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勢得利，難？

　一家在北、中、南都有工廠的機械公司，從七月起施行週休三日，薪水按比例縮減。「時機歹，公司沒倒就不錯了，」被要求多請些年假、賦閒在家已近一個星期的員工無奈地說。
　世界先進、力晶、大眾、藍天、合泰半導體等廠商紛紛調降財務預測。正值現金增資時期的世界先進，還因為兩次調降財務預測，宣布已經繳增資股款的股東可以退款。
　蕭條，擋不住。
　亞洲經濟不振，已經對台灣造成衝擊。「影響範圍愈來愈明顯，」匯豐銀行授信部主管副總裁陳金榮觀察。
　景氣，也愈看愈壞。
　經建會發布的領先指標與景氣對策信號燈都顯露疲相。
　由股價、貨幣供給額M1B、躉售物價、製造業員工平均每月工時等七項指標構成的領先指標，已經連續五個月下降，五月份跌幅甚至創下九年來的紀錄。景氣對策信號燈也在第二季陷入景氣趨緩的黃藍燈。
　企業也信心不足。台灣經濟研究院的調查發現，對未來景氣感到悲觀的廠商不斷增加，樂觀的廠商卻直線下降，廠商心中的景氣已經跟一九九六年三月大陸試射飛彈時差不多糟。
　台積董事長張忠謀便曾穿著休閒服說：「最近景氣不好，沒錢買衣服穿，所以穿這身衣服來……。未來一年，恐怕也沒有辦法買新衣服。」
　企業因而無法擴張生產。衡量工業生產量的製造業工業生產指數從去年底以來（不計一、二月季節性因素），一路下滑。「大部份廠商受到國際景氣的影響，只能等景氣過去，」經建會主委江丙坤說。

進出口衰退是禍首

　民眾的荷包也變得比以前薄。去年，台灣地區平均每人國民所得還有一萬三千兩百多美元，現在只剩一萬兩千兩百多美元，減少了七．三％。經建會預估，要兩年時間才能恢復原來的水準。
　景氣蕭條的罪魁禍首是進出口衰退。今年第一季，熱絡的民間消費和投資原本可以再造經濟成長率的高峰，但是雙雙衰退的進出口卻把經濟成長率往下拉到五．九二％。
　整個上半年，台灣出口減少七．一％，進口減少三．五％，累計的出超只有一二．五億美元，比上一年同期減少二二．六億美元（表一）。
　財政部估計，今年全年出口可能出現一九八三年以來首見的負成長，並創下歷年來最大的衰退幅度。
　所有的出口項目，無一倖免。除了傳統的農產品、食品、建材、鞋、玩具、運動器材以兩、三成的幅度加速下滑，高科技類屬的重化工業產品也有近五％的減幅，除了鋼材微量成長外，電子產品、電機產品及資訊、通信產品都明顯下降。
　進口部份，除了機器、設備等資本財，也全面衰退，進口總額比去年同期少三．五％。
　「下半年狀況也不會太好，」看著數字，外貿協會祕書長高一心說。
　三菱綜合研究所中心長土屋勉男指出，台灣以出口導向型企業為主幹，在這波危機中，將被歐美、日本、亞洲各國及中國大陸「四面夾擊」。
　事實上，台灣廠商出口不振，就是因為遇上鄰國的低價競爭。
　產品與東南亞、南韓重疊較大的鋼鐵、石化業，感受猶深。
　低價不斷壓進。通常每季才回顧、調整一次價格的中鋼，也在三月時，提前一個半月調整價格。「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事，」中鋼業務部門副總經理鄒若齊說。
　去年八月，化纖業上游原料PTA一公噸還可以賣六百多美元，今年初南韓已有業者用三百六十美元清貨，與報價五百多美元的台灣業者對打。一直到現在，「市場很低迷，幾乎是一九七四年石油危機以來最差的價格，」台塑總經理李志村說，這兩個月市場的價格還在掉。
　另外，東南亞、日本、韓國內需下降，減少從海外進口。這些國家佔台灣出口金額近一半，難免波及台灣。
　半年來，台灣對這些國家減少出口的幅度從一成到五成不等，光是東南亞，就從去年同期的出超十億變成入超八億。這些地區台商從台灣購買的原物料、資本設備也減少兩成以上。
　「台灣要不受影響，除非把東南亞內需救起來，」台灣經濟研究院二所所長朱正中說。
　台灣出口的最大宗——電子資訊產品，面臨全球不景氣，也讓台灣出口雪上加霜。

低迷，但仍充滿希望

　《亞洲華爾街日報》分析，金融風暴、全球資訊產品產能過剩、低價電腦盛行，幾乎所有相關產業都難倖免。在業績最差的六月，台積和聯電營收都比去年同期衰退超過一成與四成。
　「我們的客戶是整個電腦業，跟他們的好壞一定有關，」台積副總經理張孝威說。
　愈來愈多企業加速「台灣接單、海外出口」的步調，也降低台灣出口。根據經濟部的統計，台灣接單海外出口比重，前兩年大致維持在一八％，但今年第一季卻急升到二三％，初估將使台灣出口減少三到五個百分點。「企業可以藉此運用當地廉價的勞力、原材料，降低生產成本、建立分工模式，」匯豐銀行授信部主管副總裁陳金榮分析廠商動機。
　儘管被低迷的氣氛籠罩，但比起其他亞洲國家，台灣仍然充滿希望。一九九八年第一季，當亞洲一半以上國家唱著經濟負成長的悲歌時，台灣便創下五．九二％，僅次於中國大陸的高成長率（表二）。「大家都對台灣刮目相看，」經建會經濟研究處處長葉明峰，就曾在不少國際場合，聽到對台灣經濟的讚許。
　台灣民間經濟依然活力充沛。
　從一九九六年起，民間投資一路往上爬，也帶動經濟成長率一年年上升（表三）。今年第一季，民間投資更創下四二．八％的成長率。「台灣民間很有錢，很多投資計劃都搶破頭在做，」葉明峰說。
　台灣人願意花錢刺激經濟的程度也冠居亞洲。台灣消費佔國民所得的比例接近八成。今年以來，第一季休閒旅遊花費成長便已近三成，便利商店、量販店、超市、百貨公司等零售部門業績也有五∼三一％的成長。
　政府也儘量減輕外在因素對進出口的衝擊。
　因為「進出口是台灣經濟的命脈，」經濟學者王作榮早就分析。王作榮指出，台灣的經濟就是靠著進口更多原料、機器設備，製造更多產品出口，這樣循環不已、成長。

全球出口拓銷

　因此，在貿易衰退中，經濟部的「全球出口拓銷方案」應運而生。
　全球出口拓銷方案針對不同地區、不同產業，分析我國在各地區進出口狀況，以求「對症下藥」。經濟部國貿局局長陳瑞隆形容這項計劃的規模，「幾乎動員所有同仁」。
　各部會數不盡的拓銷、訪問團、輸出入保險相互為用。今年前五個月，台灣廠商就在歐洲、日本、中南美等地，談成超過十四億美元的交易。
　面對變局，台灣產業也不願龍困淺灘。
　不少紡織業因為早早發展新產品，讓不景氣只是擦肩而過。紡拓會產業組組長英宗宏說，紡織業在第一季曾受到東南亞和韓國影響，出口衰退八％，但由於台灣的產品主力是技術較高的長纖布，因而除了少數將市場集中在東南亞的廠商，多數都在第二季就迅速恢復訂單，甚至預計在第三季起，可以成長二∼四％。上半年，不斷研發新布種的宏和、年興、台富、宏遠等紡織廠，盈收都超過預期。
　還有不少廠商利用分散市場，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年初，中鋼董事長王鍾渝就呼籲鋼鐵業，要開發大陸、歐、美的新市場，彌補在東南亞的損失。幾個月來，原來頗倚重東南亞的燁輝鋼鐵，歐、美市場都成長一倍以上。現在，「接單接到不敢接，」燁輝鋼鐵執行副總經理張永旺引述總經理王正杰從歐洲洽公回來時的驚喜。
　根據國貿局的調查，各行各業有三分之一的廠商，像這樣在拓展市場。因此，上半年台灣對亞洲國家雖然大幅下滑，卻在美國、歐洲市場分別成長一與七個百分點（表四）。以貨櫃量計算，今年一到五月，台灣到美國成長一三％，到歐洲成長一五％。「分散市場、風險，是為商之道，」長榮海運副總經理謝志堅說。

反應快，逆勢得利

　也有反應能力快的小廠商，逆勢得利。一到五月輸往日本的產品全部衰退，唯獨水產類例外。外貿協會祕書長高一心觀察，這是因為日本人愛吃海鮮，而只有台灣小廠商動作快，今天下單，明天就交貨。
　匯豐銀行台灣區公共事務暨策劃部副總裁洪慶福也發現一些只要簡單加工品或機械、零件的外商，幾經猶豫要把訂單下到哪裡後，恍然發現，所剩時間不多，就把訂單下到台灣，因為台灣交貨快。
　「從日治時代到現在，台灣經歷那麼多政治、經濟的變動、衝擊，廠商早就處變不驚了，」在銀行業觀察企業幾十年的洪慶福說。
　在一片進出口衰退聲中，原本應該最受衝擊的海運也善應市場潮流，提高利潤。
　由於亞洲內需不振，多數廠商開拓歐、美市場，導致輸往歐、美的貨物量增加。原本必須調運空櫃到亞洲載貨、徒增成本的海運公司，在貨櫃供不應求的狀況下，調高輸往歐、美的費率，反而增加收益。上半年，長榮海運和陽明海運的營收就都比去年成長。「只是反應簡單的市場供需原則而已，」長榮海運副總經理謝志堅說。
　高科技業者也看好後市，在低潮養精蓄銳。
　電子業陰霾可能即將散去。經濟部公布的製造業生產預測顯示，由於資訊業將進入旺季，加上視窗九八推出，將帶動買氣，電力、電子器材預測六月份產量將成長一三．一六％，居各行業之冠。「個人電腦需求上升，半導體、周邊產品都會跟著被帶起來，」中信投顧研究部李玉如說。
　高科技業者因而較看好未來。新竹科學工業園區管理局六月份對園區廠商的調查發現，四五％的廠商認為下半年景氣會轉好。這個比例，比經建會、台灣經濟研究院對一般製造業調查得到的數字一六％、一九％都高。
　而當裁員之聲響徹亞洲時，不少電子業者也選擇讓員工放假、旅遊，以免屆時重新招兵買馬，徒增麻煩。三月開始就有廠能空出來的台積，除了借機研發、提升製程，也讓員工上課、接受教育訓練。

擴大內需是救病良方

　民間企業應變能力雖然不錯，但面對下半年，亞洲鄰國仍籠罩在蕭條之中，政府因而也不敢掉以輕心。
　隨著日本內閣改朝換代，日本的復甦有更多不確定性因素。美國《時代雜誌》總結亞洲情勢，如果日圓繼續貶值，跨區域（包括中國大陸）的貶值競賽將不可避免，屆時已經安度金融風暴的台灣、新加坡，甚至華爾街都可能蒙受其害。
　如何為經濟加把勁，減低風暴的侵害？
　一九九八下半年，擴大內需是台灣的救病良藥。行政院在第二季推出「擴大內需方案」，希望再藉國內的投資帶動景氣、挹注經濟成長，減少外來風暴的衝擊。「台灣一定會受國際影響，所以加強內需、促進成長完全正確，」匯豐銀行授信部主管副總裁陳金榮重複了「完全正確」四個字。
　擴大內需方案內容包羅萬象。從高速公路、機場、港口等公共建設，民營電廠、眷村改建等BOT，到都市更新、促進東部發展，不一而足。
　為了掌握時效，促進今年的經濟成長率，部份編列在下個會計年度的工程，也可以根據預算法的彈性規定，在今年提前動工。
　如果執行順利，在未來半年至一年內，可以增加四百億左右的支出，讓經濟成長率多出○．五個百分點。
　「台灣下半年的經濟狀況，要看擴張內需有沒有成效，」包括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麥朝成，都對台灣島內的投資、建設寄予厚望。
　但是在擴張內需中肩負重任的民間投資卻逐漸放慢腳步。第二季的民間投資成長率不如第一季熱絡，已經降到三○％以下，進口的機器設備等資本財，也從第一季三三．五％的成長率下滑到第二季的七．五％。
　台積便將今年的投資從十三億美元減少到九．二億美元，縮減幅度三成。「整個產業問題都很大，我們不可能不受影響，」台積副總經理張孝威說。

BOT是萬靈丹？

　民間力道趨弱，聚光燈於是落在政府能否按照進度完成擴大內需方案。目前的十二項建設、工程會列管的五十餘項工程、不少民營電廠等公共工程與BOT案，都有落後的項目。這些投資案遭遇的阻礙，正是當年政府規劃BOT時想解決的問題——環保抗爭、土地取得、工程招標困難。
BOT幾乎成為促進公共工程投資的萬靈丹。除了已在規劃中總計兩兆多元的計劃，未來包括學校的宿舍、餐廳、甚至學校，都可能用BOT進行。「只要用腦筋，可以做的BOT很多，」經建會主委江丙坤說。
　但是紛擾不斷的高鐵案，卻可能影響後續的其他BOT案能不能順利推展。「雖然高鐵今年投資只有六十億，但是可能有指標、心理作用，」行政院主計處第三局局長許璋瑤說。
　此外，擴張投資，要有資金動能。過去挹注大型工程的中長期資金，因為重要來源郵政儲金流失，已經逐年減少。在經建會財務處處長任內規劃中長期資金的葉明峰說，短期內，還有兩兆多台幣資金可用，但是長期而言，可能要交由工業銀行，或其他各種目前各自運用的退輔、勞退等基金或未來的國民年金支持。
　「現在應該要給真正有效果的、中長期的大型民間投資案專案融資，」中研院經濟所研究員吳中書說。
　「至於大案子，要謹慎，不能說推就推，」吳中書提醒政府也要注意資金風險。
　除了大型投資，小工程也可以立大功。台灣經濟研究院二所所長朱正中建議，像開闢道路等小型基礎建設都可以很快看到績效，引來民間實質投資。「政府拓寬馬路、拆房子、民間修整房子、門面……，」朱正中一項項數來，無一不刺激經濟成長。

民間、政府攜手渡難關

　面對未來艱苦的硬仗，在在需要民間和政府攜手合作，創造出更高的經濟動能。
　回顧過去兩、三年，其實台灣經濟一直展現出堅強的韌性。
　一九九四年底、九五年初，導彈、擠兌、政爭風波、股市挫跌、外匯流出。《天下雜誌》的調查顯示，企業領袖對政府種種措施「沒信心」、「不贊成」、「不滿意」。在鄰國一片昇平中，台灣顯得前途茫茫。
　但是從一九九六年的低潮起，政府推動振興經濟措施、企業的投資增加，經濟成長率從一九九六年的五．六七％提升到一九九七年的六．八一％。從規劃中長期資金挹注大型投資、穩定股市基金護盤、到央行捍衛匯市……，經建會經研處處長葉明峰一項項數來，不難了解民眾信心一步步恢復的過程。
　因此，三年後，風水流轉。今天「當大家都重感冒時，我們只是輕微咳嗽，」許璋瑤說。
WEFA（華頓經濟預測協會）就預測台灣今年的經濟成長率，僅次於中國大陸。
肯定台灣的聲音不絕於耳。所羅門美邦證券、摩根史坦利、美林證券、霸菱等國際投資機構，都陸續發表對台灣未來經濟樂觀的看法。「台灣可能是亞洲唯一有顯著成長的國家，」香港匯豐控股集團首席經濟學家李展說。
　面對未來，台灣顯然還有更多挑戰。
　「我們現在正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未來好壞，很難預料，」主計官許璋瑤也在等待答案。
　長期而言，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麥朝成熟稔地分析，加入WTO會影響汽車、農業、金融服務業；京都議定書（限制二氧化碳排放量）會衝擊到耗能源、高污染的製造業……。國際化、自由化的路還很長。
　「一直用工業部門刺激經濟，不是長久之計，」台灣經濟研究院二所所長朱正中說，「長期還要把服務業也拉上來，才能提升整體的競爭力。」