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炒股票也有高成長 — 接軌國際

財金中樞的台北市，愁雲慘霧。從總統、行政院長、財務部長、央行總裁，為了拉抬股市與降低銀行呆帳，全體動員。
　傳統企業密集的中部地區，由於十多家重要集團醉心金錢遊戲而相繼中箭落馬，已被視為這一波台灣金融亂象的禍源之一。
　「台中概念股出事，壞在企業負責人昏了頭，做出不對的事，」華信銀行中區經理黃濟霖說。但是，部份中部傳統產業，由於對研發、創新產生的共識，已經明顯的看出產業升級的效果。
　中部地區產業的面貌，在過去幾年明顯的兩極化。「沒有辦法的就外移，有辦法的接軌國際，讓台灣經濟於狂風暴雨中不墜，」鑽研中小企業超過十年以上、東海大學東亞社會經濟研究中心主任陳介玄分析。
　協力網路的完整、彈性與效率，結合專注本業、技術深耕的精神，是這部份產業根留台灣的原因之一。
　這相當符合策略大師波特的競爭優勢理論：許多上下游相關產業群聚一處，彼此既競爭又合作，可產生競爭優勢。

整體配合最重要

　緊密的協力網路有助於品質的掌握和技術的提升。以手工具機業為例，中國大陸可以生產單一個品質很好的產品，但是同時要生產千、萬台，仍能維持相同的品質，就有困難。因為，這牽涉到許多材料、零件、技術管理的配合。豐原地區手工具機業者錩泰公司負責人張經金說：「我們的協力廠商都在附近，整體的配合相當容易，這些不是大陸一夕之間可以趕上的。」
　生產八千多種車燈成品、需要一萬多種零件的銘洋交通器材公司，周邊協力廠商也有一、兩百家。「三十分鐘的路程就可以往返，交貨、品質、生產管理都非常方便，國外下單，通常二十天就可以交貨，」銘洋總經理許敘銘說。右手三個指節留下機器截斷的痕跡，這位去年在東海大學進修企業管理的中小企業主，俐落地分析：「技術加協力網絡與變形蟲組織的能力，相互支援的快速反應，這種台灣的特性，就是我們的競爭力。」
　「中部地區傳統產業藉著長期累積的製造專業技術，加上綿密完整的協力網路，掌握到國際分工的利基，」陳介玄說。
　以汽車業為例，過去的國際大廠，很少外購零件，都是垂直整合，自己生產。但是，近年為了降低成本，很多零件開始外購。「歐美國際大廠的經營理念改變，提供我們相當大的機會，」生產齒輪的和大工業總經理林炎輝，在駛往台中市宴請義大利客戶的路上分析。
　而台灣的產業規模與技術層次，正好分食屬於國際產業結構的中間價位市場。「像個夾心餅乾，接手日本的中級品，再努力硬拚高級品，」專門於相機、電子產品光學（鏡頭）零組件的先進光學董事長賴文玉說。
　同時，中部地區傳統產業的特質之一在於，協力廠商網絡的專業、深化｜｜一個廠商經常只做一項加工層次，例如鍛造、鑄件，使得廠商在技術上可以專精。
　綿密的產業網路，也可以帶來成本優勢。就對外接單的廠商而言，因為協力體系的關係，不需要自己舉債投資，相對資金需求量降低，生產、管理成本都大幅降低，再回頭強化成本的競爭性。

錩泰公司

　中部這種有效率的產業網路中，孕育出許多專注本業，研發創新的傳統中小企業，在股市狂飆、投機氣氛猖狂之際，仍保持台灣奇蹟的創業精神，在金融風暴中逆勢成長，成為小島經濟的中流砥柱。
　豐原緊臨大甲溪畔，專做DIY木工具機的錩泰公司，夾雜在毗鄰接踵的各式大小型工廠中，這兩年顯得格外欣欣向榮。
　去年一片不景氣聲中，錩泰生產的木工具機，經美國《木工雜誌》評鑑為第一，出現創立十七年來首見的高度成長，營業額由前年的三億台幣，一口氣跳升到十二億，增加了三倍。肩挑研發與市場的負責人張經金，忙著與海外飛來的買者洽談。剛完工擴建的廠房，全線趕工，今年的訂單，還會成長三○％。
　技術與品質，再加上價格的競爭力，是錩泰這兩年巨幅成長的根本所在。四十三年次、中原理工大學電機系畢業、專研馬達超過二十年的錩泰公司董事長張經金，是錩泰技術研發與市場開發的靈魂。這位長於馬達功能的更新與設計的企業主，七、八年前，就研發出將傳統的馬達加上調速──讓馬達轉速可以依據需要而變換，提高功能。這項電子、機電整合的技術，奠定錩泰馬達產品在手工具機的地位。
　與一般傳統的黑手起家習慣接受OEM訂單的中小企業不同，錩泰的專長在於接受ODM的國外訂單。「OEM只能做的與人家一樣好，但是我有辦法更新，同類產品做不同設計，在品質、功能上取勝，做生意就可以贏過別人，」張經金講話直率、不拐彎抹角。
　去年，錩泰可以拿到美國最大百貨零售商席爾斯（Sears）與電動工具機製造商百工（B&D）訂單的原因之一，就在於錩泰設計生產的手工具機馬達良率高、功能強，而製造價格卻只是美國同類型產品價格的三分之二以下，美國電動工具製造商利優比（Ryobi）台灣總經理劉淑玉分析。

銘洋公司

　持續投入技術與管理，使品質與價格同時具有國際競爭力，不再只是國內大型產業的衛星廠，而是直接自國際市場接單，使許多傳統企業成長空間大增。
　專門製造車燈的銘洋公司第二工廠，矗立在鹿港海邊的農地上。從最新的德國賓士，到八○年代末期的美國轎車，超過千種規格車燈，銘洋都能上手。去年的營業額近二十億台幣，稅前利潤有九．五％。九○％外銷、歐美市場佔業績一半，使銘洋不受金融風暴影響，積極籌劃第三廠房。
　「今年破例在農曆年初三就開工，趕出貨。如果不是看報紙，真不知道不景氣的事，」只有初中學歷的負責人許敘銘，走在許多德國製高精密度的模具機械生產線前，興高采烈地說
　專業生產車燈超過二十年的銘洋公司，在最初十五年，一直製造低價位、以東南亞市場為主的車燈，利潤小，而且市場風險高。
　「轉捩點是六年前，大燈（汽車遠燈）技術得到突破，得到國際認證，開始進軍歐洲市場，從此每年以二○％的速度成長，利潤與銷售大幅成長，」許敘明說。銘洋每年花在投資模具機械設備的金額就高達四億，「生產設備與品質息息相關，是提升技術、創造利潤的關鍵，」這位寧願花錢投資模具、也沒有興趣買股票的中小企業負責人，可以詳述每一台機器的價格、性能，充分反映出中部許多白手起家的中小企業的創業精神。
　目前銘洋有一千種認證通過的產品，並且自創品牌DEPO，專營高價位車燈，成為國際上前五大的汽車售後市場專業車燈製造商。

和大工業

　技術深耕，在傳統產業中，一樣可以開創國際戰線，重塑產業競爭力。
　位於台中縣大里的和大工業，是生產齒輪的傳統機械業。三年前研發完成汽車關鍵零組件──變速箱齒輪，順利打入美國卡車廠，成為台灣第一家外銷汽車變速箱齒輪的廠商。
　克萊斯勒汽車廠、英國勝利（Triumph）重型機車廠、義大利車廠，陸續下單；連著兩年平均三○％的年成長率，使這家兩百四十人的中小企業，去年營業額達到七億八千萬，盈餘超過九千萬元，蓄積投資新設備的力量。
　以汽車關鍵零組件變速箱齒輪而言，長久以來，日系車廠為了確保技術與獲利，不讓台灣的車廠發展變速箱技術，都是由母廠直接以整裝設備交由台灣車廠裝配。和大工業可以進入美國汽車市場，主要的關鍵就在於過去三十年累積的齒輪技術，成功開發新技術。
　「技術最重要，我們的齒輪可以由機車做到汽車，打入國際市場就是精密度的提升，」今年六十八歲，投注在齒輪業已經整五十年的和大技術顧問林仲衡說。目前和大的技術，可以做到「轎車的齒輪咬合度大約是一根頭髮的十分之一，卡車的咬合度則為一根頭髮的五分之一，」忙著在電腦前計算齒輪精度的林仲衡說。
　不論製程的規劃、加工方式、品質、精度控制，和大的齒輪技術製造上可以拚戰韓國、巴西，目前正積極新型變速箱研發工作。
　「一旦打入國際市場後，才知道量有多大。只要能確保技術、品質，市場就變得寬廣無限，」和大工業董事長沈國榮說。同一天內，就有分別來自義大利與美國車廠的客戶，與和大洽談訂單。
　不但量大，獲利也大幅提高。自行開發成功變速箱齒輪技術後，儘管汽車的齒輪銷售額佔和大的營收四成（機車齒輪佔六成），但是獲利卻佔總盈餘的七成。這次以亞洲出發的金融風暴，所造成的不景氣，影響就相對減弱。

崑藤公司

　生產傳統的自行車零件，加上高科技，照樣可以在國際市場爭得一片天空。
　已有五十年歷史的崑藤，去年打敗日本業者，成為世界最大腳踏車煞車器製造廠商。世界攀岩冠軍車Mounty的輪軸，就是用崑藤的品牌Guando。
　這個五十年的老店，擁有三種主產品（腳踏車輪軸、煞車器、三爪挾具），可以做九千多種規格與變化。從鐵製輪軸、做到鋁輪軸；由一般自行車輪軸，做到高單價的攀岩車軸。在傳統產品上加值，是崑藤在傳統行業中持續成長的原因。
　過去三年的營業額平均超過新台幣六億元，崑藤主要的市場已經不在國內的自行車裝配車廠，七成以上是來自直接外銷到世界專業腳踏車廠。「世界前三大自行車廠都用我們的產品，」崑藤副總經理曾秋雄說。
　早年台灣自行車零件業是為了外商的需求，依附在國內成車裝配業。但是隨著專業的成長，國內成車業已經不能滿足需求。
　「直接接近國際自行車生產大廠，提升技術與價格，是傳統產業永續經營的方式，」曾秋雄說，崑藤十年前就大力投資機械生產設備，降低勞工成本，提高技術品質，是讓傳統產品擴張市場、並且還可以接下日本已經喪失競爭力的產品空間。

伍將機械

　最近開發出台灣第一台「瑞士型主軸移動式高精密度車床」的伍將機械，是國內少數中小企業，因為技術累積，受到創投公司青睞，注入新的資源，整合後，在短時間之內，就得以揮軍國際的另外一個佐證。
　十年前由一群「黑手師傅」組成的伍將機械（高級主管中，僅有董事長一人具有大學學歷），專門生產精密工業零組件所需的精密車床、例如磁碟機驅動馬達等。過去三年的營業額由一億八千萬、兩億六千萬、四億等，呈倍數成長。
　「精密度好、價格低，是我們可以銷歐美地區的原因，」今年三十六歲，在工具機業已經有二十五年經驗的賴義忠經理說。台灣一般精密車窗，精密度約在千分之十毫米（誤差單位），「我們的精密度可以到千分之五毫米以下，」他指著伍將生產的車床所製造的彈頭、飛機鉚釘、磁碟機驅動馬達等高精密度的工業產品。「法國的航太業就指定要我們的機械，」賴義忠抬高音量引以為傲的說。
　剛成立時，工廠擠在一個連大卡車都駛不進去的巷子裡，但是，這群由長年投入精密機械組合成的專業團隊，在三年前被普訊創業投資「發掘」，投入一億多的資金。
　「機械業發展中，技術與經驗的累積的是個關鍵，」普訊副總經理劉大偉說，伍將這個團隊很早就選擇精密車床做發展重點，累積的技術超過十年以上，這是普訊看好的重點所在。
　過去三年已經證明，普訊的資源加入，使伍將可以添購更好的生產設備與廠房，專業技術加上資金的後盾，使得這個中小企業，三年之內，攻佔歐美市場，營業額也從一億，一路飆升。

風暴中展現實力

　專注本業、不做股票，財務保守的特質，使這些絕大部份沒有雄厚政商關係背景的中小企業，在金融風暴中反而充分展現實力。
　以中部地區密集散布的機械業為例，「這幾年已經突破國際化，只要不亂搞，都會成長，」投資伍將機械、普訊創業投資公司副總經理劉大偉說。
　這些大都名不見經傳的中小型製造業，在不景氣中仍能持盈保泰，不積欠銀行貸款、有盈餘繳稅，幾乎是他們共同的特色。
　「與其跑得快，不如走穩，」去年賺了九千萬的和大工業董事長沈國榮說，「九千萬雖然買不到幾張股票，但是卻可以買好幾台機器設備、興建廠房，這對我們是很大的鼓舞，」眼見台中一帶許多上市公司因為炒作股票，公司毀於旦夕，而和大今年卻訂單增加而需提高設備產能、做新投資，和大董事長沈國榮驕傲地說。
　「中部的中小企業都是老闆靠技術起家，習慣專注本業，」創業十二年的先進光學董事長賴文玉分析，即使如此，稍有不慎，不論財務、人力、管理、市場、技術研發，只要有一個缺失，都可能使公司不存在。他強調，尤其是製造業，產品、價格都有一定的市場性，與營建業不同，沒有膨脹信用的條件。
　「金融這個大怪獸，我們哪玩得起？」和大董事長沈國榮也點出金錢遊戲的危險。
　雖然憑著苦幹實幹，這些中小企業打出了一番天地。但展望未來，要更上一層樓，技術升級，擴大國際市場，他們仍然亟需充裕的資金來進行投資。
　如何籌資？由於上市、上櫃是獲取低廉而充裕的資金的最佳途徑，許多傳統的中小企業仍然在積極爭取上市、上櫃。
　台灣產業的轉型、升級，需要健全的資本市場配合。台灣是否能建立資本市場的秩序，讓經營良好的企業有正常的管道取得資金的供應，是這些中小企業大型化與打入國際市場的競爭力的關鍵。
　「看看他們賺錢繳的稅，這些中小企業對台灣的貢獻、不低於科學園區的電子業，更別提政府動輒百億、千億對出問題的上市公司、金融機構的救援，」清華大學動力機械系教授蕭德瑛教授說。
　這群苦幹實幹、專注本業、深化技術、接軌國際、蓄積競爭力的中小企業，對台灣聚沙成塔的貢獻，才是台灣真正的精神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