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島,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工業城市,以生產汽車、石油鑽井設備著名,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就能製造卡車,供應軍需。
日本廣島對美國有著複雜的情結。
一九四五年,美軍在廣島投下世界第一顆原子彈,一瞬間整個城市化為焦土,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隨著戰後重建,廣島已經發展成人口一○九萬的大都市,廣島最大的企業集團馬自達也從供應軍需的戰備工廠,成為日本第五大汽車廠。
五十一年後,一九九六年世界第二大汽車廠美國福特汽車,取得日本馬自達汽車三三.四%的股份,掌握了馬自達的經營控制權。「這是美國在廣島丟下的第二顆原子彈,」馬自達台灣總代理總經理沈英銓說明,當初福特進駐位於廣島馬自達總部時,依賴馬自達生存的員工、經銷商、衛星工廠擴散著這樣的恐懼。
福特合併馬自達,是日本商業史上第一件大企業被美國購併的例子,震驚日本。去年英國《經濟學人》雜誌以封面故事,直指全球汽車產能過剩,任何一個國家再也無法以政治手段,保護汽車工業。
合則雙贏
十一月的廣島,泛著秋意。馬自達工廠緊靠面對日本瀨戶內海的深水港,一輛輛嶄新的車子正上船,準備外銷。有將近八十年歷史的馬自達,和福特的合作關係早在二十九年前就開始,從彼此供應零件,到合作成立零件公司,以及在美國密西根設立一座年產二十四萬輛車的工廠。
目前日本馬自達有兩萬四千名員工,去年產量達八十七萬輛,是台灣一年四十八萬輛市場的一.八倍。
四年前,福特就已經派駐一個團隊參與馬自達經營,為避免刺激日本民眾的反感,態度一直很低調,不像賓士購併克萊斯勒的大張旗鼓。直到今年的會計年度,馬自達在福特的經營管理之下,首度轉虧為盈,才開始接受美國《華盛頓郵報》、《商業週刊》的報導。
就像賓士汽車總裁許倫普(Juergen Schrempp)說的,「藉著整合不同企業的強勢,戴姆勒克萊斯勒將在全球市場中佔據最有利的競爭位置。」福特及馬自達的合作,也是希望提高在全球的競爭實力。
台灣馬自達總經理沈英銓分析,福特與馬自達合作,對福特而言,可以馬上在日本取得生產基地,同時可以得到小型車的設計及製造技術,針對亞洲市場行銷。例如以前福特在台灣曾經銷售第一名的車種全壘打、以及後來陸續推出的嘉年華、Liata、天王星都是出自馬自達的設計。
對馬自達而言,福特及時的支援,使馬自達免於財務崩潰。另外,馬自達及福特可以透過彼此的行銷管道,分別進入亞洲及歐美市場。
福特進駐的一九九四年,正逢馬自達的財務谷底,當年營業額是一七六八○億日圓,虧損卻高達四四○億日圓。
溝通是第一步
同時,馬自達的市場表現也出現頹勢。馬自達的國內產量從一九九○年的一百四十萬輛,陡降至一九九五年的七十七萬輛,降幅將近一半。
馬自達財務赤字嚴重,原因來自於大幅擴張及過度注重產品研發的策略。馬自達工程部部長敬加藤指出,馬自達以引擎著名,所以過去經常為追求更高性能的工程設計,忽略了成本控制。過去馬自達車子的平均價格高於同業,仍然大受歡迎,但是如今日本深受泡沫經濟之苦,「消費者需求已經改變,我們卻忽略了,」同時是馬自達產品研發最高主管的敬加藤表示。
雙方如何合作,牽涉許多層面的協調,甚至包括權利與義務,利益分配等複雜的問題。但第一步就是「溝通」。
五十六歲的敬加藤已經在馬自達工作三十四年,比起其他平均四十二歲的馬自達員工,是第一線感受福特進駐馬自達衝擊的高階主管。「最困難的還是語言,」雖然備有翻譯,敬加藤還是需要以他不擅長的英文,與不懂日文的總裁米勒(James E. Miller)溝通。
而有豐富海外派駐經驗的米勒,曾經擔任福特在紐西蘭及南非公司的總裁,於一年多前接任馬自達總裁。他也指出語言的確是一個挑戰,在台灣,不論是高階主管或是中階主管,都可以用英文溝通,但在日本就不行。「這五年來,我的每一個會議還是需要翻譯,」米勒覺得更困難的是,「問問題,得不到答案,得不到yes or no。」相對於現在雙方的溝通比較直接,米勒曾經付出許多溝通的成本。
當東方遇見西方
溝通,除了語言,背後牽涉的是實質利益的重新分配,與管理文化的差異。米勒表示,剛開始他們引進西方的管理技術到馬自達,但是改革非常困難,他們的回答經常是「你不了解日本。」但是米勒認為好的、基本的商業概念在全世界是相同的,他會不斷解釋,仔細傾聽,一旦下決策後,「你就必須push 、push and push(施壓),直到好的結果出現,阻力才能真正減少。」
福特的確改變許多過去日本汽車業引以為傲的傳統做法。
面對嚴重的財務問題時,馬自達慣有的解決方式是改善生產流程,減少支出,提高生產效率。但是福特來了之後,仍然覺得不夠,他們從產品策略與定價策略,開始改變。
過去馬自達以引擎的設計及工程能力為傲,價格策略則是設定在成本加上利潤的價格。
福特首先引進西方式的市場調查,決定產品策略,而不是追求更貴、更高級的車種。日本工程師曾建議新Capella Wagon改款,希望將車長增加二吋(費用則將增加七百萬美元),財務部總裁海瑟問他「為什麼?」工程人員回答希望後座更寬敞。但是福特希望從市場調查證明,消費者願意付更高的價格,獲得比較寬敞的後座空間。當市場調查得到相同的答案時,海瑟就說:「去做吧。」結果在市場上也獲得成功。
除了產品策略的改變,福特也改變日本人重視中心廠與衛星廠關係的企業文化。馬自達有幾百家供應商及衛星工廠,並持有約一億六千萬美元的持股,以增加衛星廠商的忠誠度,這樣類似母子關係的運作模式,一直是日本汽車的傳統。但是福特基於財務考慮,賣掉部份股權,並且基於成本考慮,向海外採購零件,比例達二二%。
馬自達是第一個外商購併日本公司成功的例子。去年日本汽車廠營業額平均衰退一四.九%,馬自達只衰退五.八%。同時相較於同業處於虧損的狀況(日產已經連續五年虧損,三菱也處於虧損狀態),馬自達則是獲利一一○億日圓,約八千七百萬美元。
在獲得初步的成果後,米勒在日本一級主管面前,以日式的謙遜表達方式說,這是大家努力的結果。每天工作超過十小時的米勒只是笑著說:「我常忘了我的太太。」
米勒長期在美國以外的地區工作或成長,小時候曾隨父親到台中居住、念書,後來在福特歷任紐西蘭及南非地區總裁,對他最大的幫助是了解跨文化的管理,懂得尊敬另一種文化,了解文化如何在社會中運作,並將文化的因素放入管理之中,「然後讓別人了解你的目標,才能施壓。」
如果馬自達從福特學到了西方的管理模式,米勒學到的則是「更有耐心,更重視細節」。米勒入境隨俗,在新年時到日本寺廟祈福,有時候也與高階主管、協力廠商打高爾夫球,即使他過去並不擅長。
無情的企業競爭,瓦解了國家慣以政治手段保護火車頭汽車工業的思維。這不僅發生在汽車業,全世界各行業購併頻傳,台灣也不能置身事外。日前,通用汽車擬入主國產汽車,福特汽車撤換台灣馬自達代理權,美國銀行出售台灣消費金融業務。在日益競爭的今天,東西合璧的馬自達可以提供另一種借鏡。
沈英銓(馬自達台灣總代理總經理)
合則利大於弊
世界第二大汽車廠福特與日本馬自達的合作,正顯現汽車業的競爭方式和過去大相逕庭,台灣也不能置身事外。目前馬自達台灣總代理總經理沈英銓,是從台灣福特調任,馬自達的辦公室也位於福特的中壢廠內,兩者在許多資源上的合縱連橫,已經超乎消費者的想像。
問:福特最新上市的車種Tieera,以及馬自達剛上市的323 Portege,事實上都是來自馬自達的同一部車,這樣會不會造成消費者混淆?
答:不能讓消費者覺得馬自達和福特這兩個品牌是同一個品牌,他們的產品訴求、目標客戶、個性在市場上要塑造成不一樣的產品,在策略上這兩個品牌絕對要分開。
但是對內部而言,一個汽車公司有很多的機能,可互相共用,例如財務人員、零件的供應,在客戶看不見的地方可以互相支援。
例如售後服務的零件供應,這是一個運籌管理,如果馬自達和福特各自成立一個很大的零件倉庫,各自找一個托運公司,運送的定點都不一樣,可以想像兩者的成本會增加很多。
我們做過成本分析,如果馬自達和福特分開的話,以馬自達過去的規模,馬自達代理商的配銷成本(配銷、廣告),大概每一部車要花掉三千五美元,但是福特只需要一千八美元,一差就差一千七。
良性競爭
問:這樣做,對雙方的好處超過兩者直接競爭的傷害嗎?
答:對雙方是利大於弊。對馬自達的好處第一是節省成本,第二可以運用福特現有的後勤單位。例如,授信單位的功能是提供經銷商及消費者分期付款的服務,過去馬自達並沒有這樣的公司。或是過去福特每年花上億元的市場行銷調查,對消費者的口味、買車的動機、對不同品牌喜好的原因、滿意度、對車子品質的想法,我們都可以使用。
對福特的好處是讓福特和馬自達良性競爭。如果不是同一家公司,他可能會採取一些動作針對你福特來,但是這兩個品牌是自己管的話,我們會做的動作不是針對馬自達,也不是福特,而是其他競爭者如日產或豐田。
如果馬自達賣得好,委託福特代工的部份,當然獲得很大的好處,生產線可以百分之百的利用。尤其現在這麼競爭,景氣不好,生產線的產能都有一點過剩。目前福特的產能是十三萬七千台,我們大概做八、九萬輛。
在廣告方面,把馬自達的量加上福特的量,拿去和廣告公司談判。你想一想過去馬自達這麼小的量,他會給什麼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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