競爭力。
 假如跟我們的對手如新加坡、香港比,台灣的社會最有活力,但政府效能卻排在最後,如果要寄希望於政府,我寧可寄望於地方政府,而非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中央政府。
(游常山策劃,官振萱、洪震宇記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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