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銀行傳奇 — 榮鴻慶演出　

時空倒退回民國十九年的上海。
　那時才七歲的榮鴻慶，是父親最疼愛的幼子，每到星期天，都跟在父親榮宗敬身旁，到各地的紗廠巡視。當時，榮宗敬被稱為「麵粉大王」、「紡織大王」，拓展業務十分積極，並廣設分廠。抗戰前曾經擁有十四家大麵粉廠，和九家紡織廠。
　時序拉回民國八十年代的台北。今年已經七十五歲的榮鴻慶，接任上海銀行董事長之後，也效法父親創業的精神，把上海銀行帶往擴張的路。
　在榮鴻慶的帶領之下，上海銀行在台灣的營業單位，從四家拓展到四十八家；人員從三百多人增加到將近兩千人；淨值更以每年三○％的幅度快速成長。
　根據七月份英國《銀行家》雜誌的排名，上海銀行是台灣第十三大銀行，但是財務健全性、獲利表現和資產報酬率、淨值報酬率等，都居台灣各銀行之冠（見表）。去年九月，《歐元》雜誌將上海銀行評等為全球四十個新興國家的第一名銀行；今年七月，又把台灣最佳銀行的桂冠，頒給上海銀行。
　這家曾經伴隨中華民國走過坎坷路途的銀行，有著一篇篇傳奇故事。
　上海銀行曾經是中國最大的民營銀行，極盛時期在大陸擁有一百多家分行。但是，大陸淪陷以後，在台灣復業的前二十年，卻一直只保持總行和兩家分行的規模，在台灣當了二十年最小的銀行。

積極擴張，不露鋒芒

　這次，將上海銀行再度推到聚光燈下的靈魂人物，是極少接觸媒體的榮鴻慶。
　榮鴻慶是榮家在上海銀行的第二代股東，出身上海望族，仍保有老派仕紳的氣度。剪裁合宜的深色西服，襯著棗紅提花領帶。銀髮服貼順適，皮鞋亮可鑑人，考究中卻顯得低調。
　榮鴻慶雖然帶領上海銀行積極擴張，但在衝刺當中，同樣也不露鋒芒。一位新銀行的協理提到上海銀行時表示，「假如要用一個字形容上海銀行，就是『穩』。」他停了一下繼續說：「若要用兩個字形容上海銀行，那是『穩健』。」
　金融局的官員和另一位銀行的副總經理也不約而同地形容上海銀行一直「穩穩地賺錢」。的確，這些年來沒有廣告、沒有公關，但是上海銀行仍如鴨子划水一般，連續五年平均每股盈餘超過七元。上海銀行儼然是金融股的新「股王」。

海外投資穩賺不賠

　許多人不禁好奇，這樣一家極少曝光的銀行，是如何在今日的金融環境中，年年超額獲利？
　上海銀行獲利的最大來源就是海外股權長期投資收益。攤開上銀的損益表，去年稅前淨賺六十三億，其中四十億來自長期股權投資收益，貢獻度高達六成。這些以前隱而不顯的投資收益，在榮鴻慶上任董事長以後，才一下子冒了出來。
　民國八十二年，在新銀行強敵環伺下，上海銀行首度採用權益法會計處理原則，重新評價幾十年來的海外投資收益。
　這些海外投資早期的投資成本，和民國八十二年當時的淨值相差將近一百億元。上海銀行將這個部份的差額，分十年在帳上攤銷。也就是說，從民國八十二年到九十一年，上海銀行每年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坐收十億元的投資收益。
　上海銀行的海外投資同時也是很賺錢的金母雞。除了十年固定攤銷的部份，從八十二年開始，每年平均二、三十億的可觀獲利，也持續挹注在上海銀行的財務報表。
　有了這一筆穩定可觀的獲利，上海銀行一下子拉開和其他銀行的差距。華僑銀行董事長戴立寧就表示：「很羨慕周慶雄（上海銀行總經理）。」
　從海外長期投資，看出上海銀行「穩穩賺錢」的行事風格。一家新銀行的發言人分析，上海銀行透過百分之百持股的上商復興公司掌握了香港上海銀行八成的股權。「香港上海銀行就是一個穩健保守的獲利來源，」這位發言人指出。
　這位發言人一邊看著香港上海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一邊解釋：香港上海銀行的資產當中，放款只佔資產的一半，現金和定存佔了四成。「流動性非常非常高，隨時可以應付各種變局，」這位發言人加重語氣。
　上海銀行也掌握香港寶豐保險公司三成的股權。上海銀行總經理周慶雄輕描淡寫地表示：「海外投資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上海銀行對於這些曝光不久的海外資產採取謹慎的態度。刻意低調的氣氛，反而引起更多猜測。一位服務將近二十年的主管就開玩笑：「哪一天大陸假如把一百多家分行還我們，我們就發了。」

神祕銀行

　上海銀行的海外股權投資一直諱莫高深，直到近年才漸為外人所知。事涉兩岸敏感的政治現實，因此榮鴻慶一直不願揭開這層神祕面紗。
　目前，上海銀行的大陸股東佔二八％，海外股東也有四○％。早期股東有宋子文、孔祥熙和國父孫中山，這些名人的孫輩，到現在仍然持有上海銀行的股份。
　榮鴻慶的堂兄榮毅仁還是中共前國家副主席。榮鴻慶和上海銀行在兩岸的政商關係，格外引人注目。榮鴻慶並不迴避：「我同我的堂哥哥沒有生意往來，我到上海會去看看他，他來香港也會探望我，」榮鴻慶在商場經歷過大風大浪，版圖橫跨兩岸三地，面對親情和政治糾結，也只是淡淡地澄清：「堂哥哥畢竟是很親的親戚，以前是連信都不能寫。」
　八十多歲的上海銀行，被層層的歷史牽絆，動靜之間，都會引起政治的聯想，這也是榮鴻慶低調的理由。
　榮鴻慶講得一口濃濃上海腔的國語，除了是上海銀行的董事長，也是香港上海銀行的董事、香港南洋紗廠的常務董事、上海申南紡織的董事長。
　榮鴻慶常居香港，稱大陸為「國內」，當問及是否擁有中華民國的身分證時，不善言詞的他遲疑一下：「一定要回答嗎？」再三追問之後只好回答：「算是有吧！」
　運籌帷幄兩岸三地的榮鴻慶，在政治上以低姿態爭取事業空間。一位上海銀行的資深員工觀察：「榮先生是標準的生意人。」
　上海銀行這幾年積極衝刺，但幾乎沒有造勢的動作。總經理周慶雄表示，上海銀行的大陸股東有將近三成，但是根據「兩岸關係條例」，這些大陸股東的股份和利益，都必須由財政部統一集中保管，一直要到兩岸「統一」以後，才可以主張權利。
　「既然他們看得到、吃不到，何必老是提醒他們上海銀行賺多少錢？」周慶雄解釋。
　香港上海銀行和台灣上海銀行的關係，也曾經是一個謎。直到以權益法揭露了海外投資的價值，台灣上海銀行的員工，才恍然大悟：「原來香港上海銀行是我們的子公司。」
　「我們以前一直還認為香港上海銀行是老闆，」東台北分行的資深經理黃勝次說。另一位在上海服務超過三十年的主管也打趣：「我們真的是神祕銀行。」
　上海銀行透過在美國註冊的上商復興轉投資香港上海銀行，大股東的身分一直不願曝光，是顧及香港上海銀行在香港的發展。「英國是最早承認中共的國家，假如早期宣布香港上海銀行是由台灣投資，不知道會有什麼阻礙，」行事保守的上海銀行多一分考量。
　上海銀行這層神祕面紗，隔開了政治和生意，而隨著面紗逐漸掀起，上海銀行也在榮鴻慶的帶領下，企圖重振以往縱橫十里洋場的雄風。
　民國七十二年，榮鴻慶上任副董事長，之後的上海銀行終於像是破繭而出的蝴蝶。個性內向的榮鴻慶，面對陌生人靦腆不多話，但是回憶往事也不禁感慨，「前兩任董事長都把業務重心放在香港，在台灣太保守了。」

趕上香港上海銀行

　榮鴻慶第一個目標，就是要追上香港上海銀行。台灣上海銀行的復業，比香港上海銀行晚了十五年。再加上在台灣沈潛的前十八年，「我們已經落後了三十三年，現在要開始賽跑了，」榮鴻慶當時的心情至今猶新。
　榮鴻慶運用父親當初發展事業的策略，第一步就是積極擴張據點。台灣當時正值經濟快速起飛的階段，榮鴻慶心裡記掛著：「我們已經損失一半的時間，」腳步就慢不下來。
　民國七十四年，上海銀行台中分行開幕，跨出了上海銀行在台灣二十年以來擴展的第一步。
　榮鴻慶的急性子，讓上海銀行的擴張腳步停不下來。從民國七十七年開始，連續四年，上海銀行每年都開五、六家分行。
　民國八十二年，財政部又核准上海銀行設立五家分行，一位高級主管還記得背後的一段插曲。當時，榮鴻慶有意放慢開分行的速度，約了這位主管一起吃早餐，詢問他的意見。
　他分析，台北企銀在當時有六十多家分行都集中在大台北，每年可以賺十七億，而上海銀行當時只賺十億。這位主管建議，台北的分行一定要繼續增加。榮鴻慶早餐都來不及吃完，就回到總行找總經理，決定要在台北開五家分行，總經理告訴榮鴻慶：「行裡沒人，」榮鴻慶立刻回以：「沒人是你的事。」
　榮鴻慶的急性子讓上海銀行在台北站穩了腳步。在榮鴻慶的堅持下，上海銀行一下子在台北增加五家分行。巧的是，次年開始，財政部規定，每家銀行每年在台北只准開一家分行。
　營業據點快速增加的同時，上海銀行的業務量也大幅成長。平均每一年的存放款規模都成長五○％。
　榮鴻慶當年希望趕上香港上海銀行的心願也早已達成。根據《銀行家》雜誌最新的全球銀行排名，台灣的上海銀行排名第三百二十七，超過香港上海銀行的第三百九十名。

談笑間，總行喬遷

　榮鴻慶另一個重要決定，就是買下上海銀行現在位於中山北路和民權東路口的總行大樓。上海銀行積極發展，但是位於仁愛路的舊總行大樓，總是讓榮鴻慶覺得格局不夠，擴張起來不夠理想。
　現在新總行的現址，當時是美琪大飯店。民國七十九年，榮鴻慶知道這棟大樓要出售，立即從香港「飛馬趕來」。當時世華銀行和日本一家飯店都有興趣要購買，榮鴻慶趕忙約了同是上海人的美琪飯店董事長喝咖啡，「閒話一句」，兩位十里洋場的商人就談定了生意。
　直到上海銀行搬入新總行大樓，盛大慶祝八十週年慶，上海銀行才總算打開了在台灣的知名度。
　上海銀行上下都把搬入新總行大樓，視為重要里程碑。周慶雄回想當時的金融環境，新銀行來勢洶洶；一向低調的上海銀行，若是不告訴大家已有八十年歷史，加深大眾的印象，「以後大家也會把上海銀行當做新銀行，」周慶雄重述當時的擔心。

以國際金融業務見長

　台灣金融環境的改變，逼得上海銀行不斷出招，吸引了大家的目光。海外長期投資的豐碩獲利，更是大眾好奇的焦點。
　但是，上海銀行在傳統的業務上，也是同業中的佼佼者。以去年的獲利分析，就算把長期股權投資部份全部拿掉，上海銀行的每股盈餘仍有三元的實力，不但超過所有的新銀行，也是民營銀行中的佼佼者。
　外匯業務是上海銀行專業的戰場。上海銀行在上海創業初期，就是第一家開辦外匯業務的本國銀行。在台灣復業後，也是當時三家辦理外匯業務銀行的其中之一。
　目前上海銀行的外匯業務量，在本國銀行有六％的市場佔有率，和擁有一百多家分行的三商銀不相上下。
　上海銀行除了是外匯專業銀行，在民國八十年開辦的境外金融業務方面，也是賺錢快手。只有二十四位員工的國際金融業務分行，去年淨賺一億八千萬元，佔銀行業務淨利的十分之一。
　上海銀行透過香港的上海銀行承做三角貿易的業務，時效和成本都是其他銀行所不及。國際金融業務分行的經理韓聲麟分析，其他的銀行頂多在香港有辦事處或是分行，但是香港上海銀行則是香港本地第六大銀行，在香港的金融市場根深柢固。台灣的上海銀行還派人常駐香港上海銀行，協助台商。

員工是最重要的資產

　在外匯和境外金融的優勢之外，上海銀行親切的服務，以及為客戶著想的做事態度，也是吸引客戶的地方。「上海銀行的業務很有彈性，寧願少賺錢，但是提供客戶最方便的服務，」美商投顧公司的主辦會計楊露露，每天都要和上海銀行往來，所以有深刻的感受。
　銀行的服務是由人組成，因此，上海銀行把員工當做最重要的資產。榮鴻慶雖然是董事長，但平時就毫無架子。例如，副總經理洪登士比榮鴻慶小了二十歲，榮鴻慶還稱他一聲「洪兄」。榮鴻慶感性地說：「我希望我同我的同事就像弟兄一樣。」
　上海銀行用人有一套自己的特色。每年從四、五千名的報考者，精挑細選其中五、六十人。最重要的一關是面試，筆試第一名不一定會被錄取，面試過關才算數。
　上海銀行有一個面試小組，由行裡資深且公認會「看人」的主管輪流主持。上海銀行人事處處長陳茂松是主要成員，曾經為上海銀行面試了一千五百多位員工。「要看起來很順，很有人緣，」陳茂松指出原則。
　上海銀行這些經過特別挑選和訓練的員工，流動率只有三％，企業文化可以因此完整累積。
　流動率低，是因為上海銀行厚待員工。
　榮鴻慶自己最得意的兩件事，一件就是買下新總行大樓，為上海銀行在台灣打開知名度，奠定擴張基礎。另外一件事就是讓員工有好的股票。
　民國七十八年，榮鴻慶突破傳統，首次開放員工認股。員工可以用面額十元的價格依年資、職級認購股票。往後每年的紅利也以股票發放。現在，只要是在上海銀行服務十年以上的員工，都有千萬的股票身價。「我們的退休生活沒有後顧之憂，」幾乎是所有上海銀行員工的心聲。
　上海銀行提供員工沒有後顧之憂的經濟環境，但同時也要求績效。分行之間徹底實施利潤中心制，讓員工賣力為公司賺錢。
　儲蓄部資深經理劉慧玉舉例，營業單位每增聘一人，一年就要增加一百萬的成本。另外，譬如位在民生東路二段的儲蓄部據點，雖是銀行的自有資產，但是，儲蓄部每個月還要付一百多萬元的租金給總行。每一季各分行還要依賺取的純利排名，攸關年底的績效獎金和分行紅利。
　榮鴻慶對待員工不吝嗇，凝聚上海銀行的向心力。上海銀行上上下下都稱呼榮鴻慶「榮先生」。國際金融業務分行的經理韓聲麟也說，稱呼「董事長」好像有一點詰屈聱牙。
　生肖屬豬的榮鴻慶在辦公室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豬娃娃，顯露出他童心未泯的一面。榮鴻慶每次回到台北的總行，總是和員工一起，在十一樓的員工餐廳用鐵盤吃自助餐，更縮短了他和員工之間的距離。
　榮鴻慶雖然年事已高，但是性急依舊，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上海銀行成為兩岸三地最大的民營銀行。

未來又如何？

　上海銀行的確有這個優勢。發跡於上海，間接握有香港上海銀行八成的股份，都是未來最大的資產。雖然在兩岸詭譎的政治環境下，未來充滿變數，但是誰知道現在上海銀行敏感、隱諱的大陸股東、海外投資，將來會不會是最大的助力？
　畢竟，兩岸三地的未來是所有人覬覦的商機。「我們也寧願像上海銀行一樣，有一些敏感的關係，雖然不能談，但是至少有，」一家新銀行的發言人羨慕地說。
　上海銀行在這些年快速擴張，未來也要持續擴張，人力資源將是最大挑戰。上海銀行一家分行經理指出，其實現在已經面臨人才青黃不接的窘境。員工的年資愈來愈淺，分行的經理愈來愈年輕。「但是分行還是一家家地開，」這位經理話中透著擔心。
　員工的同質性高也有可能是另外一個隱憂。一位新銀行的協理指出，上海銀行所有的高級主管都由基層做起，沒有外來文化的刺激，「用一些老法子做事」，是否足以面對多變的外在環境？
　「長期來看，上海銀行在大陸市場有優勢，但是面對世界舞台，卻不一定可以勝任，」這位新銀行的協理一針見血地指出。
　在目前的階段，上海銀行仍是本國銀行中最有實力的銀行。去年，上海銀行帳面上的保留盈餘是資本額的二．五倍，淨值是資本額的四倍。金融局的官員稱許：「這樣有錢又穩健的銀行，有實力面對任何危機。」
　八月十日的行務會議上，榮鴻慶拿出七月份《歐元》雜誌頒給最佳銀行的證書，提醒所有與會的主管：「明年怎麼樣呢？」
　這幾年才稍稍掀開神祕面紗的榮鴻慶和上海銀行，結合了兩岸三地錯綜複雜的歷史資產和包袱。在未來政治關係渾沌的雲霧裡，上海銀行仍舊信心十足，要走出一條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