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尋創業精神 — 從台中看台灣

中台灣，去年內爆型金融風暴的主角。八月，瑞聯集團跳票開啟先兆。十一月股市，老字號工具廠台中精機發生違約交割。
　其後二個月，十六家，近四成註冊在台中、彰化、南投的上市公司，股價如被推倒的骨牌般一一崩落。公司經營權易主、負責人挪用公款遭到收押的消息，相繼躍上全國經濟版的刊頭。
　這些在中部呼風喚雨的產業龍頭，為什麼瞬間倒下？
　年前，南投唯一一家上市公司環隆電氣第二代負責人蔡坤明，涉嫌挪用公司資金，總額約三十六億，將近公司五分之一資本額。
　因案收押之後，他七十多歲的老母被迫站在媒體面前，向社會大眾說明事情始末。「本來老太太是從來不管事的，」跟著蔡家兩代的副總經理劉啟中黯然。因為她始終不了解，做事像牛一樣認真的兒子，怎麼會一夕變成罪犯？
　「貪，」看著中部財團起起落落，龍邦實業發言人李孟典搖搖頭說。
　其實，中部發生經濟犯罪並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民國七十年代十信案後，除了國票事件，幾乎所有震驚朝野的經濟犯罪，都發生在中台灣。
　早在十幾年前，一手創立台灣第一個國際品牌「肯尼士」的羅光男，沒能像宏施振榮般守住一個國際集團，卻留下向豐原信合社超貸的臭名，公司倒閉。
　同樣在中部，民國八十年代初，新階中建設梁柏薰入主尚峰，華僑銀行。最後卻隻手導演三十多億的超貸案，造成的擠兌，幾乎動搖僑銀基業。
　之後，引發全省基層金融連鎖性擠兌的彰化四信案，金融界盛傳也與尚峰股票炒作有關。
　去年，廣三集團一星期從台中商銀搬出七十四．五億，金額與當年蔡辰州十信案相近。而這樣的金額，蔡辰州是花了前後十一年才從銀行貸出。
　比衝，比大，這些中台灣商場上人稱梟雄，活躍一時的人物，為何樓起樓塌？如果貪婪也是原因，這個中小企業的發韌地，如何鑄成這樣的人性？

營建超越製造

　「經濟大環境的因素，應該比較重要，」中興票券經理黃雲騰說。這一波中台灣的事件，是過去十年該地區經濟結構巨變的展現。
　「這裡是台灣最戲劇性被掏空的地區，」師大地理系助理教授許晉玉形容。昔日中部的主力產業──紡織、製鞋、成衣、洋傘和機械業，除了機械業和少數大廠，都是台灣產業外移的第一批族群。
　長期從事中小企業田野調查、東海社經中心教授陳介玄發現，早年絲織重鎮彰化和美的廠家，現存的寥寥可數。過去集中在台中縣的鞋業，幾乎移到大陸東莞。只有一些有技術，能嵌入國際分工體系的業者逆勢成長。
舊的已去，新的不來。
　政府一南一北地將重化工業選在高雄，資訊業擇定新竹。重工業的特質是，投資了就很難移走；而科學園區則向北連接台北的金融，發展成一個科技走廊。
　「後來的竹科，甚至雲林絲織工業區、生化科技，也都跳過中部，」一位新銀行協理提醒。
　總體來看，中部區域經濟優勢不再。民國七十六年台灣紡織、成衣、機械三個行業產值，為六二○五億，超過現在最熱門的電子業。到了去年，儘管機械業也成長，但電子業成長更快，是這三個行業加總的二．五倍（表一）。
　「沒有新的賺錢機會，即使有，提升的速度也趕不上萎縮的，」一位金融業經理描繪中部十年來的發展，「問題是沒有工作機會，卻拚命蓋房子。」
　拚命蓋房子，正是中部經濟全盛時期帶來的後遺症。十多年前，正是台灣傳統產業的極盛期。當時，台中、彰化、南投的主力產業，佔台灣出口值的三分之一。加上兩岸直航的狂熱預期，台中喊出改制院轄市的口號，一口氣規劃、進行了十二期市地規劃。
　之後，近二千公頃土地，變成建商馳騁的疆場。一夕間從市中心向四方開展，一棟棟高樓矗起，都市急速擴張。
　一九八六到九六年，產值成長六倍的營建業，是中部竄起最快的產業，佔工業比重也增加到一○％。(表二)
　營建成長快過製造業，沒有新產業，缺乏爆炸性人口移入，發展過快的營建業，讓台中的空屋問題顯得棘手，加深營建業資金周轉的壓力。

活在預期裡

　截至去年底，根據信義房屋預估，台中區目前有近五萬七千戶空屋。集中在台中市就有四萬三千戶，約需四年才去化得完。
　事實上，早在五年前，台中房地產就已經顯出疲態。中區國稅局局長朱正雄指出，自八四年度起，中區營利事業所得稅就開始欠收。而這個稅源四分之三來自中、彰、投三地，因此可以反映中區景氣狀況。又因為稅收都是晚一年，所以，中部大概五年前景氣就開始不好了。房地產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他分析。
　問題是，之後五年，建商並沒有面對現實，暫緩興建，以至於台中區餘屋一直是全國第二。
　讓台中建商脫離現實的，是一個個有部份根據、卻尚未實現的預期。
　一如年前，李總統為了解決台中餘屋問題，喊出到台中買房子，搭高鐵回台北上班的口號。問題是，現階段高鐵還是國王的新衣。
　這種口號式的預期，台中商界十年來已經流傳得太多。改制院轄市、兩岸直航之外，省政府遷到市內、九七港人回台，都為台中帶入移民夢。
　「中港路的餘屋當然多，因為那本來是要賣給有錢的香港人，和大陸同胞的嘛！」群益投信研投部協理李挺生打趣解釋。
　一位新銀行協理則評論：「這是個活在預期的城市。」

資金撐起建築夢

　相較於過去二個月，部份房地產狂瀉二成，台中的建築大夢為什麼能強撐十年？
　原本台中的十一家信合社，加上十六家新銀行、十二家新票券公司一齊進駐，正是支撐建築夢的金脈。
　大量擴張的台中金融業，都在尋找好客戶，但中台灣幾乎都是中小企業，加上產業外移，加重銀行業務拓展的難度。
　一位三商銀出身的票券業經理說，中小企業今天開門明天又收起來，國外投資的情形又不易掌握，潛在的風險本來就高。而政府雖然有中小企業信保基金，但是求償時手續煩多，因此，銀行普遍不愛與小企業往來。「這幾年產業外移的很多，我們沒有國外分行，企業的報表沒有把海外公司的業務合併，根本看不出他國外投資的情形，」他說。
　於是，少數上市公司和有抵押品、金額龐大的建築融資，成了銀行衝刺業績的利器。
　許多金融業者表示，一些銀行台中分行的建築融資比重很高。最近景氣不好，甚至連個人房貸的呆帳率都升高。今年初，國民黨接手泛亞銀行一口氣打消七十六億逾期放款，許多也是建築融資。
　一家中部銀行前董事長甚至指出，建商握有銀行，為了規避金融局關係人的限制，於是與別的財團交叉授信。
　「有時候也不是什麼勾結，而是業務太過競爭的關係，」華南銀行業務經理劉茂賢看法不同。

上市陷入惡性循環

　事實上，為了抑制土地投機，央行曾在七十年代底對建築融資予以限制。但同時期，建商卻向動能充沛的股市突圍，鑄下惡性循環的開始。
　民國八十一年，中部龍邦建設第一個上市，之後長億、三采、櫻花，及借殼上市的廣三、鄉林都陸續進入股市。如今已轉型做投資公司的龍邦實業董事長朱炳昱指出，上市具有提升形象，取得大眾資金，降低成本，更易向銀行借錢的好處。但同時，也帶來沈重的業績壓力。
　「這些建商真是被上市害死的！」一位資深承銷副總經理說。證期會為了保護投資人，規定建商如要上市未來五年就得持續推案，甚至地都得先養好。這種政策造成建商上市前後都不斷養地、蓋房子。
　過去幾年，台中地區推案最多的就是廣三、三采、櫻花這些上市建商。
　上市公司不斷推案，造成餘屋過多，政府為了消除餘屋，改變融資政策，卻反而逼得小建商不得不上市、上櫃，更多人落入養地、推案的惡性循環。
　龍寶建設董事長理張麗莉指出，過去二年，因為餘屋過多，政府喊出廢除預售屋的制度。對建商而言，沒有了預售制，過去蓋房子可以分階段從銀行融資的方式也將取消。政府也沒有提新融資方案，以後蓋房子都得靠自有資金。而台中的小規模建商，唯一想得到的方法，只有上市、上櫃。
　「要不你就等著被購併，或甘心公司不要做大。過去二年建商聚會，談得最多的就是這個話題，」她說。
　目前，中部正有近二十家建商接受輔導，等待上市、上櫃。一位中部建商協理甚至觀察到，一些建商為了上市業績才推案，結果房子賣不掉，就請人頭頂下來，再跟銀行借錢周轉。
　「台灣正興起一種以上市為導向的經營策略，」政大企研所教授司徒達賢警告。以上市為目的，忽略了市場供需，將造成資源錯置。

一切為上市

　因為不光是建商，這幾年，企業界為了上市吸金，流傳的陋規還包括買業績、開假發票、假出貨等。
　東海社經中心教授陳介玄分析，十二年前股市的那場狂飆，使上市帶來豐厚利潤，改變許多原本不想上市的企業的心意，而當中不乏一些沒有獲利能力，也並沒有經營目標的產業。
「制度應該有能力區別想上市公司的好壞，讓資源導引到真正有未來性的公司，」陳介玄點出關鍵。
　應扮演中介、定價角色的承銷商，功能並未彰顯，反而被大股東牽著鼻子跑。
　一位集團券商承銷部經理指出，台灣因為有人頭文化，所以許多制度一到台灣就變質。譬如，承銷的拍賣制度，大股東派出人頭把價格鎖高，承銷商專業的估價能力根本不受重視。
　「競爭這麼激烈，你不做，別人等著做。你要跟這些老闆說，對不起，你公司不值這個價錢？在多頭時，誰聽的下去？」另一位承銷經理描述這種心理狀態。
　在市場方面，法令允許的交叉持股現象，也有助於大股東哄抬股價。民國八十一年，經濟部解釋子公司可以買母公司股票，加上民國七十九年，稅法規定投資公司可以避稅，因此母子公司交叉持股可帶來雙重好處。母子公司互相拉抬股價的結果，股價脫離公司實際的基本面，成為問題的根源。
　中部上市公司拉抬股價做的特別兇，一個原因是中部人特別好面子。「股價是他們的面子，」一位熟悉中部上市公司的經理說。
　一位中部證券界人士指出，由於中部人脈網絡比較密集，買公司股票的很多都是左鄰右舍的熟人，因此股票一跌，這些老闆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她就曾聽過，一位上市公司老闆的母親，因為受不了朋友抱怨買該公司的股票跌了兩個停板，於是她就用原價通通買回來。
　「說這些老闆不專注本業是不公平的，他只是受不了讓別人賠錢的壓力。做製造業的人比較老實，護盤比較徹底，加上沒有財務觀念容易出事，」她認為。
　她觀察，這些上市公司的子公司，許多都是在股票開始下跌才密集設立。大股東撐了一年，銀彈用盡，才轉向挪用公司資產。
　除了面子，家族企業的經營形態──不注重專業人員、董事會無法制衡經營者，也是中部企業容易鋌而走險的深層理由。「中部這樣的家族企業又特別多，」勤業企管顧問總經理顏漏有解釋，中部企業為何出事比例偏高。

一人踢倒所有環節

　以環隆為例，前董事長蔡坤明引進高中同學做總經理特助，工作就是星期一到五早上，特闢一個小房間操盤。「大多數操盤手和公司作業是分開的，財務部也搞不清楚，」一位熟悉中部上市公司的證券界人士觀察。
　蔡坤明涉嫌挪用公司資金案發後，一批批與操盤手往來，卻從未與公司接觸的銀行上門索債。副總經理劉啟中這才了解到，老闆借很多錢。至於，他是不是寫借據跟公司借錢，檢調單位正在偵查。「誤信人士，」劉啟中心疼這位做本業非常認真的老闆。
　但一位專業財務人士卻質疑，這些出事公司的財務人員，怎麼會把公司的錢借給大股東？「底層組織沒有發展好的結果，」陳介玄解釋。
　所謂底層組織，就是指公司在成長、轉型過程中，公司制度、人力素質的成長。
　曾代表勤業駐台中的顏漏有直言，中部企業使用專業人才比例偏低。主要是因為負責人靠草莽直覺，專業人士覺得不受尊重，沒有發揮空間，自然不會留在企業內。
　專業研究、評估的人員不足，但中台灣企業正是最早面對轉型、壓力最大的一群。很多企業就是因為轉型決策不當，或時機不對，而毀掉基業。譬如：當年光男轉投資科技產業、美式家具花了近一個資本額的錢購併美國通路、尚峰大陸轉投資，都是外界最質疑的投資黑洞。
　「事業風險和財務風險沒有一起考慮，」司徒達賢從企管專業解釋。許多面對瓶頸的傳統產業要轉型，就像要做遠距離跳遠，如果轉型時本業不太好，槓桿又高，一遇到景氣反轉就會出事。
　去年十一月，因護盤爆發違約交割的台中精機廠，總經理黃明和自承，利用子公司財務操作已經二、三年，在順境時靠著這些，一路成長。董事會都是自己人，重大投資無法充分討論，沒有憂患意識，才會出問題。
　像台中精機這樣不想把股權釋出，甚至想把股權集中的個案，顯示企業雖然上市，卻沒有做好變成公眾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準備。
　顏漏有認為，很多家族企業上市，卻不能像宏，有心胸把經營權拿出來分享。董事會裡，沒有機構法人、外人，失去勾稽的功用。「對董事會來說，經營者都讓公司上市了，你不能說他不成功。如果經營者存心要騙人，董事會有時連對不對都不知道，只好相信，」尚峰興業副總經理廖核宥認為，這是經營者一人可以踢倒所有環節的關鍵。
　顏漏有因而認為，政府應該在法規上，加重董事會、監察人的責任，並鼓勵機構投資人進入董事會。
　然而，最重要的是，「企業主能把自己從家族企業擁有者，轉定位為專業管理者，引用專業構思公司的未來，」他說。
　曾經讓台灣經濟生根、茁壯，孕育出台灣經濟奇蹟的中部地區，經歷了泡沫經濟的大起大落後，能否回歸專業，找到再出發的契機？台中面臨的挑戰，也是台灣產業共同面臨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