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達董事長林百里：追求每一天的進步

　答：公司的原動力是想做更好的產品。產品做得好、產品得到客人的訂單、產品在市場上得獎，這是對研發團隊最重要的東西。就像運動員一樣，他今天能在區運會、亞運、奧運拿到冠軍，這不是很高興的事？這是工作原動力，而不是拿到冠軍可以得到多少錢。如果要計較拿多少錢，不如去做生意。過去十年，公司上下每一個人就是想要做更好的產品。

　像我從來沒有把股票出讓或什麼的，公司是為了長遠的目標而發展，而不是為了上市而發展。這個公司的成員都不是為了股票，不是為了上市。後來我們發現這個效果很好，和很多公司第二年、第三年就急著上市，好像整個公司的經營都是為了上市，反而表現更好。

　這是本與末的分別，不能本末倒置。這個公司是為了這個產業、為了員工的福利、大家的前途而存在，而不是為了股票上市。

　問：你讓廣達上市的條件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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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第一是公司穩定。例如已經擁有好幾個客戶、產量佔有全球市場舉足輕重的地位、產品已經被市場認定，這才是一個成熟的公司。第二是人才完備、架構完整。公司的幹部已經很成熟穩定，有第一線、第二線、第三線的員工。第三是公司需要更大的發展，需要更多的資金，才要上市。否則為什麼要上市？如果只是為了幾個股東而上市，對公司是很大的傷害。

　問：傷害是什麼？

　答：哎，如果公司不成熟，只是為了股東個人利益上市，那是不是不成熟的東西就丟給投資人，那對投資人是不是很大的傷害？賣一個不成熟的水果給人家，人家吃了不就拉肚子？上市是要對大眾負責，而不是幾個股東發財就好了。

不在天分 而在用心

　問：廣達發展到今天，有一個重要關鍵點是一九九七年爭取到戴爾的訂單，你如何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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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我想是互相需要，我們也需要他，他也需要我們。我們是一個很好的製造廠商。我認為很多事情都是努力加時勢，再加運氣。例如，剛好你有很好的產品，準備好的工廠，剛好你的客戶也需要，互相能配合對方需要。實力配上市場的需要，我們很多的產品因此都領先市場。

　問：一般人認為，喜歡技術的人通常會鑽研技術、卻離開市場的需要？你為什麼能領先市場？

　答：我們做的是科學產品，不是藝術或流行時尚。科學產品是一個很理性的東西，大家就是需要一個更輕更薄的電腦產品，這個大家都知道，不需要太大的天分就可以掌握。關鍵是如何引進未來的技術，注意市場的動向，做出更輕更薄的產品。

　就像廚師就會注意什麼季節有什麼新鮮的材料上市，很快買到，用最好的材料做出最好、別人都沒有的菜上市。但是其他的飯店都不注意研究發展，只是做出制式的菜。這不需要多大的天分，而是有沒有用心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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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經營者不懂技術，就會看著東西照抄，喔，原來這個產品是這樣做的，我來做比他們更便宜。沒有用的，太便宜了，價格已經下去了。

　市場有這項產品，你發現了，去做相同的產品。你的價差要差多少，是由社會大眾決定。但是推出一個新東西，至少我可以決定價錢，就像Sony推出新東西，最少可以賣到好價錢，因為他有很多的好處吸引客人。廣達是想做出比較好的產品，讓價錢來迎合產品，獲利較高。

　問：廣達如何做到？

　答：這是一個良性循環。因為我們做的量很大，國外大廠一有新技術、新產品、新材料都會賣給我們。而且我們也可以很快的做出來給客戶。到目前為止，廣達只做ODM的訂單，並未接受ODM客戶的訂單。

　問：以前台灣和國外大廠都是OEM、ODM的合作關係，廣達和蘋果電腦的JDM（joint design manufacturing）是什麼樣的合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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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因為蘋果電腦的結構是封閉性的，別人不能抄，很多的技術是他們獨有的，所以我們只能和他合作。這個技術的來源只有他們，所以做的機器也只供應他們一家。

主管都由基層出身

　問：一個技術出身的人，通常沒有資源及資金，成長過程中，有哪些來自外界的幫助及配合的條件？

　答：其實做這麼多年，總是有一些資金。在金寶、仁寶的時候，我是小股東，上市以後，我就得到很多資金。台灣也是一個很好的創業環境，尤其是公家銀行對產業界非常幫忙。

　我在金寶已經是總經理，除了技術的優點之外，還是有管理及經營的歷練，雖然我講不出什麼大理論，但是技術只是一個特色，其他如品質好、生產管理好、全球運籌強、內部人事安定，都很重要。廣達很重要的關鍵是副總經理以上主管都是基層出身，大家非常清楚哪裡做得好、那裡做不好，賞罰分明。

　問：英業達電腦的董事長葉國一及副董事長溫世仁，對廣達的資金幫助很大嗎？

　答：我們是以前三愛電子的老同事及朋友，成立廣達的資本額是八千萬，他們佔四分之一，一路增資，他們也一直維持四分之一的比例。只有這一次上市前增資，他們沒有跟，但是比例還是滿大的。

　我們的成長經歷很像，在投資方面是很好的夥伴，但在商業方面沒什麼關係，因為兩家公司做的產品很接近，這樣比較好。我們是各自發展，沒有限制。

　問：這樣的關係又競爭又合作，很不容易？

　答：我們沒有競爭，是客戶在競爭。

　問：但是國際客戶下單時，也一樣拿你們比較？

　答：他們只做康栢一家生意，我們沒有意思爭取他的客戶。這是很敏感的問題，不方便再談。

　問：廣達和其他筆記型電腦公司的差異是什麼？例如宏、仁寶、英業達或是華宇？

　答：大家都知道品質要更好、輕薄短小，但是大家都會講，不一定都做得到。就像中國人都念過四書五經，但是不一定做得到。那你就是努力去做，不斷的前進。

烏龜精神

　問：為什麼廣達做得到？

　答：廣達的烏龜精神很有名。我們就是很努力、謙虛，就像烏龜很謙虛、穩健，一步一步往前走。十年來都是以這樣的精神發展，追求每一天的進步，最後一定會贏人家。

　問：目前大家都看到筆記型電腦的市場很大，競爭者愈來愈多，華碩、技嘉（主機板廠商）都跳入這個市場，你有什麼看法？

　答：競爭是必然有的，但是這個產品的進入門檻比較高，技術要求層次比較高，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及代價。有競爭才有進步。但是技術隔行如隔山，就像你寫的汽車業報導，同樣是汽車，做跑車、轎車和卡車，技術都不太一樣。不是跑車做得好，轎車就做得好。轎車做得好，卡車也不一定做得好。

　問：聽說去年出貨量第二名的宏，今年有可能超越你們？

　答：第一，我不了解別人的公司，第二也不方便比，兩家都是上市公司。第三，我不想和別人比，比沒有什意思，烏龜都是按照自己的目標往前走。

　問：但是經營者不是應該了解競爭者狀況？

一直往前走

　答：我從來不看別人，只是自己往前走。你在市場上看到都只是他現在的產品，你看不見他未來的產品、他的工廠、他的研發部門、他的成本，如何了解？這不是打仗，這是一個比賽，你就拚命往前跑，最後就是看你比他快幾秒。有時候這是量的問題，就是把量做大，不要做錯誤的決定。比賽都不是比現狀，而是比未來的看法及企圖心。只能說要做得更好、更有效率，營業目標是說不準的。

　問：你以一個香港僑生的身分，離鄉背井在台灣，在一個不是自己的出生地，能有今天的成就，很不容易，大家都非常好奇你怎麼做到？

　答：我在香港受到中西文化合併的教育，對我有很大的影響。我認為這是一個優點。

　香港的中學教育融合中西文化的課程。一方面可以學到中國的倫理及傳統，運用中國傳統的精神在工業管理上，這是優過於西方的。另一方面，以西方的創造力及法治精神，運用在產品開發及生產管理，幫助很大。

　西方的教育鼓勵創新，所以我到台灣念書，很喜歡創造、發現新事物。二十幾年走過來，這一直是我很大的優勢，對於創業很有利。加上西方強調法治的教育，讓我做事總是合乎法理，按部就班，看起來比較慢，但是到最後是比較快。

　我十七歲到台灣念大學。台灣是一個讓工程師創業的好環境。一九六○年代，台灣只是一種加工型的經濟，外商來台做加工業，或是我們的代理商代理日本品牌進口。

　但是從一九七○年代開始，台灣有自己的資金及自己的畢業生，擁有自己的技術，了解國際的狀況，那正是電子工業開始起飛的年代，我剛好趕上這個時代。台灣的銀行慢慢有很多的資金借給公司發展，七○年代是一個很好的環境。

科學人應多關照藝術

　問：你在香港的家人都來台灣了嗎？

　答：我自己是在台灣成家，已經有自己的家人。父母及兄弟姊妹都移民國外。

　問：那你是你們家唯一來台灣的人，怎麼會想到台灣念書？

　答：因為我讀的中學是德明中學，台灣也有一家德明商專，這是由許多從大陸逃到香港的廣東人辦的學校，都是國民黨的黨校，畢業證書都是中華民國教育部發的。當時大家的第一志願就是到台大念書。

　德明中學很注重中國教育，很多老師對中國的四書五經研究很透徹，比大學教得還要好。

　問：台大對你有沒有什麼影響？

　答：就是一種自由的思想。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同學實在太強，都打不過他們，只好認輸，多發展其他興趣，自由發揮一下。所以我在台大很熱中參加很多活動，研究所的時候就很認真研究電腦。那時候才剛開始有電腦這門課，有很大的自由及發展空間。我很懷念以前，以前比較好玩，現在都不好玩。

　問：你喜歡什麼活動？

　答：攝影和登山。現在每天生活得太緊張，因為攝影，我認識很多的好朋友，讓我對很多事情觀察的角度都不一樣。

　你想拍一個山水，你要對他有很多的了解，什麼時候最漂亮。拍人像攝影，一定要好好研究人。我不只是照他的表情，而是他的心態。如果拍鷺鷥，你要了解鷺鷥的生態及生活習慣。所以一個好的攝影，要對拍照的題目好好研究，也要對「美」有很多的感受。我從小在香港長大，這個城市建築有維多利亞式、或各國的建築，讓我開了眼界。念科學的人要多關照藝術，可以美化人生。

　我從鄉村長大，我喜歡種樹，喜歡和大自然對話。後來就專心做中國水墨畫的研究及蒐集，中國的水墨畫涵蓋中國的文學、書法、政治思想。詩、書、畫呈現在一個作品上，我非常喜歡。我投資在張大千的畫，比投資在廣達的錢還多。雖然它的回收比較慢，但是它給我的精神安慰比廣達多。

　我看到一張很好的畫，有很大的想像空間。做事業的話，壓力很大。

　問：你兼具理性與感性，很難得。

　答：我不理性，如果我理性，應該退休。我不是很愛錢的人，如果理性就應該急流勇退，和大家說對不起，我要走了，你們繼續好好做。

　問：你人生追求的是什麼？

　答：很多人問我，我也問我自己，我也想不出來。我想每個人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都沒有答案。如果想通了，就不用活了，就可以去自殺，因為極樂世界最好。就是沒有答案才可以生存下去。你可以去多看一看存在主義、或是一些宗教的書籍。這是一個很空的問題，沒有人可以回答，所以人才要生存下去。

做一個世界級企業

　問：廣達上市後，成為幾百億以上的富翁，對你的生活有很大的衝擊嗎？

　答：對於我的生活完全沒有影響，同樣還是吃三餐，還是穿我現在穿的衣服，這個廠房也是上市以前買的。

　我也想過，我和一些大企業的朋友聊過，給我一些啟示。人生的目的總是承先啟後，我們既然已經做這個位置，已經承先，把「中學為用、西學為體」的精神，運用在工業上，成立這樣一個公司。應該想的是如何啟後，如何提攜現在的廣達人成為未來的重要團隊，總有一天我們會凋零。

　往後的十年，是我的教育期，好好教育下一波的廣達人。現在的人才很多都是從外面來，還不是真正具有廣達的特色，希望結合這一批人才，讓廣達成為一個有廣達特色、有台灣特色、有世界重要性的公司，是國際敬重的公司。我想現在沒有一家台灣企業做得到，具有國際文化的公司。

　像IBM是一個全球性的公司，它在日本的公司有日本的特色，歐洲公司有歐洲的特色。這是我未來想做的事，比較有意義。追求金錢沒有什麼意思，就像運動員如果參加奧運只是為拿一百萬元，就沒什麼意思。

　股票上市後，大家都說你發了，但是我覺得很沒意思，還是希望繼續強調廣達的精神。

　我們現在只是一家比人家努力的加工廠商，但是我們想做一個對人類有貢獻的企業。對人類有貢獻並不是只有產品做好一點、做便宜一點而已。而是沒有這家公司就沒有這個產品。不是你不做，別人也可以做，你做九十五分，他做九十二分，So what?這是我的理想，而不是夢想。

　夢想太感性，只是個人的想法，這個公司有這麼多人的前途、生涯跟著你發展，慕你的名來這裡發展，總是要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我上市以後最高興的事，不是我的股價，或是別人對我的報導，我最欣慰的是，我的幹部同仁對自己、對公司肯定，同時也得到大眾、親朋好友對他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